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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卑感與優越感

我曾說過,自卑感并非變態。它也是人類改善自己處境的動力之一。例如,正是因為對未來的渴望,以及對自己無知的意識,才使得科學得以興起。

1.自卑情結

作為個體心理學最重要的發現之一,“自卑情結”似乎已廣為人知。許多學派和心理學家都采納了這一概念,并依照自己的方式在實踐中運用。但我不敢確定,他們是否確實了解并正確地在應用這個概念。舉個例子,如果只是告訴患者他正遭受自卑情結的危害,是沒有任何實際用處的,其結果只能是進一步加深他的自卑感,卻無法幫助他找到克服的方法。我們必須找出他表現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的無力應付之處,必須在他缺乏勇氣去面對的方面給予他鼓勵。每一個精神心理疾病患者都有自卑情結。因此,自卑情結是不能拿來區分一個精神心理疾病患者與一個普通病人的。我們應該做的是從讓他覺得自己無力繼續面對的環境類別,以及他對自己的努力和行為的限制上,來把他與其他病患區分。如果只是告訴這個人“你正被自卑情結困擾”,那是無濟于事的。這跟對一位頭痛患者說“我知道你的頭正在痛”是一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

很多精神疾病患者,如果問他們是否覺得自卑,他們都會搖頭否認,有的甚至會說:“恰恰相反,我覺得自己比身邊的人都強。”因此,不要去問,而是去觀察他們的一言一行,人的行為會透露出人的本性。我們可以借助這位精神心理疾病患者否認自己自卑,反而強調自己很強大的這一點,首先來向他保證他是很重要的。比如這樣做——面對一個總是表現得傲慢自大的人,我們猜測這個人的真實感受是“別人都看不起我,我必須要表現一下我是怎樣的人物”。如果我們看到一個人說話時手勢和表情過多,我們能判斷這個人其實是覺得“我不對我說的加以強調的話,我說的就會被人忽視”。那些行為舉止總是想凌駕于人的人,我們也可以懷疑,在他身后存在著需要他做出特殊努力才能抵消的自卑感因素,就像在乎自己個子矮的人,會不經意地踮起腳走路。當你看到兩個孩子在那比身高時,你可以看到那個擔心自己的身高的孩子,會把身子挺起來,他的姿態看上去會顯得緊張僵硬,實際上他是為了讓自己顯得更高些。要是問這個孩子“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夠高”,這個孩子通常都會毫不猶豫地加以否認。

這并非是在說,有強烈自卑感的人,就一定會是一個顯得柔順、安靜、拘謹、與世無爭的人。自卑感的表現方式各種各樣,我或許能用三個孩子第一次被帶到動物園的故事來說明。當他們站在獅子籠前時,第一個躲在了媽媽的身后,渾身顫抖著說:“我要回家。”第二個孩子站著不動,臉色蒼白,用顫抖的聲音說:“我一點也不害怕。”而第三個孩子盯著獅子問:“我能向它吐唾沫嗎?”事實上這三個孩子同樣感受到了自己所處的弱勢地位,但他們都用了與自己的生活方式相符合的方式來表達。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卑感,僅僅是程度上的差異。因為我們都會發現自己所處的環境有不盡如人意處。如果我們能保持擁有勇氣,就能以唯一完美的方式——改善環境——來直接、現實地擺脫這種感覺。沒有人能長期忍受自卑感,自卑感會促使一個人采取行動,來消除自己的緊張。但假如喪失了信心,他不再認為腳踏實地的努力能改善自己的處境,卻又仍然承受不了自卑感帶來的壓力,他還是會繼續設法去擺脫,不過采取的方式沒法讓他獲得改進。他們的目標仍然是“凌駕于困難之上”,卻不再試圖克服障礙,而是用虛幻的優越感來麻痹自己。與此同時,他們的自卑感會日積月累,因為造成自卑感的環境沒有改善,問題沒有解決。接下來,他采取的每一個步驟都是在把自己引入自我欺騙中,壓力會越來越大。如果我們只看到他的行為,而不試著去了解產生這類行為的原因,我們會認為這些行為是雜亂無章的,畢竟看不出他們有任何改善處境的計劃。這類人的所作所為都讓我們不得不這樣認為:他在努力使自己順利起來,卻不再企圖改變所處的環境。如果他覺得自己過于軟弱,就會設法逃到一個他認為能使自己獲得強大感的環境里。他不是用實際行動鍛煉自己、去適應環境,而是讓自己顯得強大起來。他們自我愚弄的努力只能在某些部分獲得成功,當他們感到無法應付時,就可能變成一個暴君,以此來確認自己的重要。但無論如何,他也無法消除自己的自卑感。由于這樣的自卑感產生的環境依然存在,他所擁有的也就仍然是舊的自卑感。這樣的情形下,自卑感會變成長久存在的潛流,我們把這種自卑感稱為“自卑情結”。

我們現在來給自卑情結下個定義。當一個人面對他無法應對的一個問題時,他對自己表示無法處理這個問題,這時候出現的就是自卑情結。從這個定義,我們可以看到,憤怒、哭泣和道歉是一樣的,都可能是自卑情結的表現。由于自卑感總是導致緊張,所以相伴而來的常常是爭取優越感的補償性舉動,但這些舉動的目的并不是為了解決問題。這種謀求優越感的行為總是指向生活中無意義的一面,真正的問題卻被掩蓋或者避而不談。他會有意無意地限制自己活動的范圍,只是為了避免失敗,同時也規避了成功。在困難面前,他表現出的是猶豫不決,甚至退卻。

這種態度在廣場恐懼癥病例中表現得最典型。這種病癥表現出一種固執,認為自己不能走太遠,必須留在熟悉的環境中,生活中危機四伏,他必須避開它們。如果緊抱這種態度不放,個體就會將自己困在一個房間里,甚至拒絕下床,最極端的表現就是自殺。

在面對困難時,這個人選擇了放棄努力去解決,因為他確信自己無力改變現狀。當我們認識到自殺常常是出于一種譴責或復仇時,就能理解,自殺行為中包含著對優越感的爭取。自殺者總是將責任歸咎于他人,仿佛是對他人說:“我脆弱、敏感,而你卻對我如此殘酷。”

某種程度上,所有的神經官能癥患者都會限定自己的活動范圍,并盡量避免與外界的接觸。他們竭力與現實保持距離,讓自己處在一個自我感覺能控制的環境下。以這種方式,他們為自己建起一座狹小的城堡,關上所有門窗甚至拒絕陽光、清風和新鮮的空氣進入,就那樣與世隔絕地度過一生。至于是選擇恐嚇還是搖尾乞憐,則要看他們的經驗是怎樣的。他們會在試過所有熟悉的方法后,最終選擇一種最容易、最有效的方法來作為常用的手段。無論最終選擇的手段是哪一種,目的都是為了獲取優越感。

通常情況下,當一個孩子發現眼淚最能讓他人關注自己的時候,就會變成愛哭的孩子,而愛哭的孩子又很容易成為憂郁癥患者的成人。眼淚和抱怨——我稱之為“水性力量”(water power)——是拒絕合作并駕馭他人的有效武器。這類人跟那些過度害羞、善于扭捏作態以及有罪惡感的人一樣,可以從他們的舉止中看出自卑情結來。他們默認自己的軟弱,承認自己沒能力照顧自己,但被他們隱藏起來的是強烈的超越一切、唯我獨尊的企圖。與之相反,那些喜歡說大話的孩子,給人的感覺是自大,但如果能透過他們的言語去分析他們的行為,就不難發現這樣的孩子自己不承認的自卑情結。所謂的“俄狄浦斯情結”(oedipus complex),事實上是精神心理疾病患者“狹小城堡”的一種特殊形式。

一個人如果無法在外部世界里解決自己的性愛問題,那他就根本無法解決這一問題。如果這個人的活動范圍僅僅局限于他的家庭的話,那么他的性愛問題就必須在家庭范圍內解決,這是不足為奇的。因為他的不安全感導致他從沒把自己的關注范圍擴展到最熟悉的幾個人之外。他害怕超出自己熟悉的范圍后,會沒有能力控制局面。俄狄浦斯情結的犧牲品大多是那些享受到過度母愛的孩子,他們接受的教育讓他們以為自己的欲望是具有毋庸置疑的優先權的,卻從不知道,靠自己的努力能在更大的范圍里獲得關懷與愛。這樣的孩子一直到成年后,還是擺脫不了對母親的依賴。這樣的結果使得他們在尋求愛情時,尋求的不是平等的伴侶,而是母親那樣的奴仆。任何孩子都有可能擁有俄狄浦斯情結,只要我們能讓他的母親過度溺愛他,從而限制他的興趣范圍只在以母親為中心的范圍內,同時缺乏父愛就行。

各種精神心理疾病都表現出受限制行為的現象。例如從口吃者的言語中能看到一種猶疑不決。因為殘余的社會需求感促使口吃者與他人發生聯系,但他的自卑感,他因失敗經驗造成的對嘗試的恐懼心理,卻與他的社會需求感相沖突,因此才會出現言語上的猶疑不決。那些在學校里各方面總是落后的兒童,那些年過30卻仍然沒有穩定工作的男人或女人,那些強迫癥患者,還有那些害怕在白天工作的失眠患者,這些人都會存在自卑情結。這種心理問題嚴重妨礙他們處理自己的生活、工作問題。至于那些有手淫、陽痿與性倒錯問題的人,在接近異性時會無法確定自己的行為是否正當。加以分析后,你會發現,他們總是過高地確定自己的目標。如果問他們為什么這樣害怕行為不當,那么可能的回答只有:“這些人總是把自己的目標定得過高了!”

我曾說過,自卑感并非變態。它也是人類改善自己處境的動力之一。例如,正是因為對未來的渴望,以及對自己無知的意識,才使得科學得以興起。科學正是人類對改善自己處境的需求,對未知的探求欲,在試圖控制自然過程中努力的結果。在我看來,人類的全部文化甚至都是建立在自卑感前提下的。如果這樣設想一下,一個外星人來到地球觀光,他一定會有這樣的感受:“這些人類,看看他們的社會和制度,看看他們為了獲得安全感做的努力,看看他們以房屋遮風避雨,以衣物避寒保暖,還有修建道路街道以獲取便利的交通——很顯然,他們一定都認為自己是這顆星球上最弱小的一群!”在某些方面,人類的確是弱小的。我們沒有獅子、猩猩等動物那么強壯有力,大多數動物都比我們更能自如地應付生活的環境。盡管動物中也會通過群體生活來彌補個體的不足,但只有人類,合作的需要才最強烈、最不可或缺。

就拿人類的嬰兒來說吧,人類在嬰兒期是最弱小的,需要得到多年的保護和照看。因為每個人都曾經是稚嫩弱小的嬰兒,因為人類如果不合作就會完全受環境宰割,所以我們可以理解。假若一個兒童沒有學會與人合作,他就必定會走向悲觀,并牢牢地被自卑情結控制。我們還能明白,即使是最具合作精神的人,生活也會不斷地提出新的需要解決的問題。誰也不可能已經達到完全控制環境的程度。我們的生命太短暫,我們的身體又太弱小,而生活的三大問題又不斷地要求得到更豐富圓滿的答案。我們不停地給出答案,卻不能滿足于現狀止步不前。新的問題在不斷產生,人類的奮斗也就一刻也不能停止,也只有那些善于合作、勇于合作的人才充滿希望。

我們永遠無法實現最終目標。這個事實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我們能想象出一個人或整個人類,已經抵達一個再沒有任何困難的境界,那我們就同時也會想象到——在這種環境下,生活肯定是沉悶無比的。每件事都能被預料到,每件事都能被提前計算出,明天不會帶來任何出乎意料的可能性,對于未來也沒有什么好期望的。人的生命的樂趣,主要源于不確定性的比比皆是。如果每件事都已確定,再也沒有什么事是需要探討或發現,科學也就走到了盡頭,身邊的茫茫宇宙也只不過是一個講過兩遍的故事罷了。那樣的結果只會是,連藝術和宗教這類能帶給我們快樂的對象,也不再有任何意義。正是因為人類需要不斷奮斗,才會有無窮的新的發現出現,給予我們新的合作與奉獻的機會。

精神心理疾病患者在開始奮斗時,就遭遇了阻礙,對所遇到的困難的解決,他永遠都停留在最低的水平上,并且因此困難的難度會越來越大。但是從一開始,正常人則是在解決問題時會逐步改進自己的方法,能很好地面對每一個新出現的問題,給出新的答案。因此,他擁有對他人做出貢獻的能力。他不會讓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不需要也不要求得到特殊照顧。相反,他根據自己的社會感覺和本身需要,充滿勇氣地獨立解決自己的問題。

2.優越感的需要

任何人都有對優越感的需要,同時擁有屬于自己的優越感目標。這個目標來自他賦予自己生活的意義,這種意義不僅僅是說說而已。它融匯在他的生活方式里,像一首獨特的樂曲的旋律一般貫穿其中。這個目標并不是簡單明晰、能被我們一眼就看清楚的。對于這個目標,他的表現是含糊的,因此我們只能從這個人的言行舉止中去猜測。了解生活方式就像閱讀一首詩歌。詩歌的意義從來也不會只在字面,一首詩的含義總是遠多于它的字數,需要我們從字里行間去把隱藏著的意義挖掘出來。一個人的生活方式也一樣是復雜豐富的,作為心理學家就必須要學會分析研究展現出來的那些東西,也就是說要學會欣賞生活的意義這門藝術。

除此之外,看不出還有別的什么辦法。生活的意義的獲取,是在一個人四五歲這個階段。這樣的獲取不是如同數學習題一般,而是盲人摸象,依靠的是人的感性,然后自己給出解釋。同樣,一個人的優越感也是通過逐步摸索一點點建立起來的,然后,就成為人的生活目標,成為人奮斗的方向。它是動態的,而不是像航海圖上的一個靜止的點。沒有人能準確清晰地描繪出自己的優越感目標。也許一個人能很清楚自己的職業目標,但這不過是他總體目標的一個很小的組成部分。即便目標已經具體化了,但抵達的途徑千差萬別。比如一個人想成為一名醫生,但想要成為一名醫生,他需要做很多不一樣的事情。不僅是希望成為一名比如病理學的專家這樣簡單,他還要擁有對人對己不同于一般人的興趣。我們還要看,他幫助同類到什么樣的程度,以及他對這種幫助的限制。當他把這種目標用來作為對自己特有的自卑感的補償時,我們要能從他的職業表現以及其他表現中,看出他所要補償的自卑感來。

很多醫生在其兒童期就已經面對過死亡。死亡的事實很早就給予了他們“生命是脆弱與不安全的”的深刻印象。也許是他們的兄弟姐妹或者父母的死亡,促使他們在以后的學習中確立的目標是為自己和他人找到更安全、更能抵抗死亡的方法。另一個人也許立志成為一名教師。但我們也知道,每個教師間的差異是很大的。假如一名教師的社會責任感很低,并且把做教師當作是獲取優越感的手段時,他就會想要統治那些比自己社會地位低的人,而且只有跟那些相對弱小更缺乏經驗的人在一起,才能感覺到安全。而那些擁有高度社會責任感的教師,會平等地看待自己的學生,他是真正想對社會有所貢獻的。我們需要特別強調教師之間能力與興趣的差異,他們的目標對他們的表象也會造成很大的差異。

一旦目標明確,個人就會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對自己的潛能加以限制和壓縮。他的整個目標會出現變動,但總是會按照最初的設定朝前進展,無論出現什么情況,它都會找出辦法來實現他賦予生活的意義以及為他爭取獲得優越感這一最終理想。

因此,無論是誰,我們要做的都是透過表面現象看到其實質。一個人很可能改變他實現目標的具體方法,就像他很可能變換自己的職業一樣。因此,我們需要找出的是蘊含在這些變動下的不變的核心,也就是整體的人格。這個整體是不會因為表現方式的改變而改變的。這就好比一個三角形,當把它按不同位置、不同角度擺放時,它看上去會不一樣,但只要稍微用心觀察,就不難發現,這個三角形其實是始終如一的。一個人的整體目標也是如此,它不會在具體的表現中完全顯露全部的自己,但我們能從它的綜合表現里發現它完整的面目。我們絕對不應該這樣對一個人說:“只要你做到了這些或者那些事,你就能滿足你的優越感。”對優越感的追求是富有彈性的,事實上一個人健康程度越高,越接近正常,他就越能在最后找到新的途徑去實現自己的目標。只有那些精神心理疾病患者,才會認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只有唯一的出路,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不要輕率地為任何對優越感的特別追求做評價,但我們從所有追求優越感的目標中,發現了一種共有的因素——想要成為神。這一點我們能在兒童的身上看得很清楚。兒童們會這樣說:“我想成為上帝。”很多哲學家也有類似的理想,而有一些教育家也一樣,希望把孩子們教育成神。古代那些宗教訓練里,也存在著同樣的目的,信徒們必須努力把自己修煉得接近于神。成為神的理想曾經以一種較為溫和的形式體現在“超人”這個概念上。據說在尼采(Nietzsche)精神失常之后,曾在一封寫給斯特林堡(Strindberg)的信中署名“被釘上十字架的人”(The Crucfied)。由此可以看出,在他的理想中也存在這樣的因素。

精神失常的人常常對自己的優越感目標不加掩飾,他們會堅稱“我是拿破侖”或“我是中國皇帝”。他們渴望成為世界關注的中心,被全人類膜拜,成為那個掌控著超自然力量的主宰,能預言未來,能通過無線電和全體人類交流并聆聽任何人的對話。而有的時候,這種想要成為神的愿望也會以較為理性的方式,體現在想要擁有無所不知的智慧的欲望中,或者是想要不朽的愿望里。無論其想要獲得的是肉體生命的不死,還是通過輪回一次次復活,要不就是幻想能在另一個世界里不朽,無不都是以滿足神的欲望為基礎的。在宗教教誨中,只有神才是不朽的,才能永生。我不打算在這里討論這樣的觀點的是是非非,它們無不都是對生活的解釋,是“意義”。而我們都以不同的形式在采用這種意義——成為神,或者成為圣人。甚至就是那些無神論者也是在把對神的勝利、對神的超越作為自己的目標。這是一種最為強烈的優越感。

優越感的目標一旦被確立下來并具體化后,在生活方式中就不會出現偏差。無論是個人的習慣還是一種病癥,就達到具體目標來說,都是正確的,是無可非議的。任何一位問題兒童,一個精神心理疾病患者,一個酗酒者、罪犯或者性變態者,都是在采取適合他們的目標的行為,目的都是取得他們心中的優越地位。至少他們自己是不可能抨擊自己的病癥的,因為相對于他們的目標,他們的病癥是理所當然的。

有一名男孩在學校是全班最懶惰的學生,有次老師問他:“你的功課為什么總是這樣糟糕?”他回答道:“只要我是這里最差的學生,你就會一直關注我。你不會去過多地關心好學生,他們又不在課堂上搗亂,學習又好,完全不需要你去關心。”這類情況,只要他的目的就是吸引老師的注意并給老師制造麻煩,他就不會改變自己。這樣你不可能讓他不再懶惰,因為懶惰是他達到目的的唯一的手段。從他的角度來講,這樣做是完全正確的,否則他就是傻瓜。還有一個男孩,在家時非常聽話,但看起來有點笨,在學校也是一個差生。他有個大他兩歲的哥哥,而他哥哥的生活方式與他截然不同,又聰明又活潑,但總是因為冒失而惹麻煩。一天,有人聽到弟弟對哥哥說:“我寧愿像現在這樣笨,也不愿像你一樣是個冒失鬼。”如果我們知道這個孩子的目標就是避免麻煩,那么他的“笨”就是最明智的做法。正是因為他的愚笨,別人才不會對他有更高的要求,即使是犯錯了,他也更容易得到別人的原諒。也就是說,愚笨僅僅是他的手段。

時至今日,流行的治療方法都是針對具體的病癥。但無論是在醫學還是教育層面,個體心理學都反對這種做法。如果孩子的數學落后于其他學生,或者是很難完成他們的作業,我們若只是注意這些,想要讓他們在具體方面有所改進,那是沒有效果的。他也許是為了給老師制造麻煩,也許是想要被開除以便能逃避學校。如果糾正了他某個具體的方面,他還會去找別的方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與成年人的精神心理疾病表現完全一樣。例如,一位患有偏頭痛的病人,通常情況下這種頭痛對他很有用,每當他需要幫助時,都能隨時開始發作。因為他的頭痛能幫助他回避很多的社交困難,每次當他需要見某位不熟悉的人時,他就會頭痛發作。與此同時,這種頭痛還是他對他人隨心所欲發脾氣的最好手段。怎么可能指望這個人不再頭痛呢?站在他的角度,按照他的觀點,他的痛苦不過是一種策略,能帶來遠超過痛苦的回報。當然,我們可以用一些極端的手段比如電擊或者嚇唬他需要手術,來“嚇走”他的頭痛,正像這樣的治療手段能嚇走戰場神經病(shellshocked)一樣。也許治療能讓他得到頭痛的解脫,也讓他不再使用這種特殊手段的病癥,但不改變他的目標,他就還會找到另外的方式,也許是失眠或者別的什么病。

有一類精神心理疾病患者能令人吃驚地迅速擺脫自己的病癥,并馬上換成另外一種。這類患者就像是精神心理疾病癥狀的收集者,總是在不斷擴充自己的收藏目錄。他們會大量閱讀心理學方面的書籍,但閱讀的目的是尋找到新的病癥來作為自己可能的選項。對此,我們應該做的是找到他們這樣做的目的,以及這種目的和優越感之間的關聯。

假如我在教室里放一架梯子,爬上去,坐在黑板的上方,任何看到我的人大概都會想:“阿德勒博士瘋了。”他們不明白為什么要有梯子,為什么我要爬上去,為什么我要坐在這樣一個引人矚目的難堪的位置上。但如果他們知道我爬到這樣高的位置坐下,是因為我只有處在比別人高的地方才能不再感到自卑,只有俯視著學生才能感到安全,就不會為我的舉動感到吃驚了。這時候,我采用的是一種很明智的手段,來達到我的目的。梯子看起來是一個非常合理的工具,而我爬上梯子的行為也就是計劃周詳、執行得當的了。我的瘋狂只在于一點,那就是我對于優越感的解讀。這時候如果有人能說服我相信“我的目的實在太爛”,那么我就會改變我的行為。但如果我不改變我的目的,而梯子被拿走了,那么我就會用椅子繼續這樣干;假如連椅子也被拿走,那么我就會采取跳躍或者攀爬的方式。所有的神經病患者都是一樣的,他們選擇的手段相對于他們的目的都是正確的,都無可厚非。他們需要改變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目的的改變必然帶來習慣與態度的改變。那些適合于他新的目標的態度與行為,就會取而代之。

讓我們來看一位30歲女士的例子。她因為焦慮和無法與人交流來尋求我的幫助。她在工作方面很難取得進展,于是只能靠她的家庭來供養。她也會偶爾做一些如打字、整理文件之類的簡單工作,然而不幸的是,她所遇到的老板都會向她求愛,這使得她不得不多次離職。可當她再度找到工作后,卻發現這位老板對自己毫無興趣,結果是她感覺自己受到了輕視,并再一次離職。

她來找我之前,已經接受過很多年的心理治療——我估計大約有八年——但一直都進展不大。她并沒有改善自己與人交往的能力,也就依然無法找到一個足以養活自己的職業。

在我接手后,我追溯她的生活方式一直到她的童年時期。不了解童年,是不可能理解成年人的。這位女士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非常漂亮,受寵程度令人難以置信。那時她的家庭環境很好,父母對她有求必應。當聽到這里時,我贊嘆道:“你像公主一樣被撫養長大。”“對呀!”她說,“那時每個人都叫我公主。”我要求她回憶最初的記憶,她告訴我:“四歲時,我有一次走出房子,看到一些小孩在玩游戲。他們不斷跳起來大聲喊‘巫婆來了’。我嚇壞了。回到家后我問我的乳母,是不是真的有巫婆。她說‘當然有,有很多巫婆、小偷、強盜,他們會跟著你到處跑’,從那之后,我就開始害怕一個人待在屋里。”她的這種害怕一直在她生活的形式里表現了出來。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沒有做好走出去的準備,家人也支持她如此,并給予她盡可能的幫助。在她的早期記憶中,還有一個記憶很深的經歷,她說:“我有過一位男鋼琴教師。有一次他想要吻我,我跑去告訴了我母親。后來,我就不想再彈琴了。”由此我們可以發現,她很早就開始學會跟男性保持距離,在性的方面,她都是在遵循避免發生糾葛的原則。在她的意識里,戀愛是軟弱的表現。這里我覺得有必要說一下的是,很多被卷入到愛情糾紛里的人,都會覺得自己是軟弱的。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并沒有錯,因為在戀愛時,我們都會變得比平時溫柔,對另一個人的興趣會導致很多煩惱。只有那些把自己的優越感定義為“我不能軟弱,一定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的底細”的人,才會把愛情看作是軟弱的表現,才會逃避愛情。這樣的人在遇到愛情時,會變得很糟。他們會譏諷、嘲笑那些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的愛情里的對象。因為這能讓他們遠離自己認為的軟弱。

這位女子也是如此。她在涉及愛情與婚姻時就會感到軟弱。結果一旦在工作中遇到男人向她表示愛意時,她就會驚慌并選擇逃跑。當她還沒學會如何面對這些問題時,她的父母就相繼去世,于是她的公主城堡也隨之坍塌。她雖然也嘗試找了一些親戚來照顧自己,但一切并未能如她所愿。一段時間后,親戚們都對她厭倦了,再也不愿給予她所想要的照顧。于是她非常生氣,責備這些親戚說:“你們讓我獨自生活是危險的。”這樣,她才勉強避免了孤獨生活的危險。我敢肯定,如果她的親戚們再也不為她煩心,她會瘋掉。要達成她的優越感目標,唯一的辦法就是強迫親戚照顧她,讓她避免去自己應付所有的生活問題。在她的潛意識里,她認為:“我不屬于這個星球。在另一個星球上,我是一位公主。這個可憐的地球完全不懂我,不明白我有多重要。”再進一步,她就會瘋掉。她之所以沒有走到這一步,主要是因為她有些親戚還愿意照顧她。

還有一個例子,能很好地展現自卑情結和優越情結。

一位16歲的女孩被送到我這里來。她從7歲開始就偷竊,12歲開始就跟男孩子在外過夜。在她兩歲時,她的父母在長期爭吵后,終于離了婚,她母親把她送到祖母家撫養。這孩子的祖母非常寵愛她。在她出生時,是她的父母爭吵最嚴重的時期,所以她母親不歡迎她的降臨。這位母親一直都沒喜歡過自己的女兒,母女之間關系非常緊張。我很友善地跟這個女孩交談,她告訴我:“我并不喜歡拿別人的東西,也不喜歡跟男孩一起四處游蕩。我這樣做就是想讓我媽媽知道,我不需要她管我!”

“你是為了報復她?”“我想是的。”她僅僅是想要證明自己比母親強大,但她之所以把這當作是自己的目標,其實說明了她內心深處認為自己比母親弱小。她感覺到母親不喜歡她,并因此受到自卑情結的困擾。她想要從中爭取到一點優越感,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制造麻煩。如果兒童有偷竊或其他不良行為,那多半都是出于報復。

有一位15歲的女孩失蹤了8天。在被找到后,她被帶到了少年法庭。在那里她編了一個故事,說有個男子綁架了自己,把她關在一間房子里8天,沒有人相信她。醫生和她談話,要求她說出實情。她卻暴怒起來,一巴掌扇在了醫生臉上。當我見到她時,我問她將來想做些什么,并讓她感覺到我只是對她的未來感興趣。在我要求她講一個自己曾做過的夢時,她笑了,告訴了我下面這個故事:“我從一間地下酒吧出來時,遇見了我母親。很快,我的父親也來了,我請求媽媽把我藏起來,我不想被父親看到。”

這個女孩害怕父親,而且還在對抗他。他常常懲罰她,正因為害怕懲罰,她只好撒謊。不管什么時候聽到撒謊的案例,我們都應該要看看是不是有嚴厲的父母存在。除非真相是可能帶來危險的,否則撒謊就毫無意義。另一方面,我們能看出,這個女孩與她的母親還存在著一定程度的信任與合作。后來,她向我承認,是有人引誘她去的那家地下酒吧,她在那待了八天。因為害怕父親知道才不敢說出實情,但與此同時,她又非常想讓自己的父親知道這件事,這樣就可以讓她感覺到自己戰勝了父親。對于父親,她一直都認為自己是處于受迫害的地位,只有傷害了父親,她才會有優越感。

對于那些使用錯誤的方式尋求優越感的人,我們要怎樣才能幫到他們呢?如果我們承認,對優越感的追求是人類的共性,那么就要好辦很多。因為這樣我們就能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就能站在他們的立場去想問題,并同情他們的困境。他們唯一的錯誤就是,他們努力的方向錯了。在每個人的行為背后,都隱藏著對優越感的追求,這是我們的文化所決定的,也是我們文化的源泉。人類的活動總是在按照這樣一條道路——由下到上、由負到正、從失敗到成功——前行。然而,能夠主宰自己的生活的,只有那些在奮斗中能做到有利于他人的人,才總是在超越著前行,在自己獲得利益的同時,也幫助著他人。只要我們明白這點,并按照這種理念去對待他人,就能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改變自己。

一切人類有關價值和成功的判斷,最終得出的結論都是合作。這是人類最偉大的共識。對行為、理想、目標、行動和性格特征的一切要求,無不都是基于合作的標準。沒有人能完全缺乏社會感。精神心理疾病患者和罪犯同樣明白這個公開的秘密。這可以從他們拼命想要為自己的生活方式找到合理性,并總想著把責任推卸給他人的行為中看出。可惜的是,這類人已經喪失了對生活正確的認知,也沒有勇氣改變自己朝著正確的方向走。強烈的自卑感讓他們認為,在合作中獲得的成功沒有他們的份。他們不再面對真正的生活,而是去跟虛幻的影子抗爭,從中獲得強大的感覺。

人類的分工決定了有很多的空間用來安置不同的目標。在前面我們說過,任何目標總會存在著一些錯誤的東西,而實際上我們也總喜歡挑出這些錯誤來求全責備。一個兒童,他的優越感可能是來自數學,另一個兒童,他的優越感可能來自藝術,而第三個兒童,他的優越感也許是來自健康的體格。那些消化不良的兒童,可能認為自己面臨的主要危險是食物,以為只要能控制食物的風險,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這樣的兒童很有可能將來會成為廚師或是營養學家。從每個特殊的目標中,我們都能看到:真正的補償經常伴隨著某種排他性,以及某種存在自我限制的訓練。比如,一個哲學家總是需要經常脫離現實生活,才能安靜地進行客觀的思考,才能寫自己的書。但如果優越感目標包含了很多的社會責任感,則在他的目標里存在的錯誤,就不會導致太大的損害,而且要知道,我們說的合作是多方位、多樣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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