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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余華:人生就是出趟遠門

洛棲

余華出新書了,不過這次出的不是小說,而是一本散文集。

2024年8月16日,余華新作《山谷微風》首發式在三亞阿那亞·三亞社區大草坪舉行。該書首發式在抖音直播,超一百三十一萬人在線觀看,可謂是備受關注,連央視新聞也不止一次發文為其新書宣傳。

其實,《山谷微風》同名散文最早發布于莫言的公眾號,早在2024年4月就跟讀者打了個照面。莫言還為好友余華認真地寫了按語。

《山谷微風》收錄了余華2024年全新創作的十二篇散文,及精選自1984年以來創作的十七篇散文,創作時間橫跨四十年。在這本散文集中,我們仿佛看到另一個余華:松弛、自由,有平凡的煩惱和快樂,對生活充滿細膩感悟與思考。

正如書中所說:“緊張還是放松,都是生活給予的,什么時候給予什么,是生活的意愿,我們沒得選擇,只有接受。”[1]

從“冷酷殺手”“潦草小狗”及“小清新的溫情大師”,余華的每一個階段仿佛都在蛻變。似乎沒人能想到那個寫盡人間疾苦的名作家,有一日會有如此小清新的作品,甚至有些網友還擔心它會像某些雞湯文。

當讀者粉絲們驚呼又被“知心小狗”治愈時,那個“酷哥”余華卻好像已經在喧囂中逐漸遠行……

01 特殊的童年

余華,1960年4月3日出生于浙江省杭州市。

那是家家饑荒,青黃不接的時代。當時,余華的父親華自治在浙江醫科大學進修專科,正處于事業進取的關鍵期,很難為家庭提供收入。所幸母親余佩文在浙江醫院工作,保障了家庭的生活。不久,父親畢業后也入職同一家醫院。父母的職業讓余華從小就過上一種相對優渥的生活。

余華和哥哥華旭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開始了人生之路。

兄弟倆性格相反,哥哥華旭天生性格活潑愛動,愛闖禍,余華聽話而且膽小。

余華曾在接受采訪時提到,他小時候與哥哥打架時總是被欺負,而他反抗哥哥暴力的方式是持續大哭,直到父母回來懲罰哥哥。這是一種面對暴力既膽小又渴望的態度,他不敢也沒有能力直接反抗,只能期待更強大的暴力來制止暴力。

1962年,余華跟隨父親前往浙江嘉興市海鹽縣,一家四口正式在此定居。因父母的工作原因,余華和哥哥只能被鎖在家中。他倆只能隔著窗戶認識外面的世界,看著田里耕作的農民,還有提著割草籃子在田埂上晃來晃去的孩子。

余華的童年幾乎局限于家、醫院以及附近的小村莊,而在醫院生活的經歷對其影響最深。

早期的余華跟現在“段子手”的形象完全不搭邊。在所有新潮小說中,他是在主題和敘事上最“冷酷”的一個,這或許與他的特殊經歷有關。

在余華讀小學四年級時,全家搬進了醫院的教職工宿舍,家對面就是醫院的太平間。每隔幾個晚上伴隨余華入睡的是,各種悲慘和歇斯底里的哭聲。

生死訣別時是最痛苦不堪的。面對這種慘景,余華在后來回憶中寫道:

“我搬一把小凳坐在自己門口,看著他們一邊哭一邊互相安慰。有幾次因為好奇我還走過去看看死人……”[2]

最著名的事件當然是他跑到陰暗的太平間里睡午覺,因為那里的床非常涼快。他也經常看到父親沾滿血跡的手術服。那些鮮血、病人、生離死別對于幼時的余華來說逐漸變得稀松平常,可以說死亡原本帶給他的好奇、恐懼,到最后只剩下了麻木。

余華講這段經歷時以開玩笑的口吻一揭而過,但對于那個膽小且敏感的小學生余華來說,真正的情緒是如何,我們不得而知。畢竟那種經歷,不管小孩還是大人都會覺得恐怖和害怕,并且無法接受。

或許正因余華這異于常人的童年生活,在他的作品中,死亡成為描寫最多的主題。

02 瘋子的世界

閱讀余華早期的作品,你就進入了“瘋子的世界”。

在他的小說中有共同的主人公——瘋子。最典型的就屬發表于1987年第6期《收獲》中的中篇小說《一九八六年》。小說中寫了一個在特殊時期被折磨瘋了的歷史教師,人在1986年,精神卻總是沉浸在1976年,沉浸在那個時期。最后,他用砍刀、燒紅的鐵塊、鋼鋸等對自己施行各種酷刑,在令人恐怖的血腥場景中死去。

或許是因為真正經歷過那段不堪的時光,相關的年少記憶實在太多。即便到了20世紀80年代,余華仍能看到周圍殘留的“影子”在做著“瘋子”才干的事情。所以,小說中的歷史教師才會那么嫻熟地將刀狠狠對準自己。

1977年夏天,一項政策的恢復仿若一聲驚雷,炸開了無數青年的心,現實為余華提供了一條明亮的道路——高考。

余華當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父母也幫助他全力備戰。可那時的學生們并沒有真正系統地學習過。彼時整個海鹽縣只錄取了四十多名考生,應屆生只有幾名,余華名落孫山。

再接再厲的兄弟二人參加了第二次高考,卻依舊以失敗落空。就這樣,哥哥去當兵了,而余華在父親的幫忙下進入了武原鎮衛生院。十八歲的余華,開啟了他的五年牙醫生涯。因為實在欣賞不了這個世界上最沒有風景的地方,余華為了進入文化館而學習寫作。

他最先接觸的作品是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

這種散發著憂郁但唯美、溫馨,飽含人情美和人性美的作品給余華帶來了深深的震撼。此后,余華成為川端康成的迷弟,并一度影響余華后面的創作。

1983年底,借調文化館工作后,余華陸續發表了一些小說,逐漸迎來了第一個創作高峰期。第二年的8月,余華正式調入海鹽縣文化館。

當余華苦陷創作瓶頸期,而川端康成的作品再不能解決他的問題時,卡夫卡命運般出現了,還有馬爾克斯、博爾赫斯、威廉·福克納等現代主義作家。那些顛覆性的藝術追求和對現實秩序的否定,使余華不再受限于普通的邏輯思維,而是徹底解放了創作主體的想象力。相遇是一種傳奇,頓悟后的余華就此走上了先鋒的道路。

1987年,余華發表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隨后進入第二個創作高峰期,陸續發表多部中短篇作品。

在這期間,《死亡敘述》《往事與刑罰》《河邊的錯誤》《往事如煙》等幾部作品幾乎都是直接描寫死亡景象、事件或主題。當時的余華妥妥是一位“冷酷殺手”,每一部作品都得寫死好幾個人,并且畫面極度血腥,令人頭皮發麻。

這是一位“血腥暴力的殺手的狂歡”。

或許對于那時的讀者來說,當余華出了新作品就會猜到他又要開“殺”了,更有甚者會猜這次死多少人,用的哪種死法。

因此,余華早期的作品總是給讀者以十分殘酷的“存在的震撼”與警醒,這也確立了其中國先鋒作家的地位。

在他當時的作品中,情緒化的層面難以捕捉,但現實中的余華,卻處處顯露出悲憫的情懷。其實在那個創作時期,余華本人也不好受,甚至是遭罪的程度了。

“那個時候寫了一堆的中短篇小說里殺了十多個還是三十多個……晚上盡做這種夢,不是我在殺人就是別人來殺我……我東躲西藏,醒來是一身冷汗,心想還好是夢。”[3]

寫小說能夢到被警察追捕和被人追殺,這也是獨屬余華的“幽默”了。誰能想到大作家余華會為了躲避警察而抱頭鼠竄?此后,他再不敢寫這種類型的小說了。

夢境在某種程度上是心理的一種投射,這正好印證了余華“冷酷”的背后有溫情、愛和溫暖。

03 人性的回歸

1988年,余華進入了魯迅文學院和北京師范大學聯合舉辦的創作研究生班學習。與他一起的還有莫言,兩個人成了室友。

在那個時期,他們共同生活、學習,相互影響對方的文學創作。莫言已經因為《紅高粱》而聲名大噪,余華則是文壇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他們在宿舍里一起寫作,中間只隔著一個柜子,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和筆尖在紙上的摩擦聲。為了避免寫作時互相干擾,莫言還在柜子中間掛了一個掛歷。

當時,莫言在創作長篇小說《酒國》,而余華正在寫《在細雨中呼喊》。這段學習經歷讓兩個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一路“相愛相殺”至今。

20世紀80年代的后期是莫言的時代,一部《紅高粱》讓余占鰲的形象伴隨著莫言的名字火遍大江南北。頗為戲劇性的是,就在余華奮力追趕老朋友的時候,莫言卻由于《豐乳肥臀》的爭議陷入了低潮期。

兩個人的文學境遇,竟然如雙生子一般,形成了對照。

1992年,《活著》出世,人性回歸。余華在不斷探索先鋒道路時,終于意識到要脫離道德判斷,用同情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

小說通過福貴的視角,講述了他如何從一個揮霍無度的富家少爺變成一個貧窮的農民,他的家人和朋友一個接一個地離他而去,只留他一人與老牛在暮色中慢慢消失。

這些連續的死亡和苦難構成了小說的主要情節,展現了在苦難與不幸境遇中仍能活著的人性光輝。

活著的意義就是活著本身;活著就是最大的勇氣和力量;活下去就是這一過程的全部意義和終極追求。

這部小說一經出版,隨即大賣,之后更是經久不衰,多次再版,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活著”乃至“福貴”,都成了余華的代名詞。

1995年發表的《許三觀賣血記》繼承了前面兩部作品的內核。他用悲憫的幽默沖淡殘酷的故事,給人物帶來了生命,賦予了他們立體感和尊嚴。

從《在細雨中呼喊》到《許三觀賣血記》,余華已然處于第三個創作高峰期。但讀者的期待值越高,對作品的要求也會上升。

時隔十年,長篇小說《兄弟》終于在2005年發表。對于余華來說,他一直在尋找突破口,但這次好像并不理想。

俗話說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讀者的反饋中逐漸出現了負面評價,相似的主題和寫作手法仿佛只是前面作品的延續,這種“人道主義”方法已經用過了,人們早已失去了新鮮感。

余華在之后的采訪中也表示,《兄弟》是他以為會好評如潮的作品,但沒想到是批評如潮。他懵了,但也在繼續進行艱難創作。2013年發表的《第七天》以及2021年發表的《文城》雖然成績感人,但反響仍不及之前。余華自《兄弟》之后發表的作品總是質疑聲、惡評不斷,這不得不讓人懷疑是否有人刻意貶低和抹黑的因素。

但是,余華的采訪及作品產出的頻率都在表明他的寫作狀態已大不如前。

“其實,我一直在搶救三部小說。有差不多三部小說,我寫了一半以后擱淺了,現在正在想辦法把它們救活,我也不知道哪一本書會先蘇醒過來,都屬于昏迷狀態,你還得做人工呼吸,很累。”[4]

在經歷長期的失眠和焦慮后,隨著寫小說情緒的減淡和無力感的增強,余華又換了另一種方式活躍在大眾面前。

04 形象的轉變

2021年9月,“網紅”余華上線。

其參演的電影《一直游到海水變藍》上映后就屬他的部分最出圈,“段子手”的形象初露苗頭。

時隔多年,余華又回到了他的故鄉海鹽縣。

“回首往事或者懷念故鄉,其實只是在現實里不知所措以后的故作冷靜。”[5]

影片的最后,他在大海邊行走,講起兒時的心愿:“在我小時候,看著這個大海是黃顏色的,但是課本上說大海是藍色的。我們小時候經常在這游泳,有一天我就想一直游,我想一直游到海水變藍。”

天空中平靜、廣闊和灰暗的藍與大海互相呼應,開放式的結尾讓我們聯想到作家們在自我探索和發展中的誠摯和堅韌。脫離這個范圍,每一位為了生活而被迫成長的普通人亦是如此。

就這樣,余華繼續在網絡上時而與莫言相愛相殺,被稱為“潦草小狗”;又在眾多的采訪中化身“段子手”,得到年輕人的追捧。同時,他由于真誠“接地氣”,成為年輕人的“知心小狗”。

世界破破爛爛,“潦草小狗”縫縫補補。那個“殺手”余華已去,治愈大師正式上線。

從1983年開始,余華在寫作的道路中行走了三十多年,踽踽獨行。余華的這次轉型,是對故鄉的回望,也是對自我歸屬的探索。

近幾年,余華的作品多為散文和隨筆。時代發展飛速,現在的余華在現實平淡的生活里繼續寫作,從山谷里的微風徐徐,聯想到少年時在炎熱夏天尋找的穿堂風和蒲扇風。

“小時候的人生是向前看,現在的人生感受是往后看,回憶占多。”

人不可能永遠在那么一個好狀態里,作家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運氣。余華在近期的采訪中表明當年的感覺正在遠去,即便現在的身體仍然維持著激烈的狀態去創作,但感覺沒了。

這種感覺是非常痛苦的,因為最好狀態時的時間被“玩”掉了,剩下能好好創作的,也就只有十年左右。要找回好狀態來,很困難。

雖然有網友調侃,六十歲正是奮斗的好年紀。但人到六十,目標曾是向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靠近,有野心的余華也終于發現自己和他們的距離不可逾越。

在新書《山谷微風》的發布會上,電影《一直游到海水變藍》的留白得到了新的填補:“這是我的親身經歷。之前我一直以為游向大海深處看到的是藍色海水,有一次在杭州灣游泳時,游到離海岸線很遠的地方,發現海水是綠色的。”

“后來是海流把我推回了海岸,可以說是一次劫后余生的人生經歷。”

1986年,二十六歲的余華帶著未發表的作品《十八歲出門遠行》參加《北京文學》筆會。在會上,著名的文學評論家李陀審讀完肯定:“你已經走到了中國當代文學的最前列。”

此后的余華越寫越膽大,這幾十年真正走在了先鋒的最前列。

時光輪回,曾經的先鋒如今仍然筆耕不輟,卻是為了更好地找回自己。余華選擇留在三亞繼續寫作,希望把感覺找回來,爭取在有限的時間和精力里補救擱淺的小說。

維吉爾說:“一絲微風勉強把他們的名字吹入我們耳中。”在歷史的長河里能被微風吹進耳朵的人是極少數的。

在這個喧囂的信息社會里,余華仍舊保持著緬懷、沉思與關懷。只不過,作為當代作家中一個特殊的存在,注定了要繼續獨自前行,以遺忘的姿態留在這長河中……

作家精彩名句與段落摘錄

名句

1.我不再裝模作樣地擁有很多朋友,而是回到了孤單之中,以真正的我開始了獨自的生活。(《在細雨中呼喊》)

2.我的悲傷還來不及出發,就已經到站下車。(《第七天》)

3.生活是屬于每個人自己的感受,不屬于任何別人的看法。(《活著》)

4.做人不能忘記四條,話不要說錯,床不要睡錯,門檻不要踏錯,口袋不要摸錯。(《活著》)

5.這就是人世間,有一個人走向死亡,可是無限眷戀晚霞映照下的生活;另兩個人尋歡作樂,可是不知道落日的余暉有多么美麗。(《兄弟》)

段落

1.他們臉上的皺紋里積滿了陽光和泥土,他們向我微笑時,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齒所剩無幾。他們時常流出混濁的眼淚,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時常悲傷,他們在高興時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沒有的平靜時刻,也會淚流而出,然后舉起和鄉間泥路一樣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淚,如同撣去身上的稻草。(《活著》)

2.我的生命在白晝和黑夜展開了兩個部分。白天我對自己無情的折磨顯得那么正直勇敢,可黑夜一旦來到我的意志就不堪一擊了。我投入欲望懷抱的迅速連我自己都大吃一驚。那些日子里我的心靈飽嘗動蕩,我時常明顯地感到自己被撕成了兩半,我的兩個部分如同一對敵人一樣怒目相視。(《在細雨中呼喊》)

3.文學的敘述就像是人的骨髓一樣,需要不斷造出新鮮的血液,才能讓生命不斷前行,假如文學的各類敘述品質已經完成了固定了,那么文學的白血病時代也就來臨了。(《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

注釋

[1]摘選自余華:《山谷微風》,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4年版。

[2]摘選自余華:《沒有一條道路是重復的》,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3]摘選自余華:《說話》,春風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

[4]摘選自王湛、陳渝思:《我正在搶救三部小說,不知道它們誰先醒過來》,《錢江晚報》2016年4月1日。

[5]摘選自余華:《在細雨中呼喊》,作家出版社,201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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