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9章 遲子建:誰能代表東北文學

笑風生

哈爾濱旅游火了,東北文學也跟著又火了,共享這潑天的“富貴”。

論起這片白山黑水養出來的作家,不得不提的一定是遲子建。蘇童曾說:“每年春天,我們聽不見遙遠的黑龍江上冰雪融化的聲音,但我們總是能準時聽見遲子建的腳步。”

董宇輝曾在直播間深情表白《額爾古納河右岸》里書寫的東北:“我第一次充滿了對力量、對生命、對森林、對流水、對落葉、對日月、對清風、對起舞的薩滿、對夜里的月光的深深的愛。”

最終,這本小說狂賣了150多萬本,遲子建的大名在互聯網上,也被口口傳頌。

換作其他人,短時間內獲得這么大的熱度,還不乘風趕上,趁機營銷一把。但遲子建不炒作,不作秀,不蹭熱度。

她甚至坦言:“我不用微信,沒看過直播,是同事幫我找到董宇輝直播的視頻。”換句話說,她連熱度都不太知道,更遑論在不在意。

可以,這很遲子建。

01 雪景、村莊

1964年,遲子建出生在漠河市北極村。

在那個年代,她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母親是漠河鄉廣播站廣播員,父親任塔河縣永安小學校長。

因為喜歡曹子建的《洛神賦》,父親給她取名“子建”,希望她能像曹植一樣才高八斗。遲子建的小名叫“迎燈”,因為她的生日是正月十五,那天父親總是想辦法做盞燈。

漠河的冬夜很冷很黑,外面零下三四十度,父親用一瓢熱水澆上著霜的罐頭瓶,底掉了,拿鐵絲穿上去,拿釘子做立柱,把蠟燭插上去點燃,就是一盞燈了。正月十五,遲子建就提著它走。

父親的毛筆字寫得好,每逢春節都要鋪開紅紙書寫對聯。父親鼓勵遲子建編寫對聯,她拿起筆就寫。門楣上掛起的“龍飛鳳舞”,算是她最早期的作品。

六歲那年,遲子建被母親送往姥姥家寄養。她大哭大鬧,摔碗摔筷子抗議,但還是沒能改變母親的決定。“那種仿佛被遺棄的痛感,一直伴隨著我的成長。”

漠河每年多半的景致是白雪皚皚,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夏天則會有極晝。她的童年,家人雖未缺席,卻多了一份獨自感知風霜的孤寂,這讓她早早品味到白雪之下的感傷。

她喜歡探究村莊里的人們。他們的生命靜水流深,像一部部史詩:騎著馬下山換鹽的鄂溫克人,生了癡呆兒的喜歡穿長裙子的蘇聯老太太,姥爺、姥姥、小舅和二姨……[1]

遲子建記憶里最深刻的是自己在廣袤的天地間肆意奔跑,觀察著神奇的自然世界。她記得寒假時跟隨父親到山上拉燒柴,看到林間奔跑的動物,云霧四時的變化,靜靜流淌的黑龍江。

后來遲子建坦言,寫作最初的動力來自大自然給予的感動。東北大地上,月光伴隨著山間的霧氣飄動,爐火伴隨著林中的野貓跳舞。這一切都讓少年的她怦然心動,文思泉涌。

那時,家庭是她寫作的空間。因為沒有寫字臺,遲子建就在縫紉機上練筆。

寫不下去的時候,她就看花圃上的蝴蝶,枝葉扶疏的稠李子樹,窗外的菜園,遠山藍幽幽的剪影,絲綢般涌動的月光,土路上經過的行人、狗和雞。她記錄下自己喂過的豬,豬吃得滿意時,小尾巴會晃來晃去。臘月宰豬時,遲子建因舍不得而大哭,但過兩天,她又能開心地和家人一起吃肉了。

“這就是生活吧。”在最早寫作之際,她就知道自己會被什么打動。

02 文字、轉變

高考沒考好,遲子建去了大興安嶺師范學校讀書。

大學期間的生活費不多,但遲子建想買喜歡的文學書,就只好在吃上克扣自己。高粱米最便宜,她總是吃,把胃吃壞了,不止一次嘔吐。

晚上寢室熄燈,遲子建還想繼續看書和寫作,就得點蠟燭。她怕影響室友睡覺,就用手指把燭芯掐短,讓燭火散發的光更微弱。但長此以往,蚊帳還是被熏黑了。

她寫日記,寫小說,寫人物,也寫風景。遲子建不斷地投稿,常常背著寫完的作品,沿著學校外的山間車道走到郵局,看長長的列車在身側呼嘯而過,把稿子寄出去。

投出的稿件大都杳無音信,偶爾收到編輯的修改意見,遲子建會很認真地修改,但有時卻越改越糟糕。無論如何,遲子建沒有放棄寫作和投稿。

1984年她畢業了,她是宿舍八個人里最后走的。臨行前的晚上,遲子建獨自和衣而睡,回想四年種種,懷念而感傷。于是,她提筆寫下小說《那丟失的……》,記錄下追憶似水年華的真情。這個短篇小說,最終發表在《北方文學》雜志上。

1985年,遲子建參加了黑龍江省作家協會在呼蘭縣舉辦的小說創作班。《人民文學》編輯朱偉受邀前來講課。在朱偉離開前,遲子建鼓足勇氣把自己的作品《北極村童話》遞了過去。

在遲子建手中,厚厚一沓的手寫稿裝訂到一起,每一頁的旁邊有兩個錐子鉆的小孔,拿一根線繩穿著。

朱偉來去匆匆,帶走了遲子建的手稿,不久之后,文章出現在了《人民文學》上。

這篇《北極村童話》,是遲子建大學晚自習寫下的中篇小說。在此之前,她收到過太多的退稿信。一次,《北方文學》的雜志編輯對她說:“你不要想著你的小說要去承載什么東西,你要寫你自己熟悉的、喜歡的。”

編輯一語點醒遲子建。她不再執著對技巧、思想極致的追求打磨,而是將視野拉回到這片成長生息的故土。

在《北極村童話》里,遲子建用夢幻而溫柔的筆觸,寫下了在姥姥家度過的童年。在那段哀傷又童真的歲月里,她和天上的云作伴,覺得它們像蜷著睡覺的兔子;她偷偷給家里的傻子狗喂饅頭,在夏天給它端盆涼水……

這份孩童視角下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喚醒編輯和讀者內心深處的本真與快樂,帶著每一位翻開《北極村童話》的人,在自然的天地遨游,感受東北的神奇、溫暖和蒼涼。

遲子建曾說,想象力是作家的命脈。“有了想象力,你就不會把生活那么快就用空,你的內心總會有激情和動力。保護和發掘想象力,它是寫作的火種。”[2]在遲子建的作品里,隨處可見這種豐富想象力散發的魅力。

在《親親土豆》中,她寫“你不由在燦爛的天庭中落淚了,淚珠敲打著金鐘般的花朵”,把土豆花寫出了神性的光輝。

在《越過云層的晴朗》里,以一條黃狗的眼睛去觀察人類世界,寫下了“火車是會跑的帳篷”“河水瘦了”,靈氣斐然,視角新奇,實在妙不可言。

“那些擁有豐富想象力的作家,有如一顆恒星,會持久地爆發光芒。”[3]這是遲子建對想象力的理解,也是對她作品最好的注解。

03 家庭、憂傷

遲子建剛搬到哈爾濱,父親于盛年因腦出血去世。

父親去世時正值臘月,遲子建后來在散文《燈祭》里寫,那年家里沒有點燈,她坐在暗處想著父親興許只是迷路了。

父親是遲子建生命中影響深遠的男性。她曾說,父親的去世讓她感受到了人生的寒流。多年后,三十四歲的遲子建遇到了另一個重要的男人——她的丈夫。她和塔河縣委書記黃世君結婚了。黃世君年輕有為、風度翩翩,和遲子建志趣相投、琴瑟和鳴。

每天早晨,為了看到第一縷曙光,遲子建和丈夫早早起床。玻璃窗上蒙著霜花,他們用手指在霜花上刮出一道月牙形的口子,讓陽光透進來。

下班之后,她會親自洗手作羹湯,為丈夫準備可口的飯菜。晚飯之后,他們愛去呼瑪河邊散步。

在丈夫的鼓勵和支持下,遲子建完成了七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偽滿洲國》。這本書的撰寫堪稱馬拉松長跑,資料準備了七八年,寫了兩年,直到出版,花費了整整十年。這部作品也開啟了遲子建的長篇創作的契機。

她曾談論寫長篇,要看作家對題材是否產生了感情。作家心動,心靈產生共鳴,融入了感情,才能駕馭這樣的題材。在《偽滿洲國》的扉頁上,遲子建為黃世君寫道:“把我目前為止最滿意的一部作品送給你,它是我的,更是你的。”

2002年5月,黃世君不幸車禍去世。遲子建說,那是她經歷的所有北方的春天中,最殘酷、黑暗、絕情的日子。

推開家門,她能看到丈夫用過的剃須盒,送給她的鋼筆,蓋過的被子,喝過的酒杯……她不敢上街,更不敢去商場,因為那里留下太多他們共同的回憶。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遲子建甚至常常不由自主地撥打丈夫的電話,但聽到的只有重復冰冷的提示音。那段日子,她痛不欲生,肝腸寸斷。

黃世君去世那天,遲子建在日歷上寫下“我最愛的人去了”。

有一天,遲子建看到電視新聞報道黑龍江發生了一起大型礦難,導致一百多人喪生。在受難者家屬悲苦的眼神中,遲子建感受到了心靈的觸動。

她想,一個知識分子至少還可以用一支筆寄托哀思,而他們呢?她決定把筆和苦難聯系在一起,于世界的痛感同身受,去探討生死的意義。

遲子建將丈夫的去世視為自己寫作的分水嶺。

“我愛人因車禍離世對我的迎頭痛擊,毀掉了我的俗世幸福,卻對我的文學成長,起到了一種催生作用。”[4]

04 洗牌、重塑

此后,遲子建的作品里,總會探討個人和世界的關系,以及對待死亡的態度。

“一個世界在我的文學天地里重新洗牌了,一個作家應該懂得生命的重量該是什么。”

她把新聞中的煤礦環境拉入到小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探討死亡、社會,以及隱含其中星星點點的人性。這部小說的女主人公的丈夫也因車禍辭世,遲子建寫道:“我想把臉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讓人看到我的哀傷。”

創作讓遲子建的心靈和作品一起經歷成長,她把死亡和世間百態寫得水乳交融,讓人讀書時為之一振。

死亡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她的作品里。在《群山之巔》中,人物辛開溜是一位上過戰場打過仗,但被誣陷為逃兵的人。他在生前遭人唾棄地活著,死后火化時卻被發現骨灰中殘留的彈片。他活著的時候,與死是一樣的;死的時候,卻被“復活”了。

“人是什么?死亡是怎么到來的?人在一生當中究竟該做什么?”遲子建用文字不斷地叩問,從生中望見死,也從死里看到生。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獲得了第四屆魯迅文學獎,但遲子建還在堅持尋找新的題材,希望寫一部能夠告慰亡夫的書。

2004年,遲子建從報紙上看到鄂溫克畫家柳芭的故事。這個被稱為“神鹿的女兒”的鄂溫克女人給遲子建留下了深刻印象。鄂溫克族部落生活在額爾古納河右岸,那里有一片廣袤的原始森林和漫長的冬季。

為了拿到一手資料,遲子建跟著鄂溫克人生活,仔細觀察他們狩獵、交換食物以及唱歌跳舞這些樸素的生存和娛樂方式。

在那里,她看到了這個古老民族有別于“原始”“野蠻”更為真實的一面。鄂溫克人從不濫砍濫伐,也不會過度索取,生活環境艱苦,卻樂在其中。

最后,遲子建找到了鄂溫克族最后一個女酋長瑪麗亞·索,并以她為原型,用自述口吻寫下了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

書中的鄂溫克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森林里穿行狩獵,在月色下燃起篝火。他們平和、堅韌、樂觀、知足,就如陪伴在身邊左右的高山白雪,日月星辰。

在書寫這部作品時,遲子建的心中非常平靜。她覺得丈夫一定遙遠地注視著自己,她想一直頑強地寫下去。在這本長篇小說中,遲子建不僅要書寫一個大眾視野下神秘而陌生的民族,還要在有限的篇幅中講述其近百年的故事。

所幸,她太熟悉這片小時候就奔跑過的山林,鄂溫克人早就融入了她的童年記憶。走近這個民族帶給遲子建的心靈震撼,更使得她發自內心地欣賞這個朝氣蓬勃的民族。

當寫到現代文明對鄂溫克人的收編時,遲子建難掩惋惜和忿恨之情。

“我們為了所謂文明生活,對我們認為落伍的生活方式大加鞭撻,本身就是一種粗暴。”

“我們太貧血了,所以當真正的鮮血噴濺時,我們以為那是油漆!”

2008年11月,遲子建因這本小說獲得了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站在頒獎臺上的那一刻,她深情地說:

“我要感激一個遠去的人——我的愛人,感激他離世后在我的夢境中仍然送來親切的囑托,使我獲得別樣的溫暖。”

05 堅守、當下

在作家也開始走到熒幕前吆喝的時代,遲子建仍保持著令人瞠目結舌的“舊”,手機用的是十幾年前的非智能機,已經磨掉烤漆了,微博只在電腦上用。

晚上做飯的時候,她還會聽廣播。即便這樣,對遲子建來說,可能都是一種“進步”了。畢竟更早點,她還在用紙筆寫作。

與這種“舊”相對應的,是近年來她依然新作頻出。

2017年,她憑借《空色林澡屋》獲得第十七屆百花文學獎中篇小說獎;2018年,她憑借《候鳥的勇敢》獲得第十八屆百花文學獎;2019年,她憑借《燉馬靴》獲得第十屆“茅臺杯”《小說選刊》年度短篇小說獎。2020年,長篇小說《煙火漫卷》出版;2022年,作品《喝湯的聲音》獲得第一屆高曉聲文學獎短篇小說獎。

拋開互聯網,遲子建是一個完全打開的人,就像一塊海綿,喜歡在生活的汪洋里汲取寫作的養分。

《煙火漫卷》里,熱氣繚繞的澡堂,香氣撲鼻的燉菜,煙火氣十足的哈爾濱街頭,都在她的“溜達”和“嘮嗑”中累積成型。她在書中寫:“無論冬夏,為哈爾濱這座城破曉的,不是日頭,而是大地卑微的生靈。”

成名多年,遲子建一直定居在哈爾濱,不愿離開故鄉。她曾說:“沒有故鄉,就不會有我的寫作。”

可她筆下的東北,并非一直如那冬日的暖陽般明媚,有時像白雪覆蓋群山,讓人感到恬淡、肅穆又哀傷。

在接受馬東的采訪時,遲子建說道:“真正的偉大的作家,是可以看到人內心深處的鮮血——一個鮮活生命體內在的眼淚、哀愁和無奈。”

“文學要能夠給予這些人面對艱難生活的一種溫暖的渴望或希望,就像寒夜盡頭的幾縷晨曦。”

《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年屆九旬的“我”終日守著那團跳躍的篝火,一如守護著“我”的民族和心中堅守的“道”。

“無論遇到狂風、大雪、暴雨,我都護衛著它,從未熄滅過,這團火,就是我跳動的心。”[5]

還在寫著的遲子建,也是這守護火種的人。

作家精彩名句與段落摘錄

名句

1.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看老了。(《額爾古納河右岸》)

2.看來最不想丟的東西,最容易撒手離去。(《額爾古納河右岸》)

3.如果說我的第一個媒人是饑餓的話,那么我的第二個媒人就是戰火。(《額爾古納河右岸》)

4.一個傷痛著的人置身一個陌生的環境是幸福的,因為你不必在熟悉的人和風景面前故做堅強,你完全可以放縱地流淚。(《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5.我想把臉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讓人看到我的哀傷。(《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段落

1.我這一生見過多少座山,已經記不得了。在我眼中,額爾古納河右岸的每一座山,都是閃爍在大地上的一顆星星。這些星星在春夏季節是綠色的,秋天是金黃色的,而到了冬天則是銀白色的。我愛它們。它們跟人一樣,也有自己的性格和體態。有的山矮小而圓潤,像是一個個倒扣著的瓦盆;有的山挺拔而清秀地連綿在一起,看上去就像馴鹿伸出的美麗犄角。山上的樹,在我眼中就是一團連著一團的血肉。(《額爾古納河右岸》)

2.天上出現曙光的時候,我披衣起來,走到昨夜大家歡聚著的地方。結果我看到了三種灰燼:一種是篝火的,它已寂滅;一種是獵犬的,伊蘭一動不動了;另一種是人的,母親仰面倒在地上,雖然睜著眼睛,但那眼睛已經凝固了。只有她身上的羽毛裙子和她斑白的頭發,被晨風吹得微微抖動著。這三種灰燼的同時出現,令我刻骨銘心。

林克走了,母親也走了。我的父母一個歸于雷電,一個歸于舞蹈。(《額爾古納河右岸》)

注釋

[1]摘選自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年版。

[2]摘選自遲子建、舒晉瑜:《遲子建訪談:我熱愛世俗生活》,“上海文學”公眾號2019年12月26日。

[3]同上。

[4]摘選自李鴻谷主編:《光榮與道路:中國大時代的精英記憶》,現代出版社,2019年版。

[5]摘選自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年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永寿县| 博乐市| 遂宁市| 土默特右旗| 泾川县| 莱西市| 丁青县| 大港区| 七台河市| 白银市| 永济市| 光泽县| 准格尔旗| 中江县| 丹江口市| 和田县| 图片| 博乐市| 保山市| 肃南| 泽普县| 华坪县| 华阴市| 平安县| 无极县| 都兰县| 沛县| 北京市| 仲巴县| 吉安县| 阿荣旗| SHOW| 申扎县| 旺苍县| 新竹市| 孝感市| 九龙城区| 醴陵市| 澳门| 图们市| 黄大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