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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賈平凹:一腳踹破這潼關

  • 中國作家群像
  • 夏夜飛行 翟晨旭主編
  • 3398字
  • 2025-08-29 10:59:18

翟晨旭

20世紀80年代的文學史上,曾經留下這樣一張照片:在毛烏素沙漠的邊緣,在當時已經嶄露頭角的作家們意氣風發,或躺或臥。盤著腿的是陳忠實,側身臥倒的是路遙,在照片邊緣坐著的是賈平凹。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陜軍東出”成了文學史上的名詞,照片上的年輕人也大多作古。

只剩下一個賈平凹,操著一口不算濃重的陜西話,臉上的皺紋不斷加深,卻一直站在那里。

01 非典型性“關中冷娃”

1952年,賈平凹出生在陜西南部的一個村子里。從西安開車一個半小時,就可以到賈平凹的老家丹鳳縣棣花鎮。

這里并不是很典型的“關中冷娃”產生地,即使是泡饃的饃,賈平凹吃的跟老鄉陳忠實或者路遙的比起來都完全不一樣。棣花鎮一帶的饃干凈、雪白,而且很薄,不需要掰開,只要撕成一片片的就可以泡到湯汁中。

饃并不是當地常有的食物,番薯和苞谷才是賈平凹小時候飯桌上的常客。

他在這里一直生活到1972年考上大學離開。童年的賈平凹在親身經歷了父親被打成“反革命”和那個時代特有的貧困后,逐漸感受到人情冷暖和世事無常。

賈平凹自己也認為“這種苦難經歷很難帶來多少昂揚的東西”,這使得他“不像五六十年代的作家那樣慷慨激昂”。

在某種意義上說,這片土地和二十年的回憶,構成了賈平凹日后四十年里創作的主題。

與許多作家不同的是,賈平凹在成為作家這件事上,非常按部就班。他大學就讀于西北大學的中文系(這也是他的女兒賈淺淺任職副教授的學校),畢業以后分配到了陜西人民出版社做編輯,吃的就是文字這碗飯。

這是那個時代獨有的浪漫或者說時代紅利,一個熱愛文字、學習文學的人畢了業可以很自然地被掛上“筆桿子”的標簽,被分配從事文學方面的工作。

到了1982年,賈平凹又被調動到了省文聯工作。無論他愿不愿意,他得成為一名專職作家,也就順勢踏上了文學之路。

對于寫作這件事,賈平凹后來回憶:“人在這時候,最需要有一只凳子,你站上去,才會發現,你還有著許多沒有挖掘出來的才能和智慧。而這只凳子,就是突然闖進你心中的一個想法、一個念頭。”[1]

在工作的頭幾年里,賈平凹無疑找到了這只“凳子”,他開始嘗試以一種狂熱的感情投入寫作中,換回來的,是滿滿兩大箱的退稿稿件。

但毫無疑問,這種嘗試成了賈平凹寫作的基礎,后來人們往往將賈平凹鬼斧神工一樣的文筆譽為天賦,殊不知,在這種天賦背后,是賈平凹近乎十年磨一劍的筆耕不輟。

1986年,賈平凹帶著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浮躁》出山,一舉奠定了自己在文壇上的地位。在這部以農村青年金狗為人物主線的小說里,賈平凹以他特有的視角和文筆,描寫了改革開放初期農村的一系列變化。

一個宏大的商州系列,逐漸開始在賈平凹的筆下展開,之后的一系列作品,像《天狗》《高興》《秦腔》,皆圍繞這一世界展開。正如趙莊之于魯迅,東北鄉之于莫言一樣,商州成了賈平凹文學世界里獨有的一處風景。

只是誰也沒想到,就在《浮躁》發表之后,一部《廢都》讓賈平凹成了文壇的眾矢之的。

02 如果沒有《廢都》

談賈平凹,如果不談《廢都》,那將是一個偽命題。

賈平凹寫《廢都》的靈感,來源于他父親的逝世。當時賈平凹自己也身陷一場官司之中,在幾重痛苦下,他開始轉變看待世界和人生的態度。

創作《廢都》的那段時間,也許是賈平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歲月,他只能用文字麻痹自我。賈平凹自稱當時進入了“寫作模式”,每天閉門十個小時以上,杜絕和外界聯系。

他在耀縣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了《廢都》三十萬字的稿子,平均一天一萬字,這個速度別說是在鋼筆和草稿紙的時代,就是在網絡小說泛濫的今天都不容易達到。

賈平凹沒有休息,他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其他縣城。在縣計生辦的一間二層小樓里,伴隨著刺骨的寒風和劇烈的咳嗽聲,賈平凹開始了艱難改稿。終于,在1993年1月23日,農歷臘月二十九,《廢都》宣告完成。

在寫完的那一刻,賈平凹已然察覺到了這本書將會帶來的巨大爭議。在這本小說中,賈平凹塑造了“莊之蝶”這一人物和他遇到的一位位女性。其中諸多過于露骨的兩性描寫,成了人們日后批駁這本書的主要原因。

賈平凹也曾困惑地問自己:“這一部比我以前的作品更優秀呢,還是情況更糟?是完成了一樁夙命呢,還是上蒼的一場戲弄?”也許一切正如主角的名字“莊之蝶”那樣,莊周夢蝶,蝶夢莊周,原本就沒有答案。

半年后,《十月》雜志社頂著壓力開始連載這部小說,同時北京出版社決定將《廢都》的首印定為五十萬冊。一時間,《廢都》洛陽紙貴,大有現代“金瓶梅”的感覺。

沒承想,《廢都》出版不到一年,就遭到了封禁。北京出版社被處以百萬的巨額罰款,相關責任編輯也被迫離職。

《廢都》遭受的批判和封禁,是90年代文學界的一件大事。批評的人占絕大多數,甚至以大膽著稱的王朔都怒斥道:“完全是扒廁所的東西,真是頹廢到無聊的程度。”

力挺《廢都》的兩個人,一個是季羨林,認為“作品將在20年后大放異彩”,果不其然一語成真;另外一個是王小波,他用特有的語氣調侃道:“賈平凹先生的《廢都》,我就堅決不肯看,生怕看了以后會喜歡——雖然我在性道德上是無懈可擊的,但我深知,不是每個人都像我老婆那樣了解我。”[2]

但支持者終歸是少數,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諷刺,淹沒了1994年的賈平凹。他自嘲道:“《廢都》之前,我是陜西文壇干凈的人,《廢都》之后,我卻成為文壇最骯臟的人。”

如果每個作家的寫作都有一個分水嶺,那對于賈平凹來說,1994年的初春,無疑是這個分水嶺的開始。

03 打破潼關之后的日子

賈平凹在《廢都》封禁之后的消沉,直到《秦腔》的出版才得以緩解。2009年,《廢都》解禁,人們得以看到賈平凹三部曲——《浮躁》《廢都》《秦腔》的全貌。

這時,距離1993年《廢都》完稿的那個除夕前夜,已然過去了整整十六年。

時光荏苒,賈平凹再也回不到那個四十出頭,風華正茂的年紀,也回不到那個文學風行的八九十年代了。那批以黃土高原著稱的陜西文學派作家,逐漸在歲月中凋零。

1992年,曾經和賈平凹一起立志“不信打不出潼關”的路遙逝世,2016年,陳忠實病逝于西安醫院,陜西文壇的“三駕馬車”,轉眼只剩下了賈平凹一個人,孤獨地走在一個離文學漸行漸遠的時代里。

我很久之前看自媒體,無意間看到了賈平凹入駐“今日頭條”的消息,同時擔任“抖音全民讀書好計劃”的薦書人,并在社交媒體上推廣自己的新書《諸神充滿》。

只是點擊量數據,似乎很不盡如人意,他入駐一周后,粉絲不足萬人。恍惚間,又有點唏噓,我不禁想起了1993年《廢都》狂賣幾十萬冊的購書場面,以及賈平凹來到王府井書店時前呼后擁的場景。

這二十多年,即使拋開作品本身,賈平凹的個人經歷何嘗不是一部當代文學的興衰史呢。

到底是時代造就了賈平凹,還是賈平凹沒能留住那個他締造的文學時代?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正如他在書中說的那樣:“上帝到底存不存在,上帝知道。”

作家精彩名句與段落摘錄

名句

1.會活的人,或者說取得成功的人,其實懂得了兩個字:舍得。不舍不得,小舍小得,大舍大得。(《自在獨行》)

2.有了苦不要給人說,忍著就是。災難既然躲不過,咱都要學會接受。(《秦腔》)

3.或許或許,我突然想,我的命運就是佛桌邊燃燒的紅蠟,火焰向上,淚流向下。(《帶燈》)

4.冬天不是樹葉不發,是天不由得;夏天不是樹葉要綠,是身不由己。(《帶燈》)

5.弱者都是群居者,所以有蕓蕓眾生。(《自在獨行》)

段落

1.這樣,在街頭上看一回人的風景,猶如讀一本歷史,一本哲學,你從此看問題、辦事情,心胸就不那么窄了,目光就不那么短了,不會為蠅頭小利去鉤心斗角,不會因一時榮辱而狂妄和消沉,人既然如螞蟻一樣來到世上,忽生忽死,忽聚忽散,短短數十年里,該自在就自在吧,該瀟灑就瀟灑吧,各自完滿自己的一段生命,這就是生存的全部意義了。(《自在獨行》)

2.總愛在枯黃的沙石坡上享受那藍天和白云,呼吸中有酷霜的味道。退著走想曬曬屁股又歇歇眼,太陽睜著光芒,它把我的目光頂撞回來。這意味深長暖香如玉的春陽,是暖爐嗎我愿熔進你心里,是火灶嗎我愿是一根耐實的干柴。如果是魔鏡你吸了我去。太陽真的把人人物物占有但也屬于人人物物。(《帶燈》)

3.清風街的故事該告一個段落了吧。還說什么呢?清風街的事,要說是大事,都是大事,牽涉到生死離別,牽涉到喜怒哀樂。可要說這算什么呀,真的不算什么。太陽有升有落,人有生的當然有死的,剩下來的也就是油鹽醬醋茶,吃喝拉撒睡,日子像水一樣不緊不慢地流著。(《秦腔》)

注釋

[1]摘選自黎峰、賈平凹:《賈平凹:寫作實在是我的宿命|訪談》,“青年作家雜志社”公眾號2017年4月3日。

[2]摘選自王小波:《論戰與道德》,《沉默的大多數》,北方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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