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硯上青燈渡
- 正萱
- 2013字
- 2025-08-24 12:40:35
青燈渡·第四章酉時燈引
沈硯秋盯著梅枝上的影子,氈帽檐壓得低,看不清臉,只看見青布衫下擺被風掀起,露出點淺色的襯里,和上次落在窗沿下的布角紋路不差分毫。他剛要開口,影子卻動了,像片紙似的飄下梅枝,落在雪地里沒帶起半分聲響,轉身就往西街走。
“等等。”沈硯秋邁步追上,雪粒粘在靴底,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靜得發慌的院里格外清晰。影子沒停,腳步不快,卻總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像在引著他走。走到院門口,沈硯秋瞥見門環上沾著點暗紅,伸手一摸,指尖沾了點黏膩的東西,湊到鼻尖聞了聞,是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之前那股突兀的桂花香,纏在一塊兒往鼻腔里鉆。
西街的雪沒化透,踩上去軟乎乎的,那串繡鞋印在燈影里愈發清晰,鞋尖的胭脂紅像是剛染上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沈硯秋跟著影子走,眼角余光瞥見街邊的鋪子都關著門,門板上積著厚雪,只有一家紙扎鋪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點昏黃的光,隱約能看見紙人慘白的臉貼在窗紙上,嘴角勾著詭異的笑。
“青燈渡的船,從不等遲客。”影子忽然開口,聲音飄在風里,帶著點水汽似的模糊。沈硯秋抬頭,看見西街盡頭的青釉燈又亮了些,燈光里竟浮出個模糊的船影,泊在雪地里像團黑霧。他攥緊手里的殘碑,碑面的溫度越來越高,裂痕里的紅紋愈發鮮艷,像是真的在流血。
剛走到青燈旁,就聞見股水腥氣,不是雪水的涼,是深潭里陳腐的腥,混著點木頭腐爛的味道。影子停在燈旁,轉身時,氈帽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膚色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刺眼,和繡鞋上的胭脂一個顏色。“先生手里的殘碑,是渡娘的念想。”影子的聲音軟下來,帶著點委屈似的,“她等了三十年,就等有人能把碑送回去。”
沈硯秋剛要問“渡娘是誰”,就聽見身后傳來“嘩啦”一聲,像是冰層碎裂的響。回頭一看,雪地里的繡鞋印忽然開始滲出水來,順著腳印往青燈旁流,很快就在燈下設了片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著的不是他的影子,是個穿紅襖的女子,梳著雙環髻,手里攥著塊殘碑,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樣。
“酉時三刻到了。”影子抬手,指尖觸到沈硯秋手里的殘碑,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殘碑上的裂痕“咔”地響了一聲,徹底裂開,里面的紅紋竟真的是血,順著碑面往下淌,滴在水洼里,瞬間染紅了一片。水洼里的女子影像忽然動了,抬眼看向沈硯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跟我來”。
沈硯秋只覺得眼前一暈,再睜眼時,身邊的青釉燈竟飄了起來,順著水洼往西街盡頭的黑霧里去。那團黑霧越來越近,能看清是艘烏木船,船身刻著細密的梅紋,船頭站著個穿紅襖的女子,背對著他,發髻上插著支銀梅簪,簪尖閃著冷光。
“先生,上船吧。”女子開口,聲音和影子一模一樣,卻多了幾分真切的暖意。沈硯秋低頭看手里的殘碑,裂開的碑片里竟夾著張小小的紙條,是阿硯的字跡,寫著“渡娘善,李墨生惡”,字跡被血浸了,有些模糊,卻看得清最后畫了個小小的梅形,和木杖上的刻紋、布包上的繡紋,還有紙上的血痕,全對在了一起。
風忽然大了,卷起雪粒打在臉上,沈硯秋抬頭,看見烏木船的船簾被風吹開,里面擺著張案幾,案上放著盞青釉燈,和他案頭的那盞、西街盡頭的那盞,一模一樣。燈芯燃著,映得案幾上的紙泛著暖光,紙上寫著行娟秀的字,是“渡娘”的筆跡:“青燈引渡,只為歸碑。”
他攥緊殘碑,邁步踏上烏木船,鞋底剛觸到船板,就聽見身后傳來李墨生的聲音,啞得像被掐住了喉嚨:“沈硯秋!你敢上船!”回頭一看,李墨生拄著木杖站在雪地里,阿硯被他拽在手里,臉白得沒有血色,卻還是朝著他用力搖頭,嘴型還是那兩個字:“別去。”
“李先生來得晚了。”穿紅襖的女子轉過身,竟是梅枝上那影子的模樣,只是臉上沒了之前的慘白,多了幾分鮮活的紅,“這殘碑,本就該歸位。”她說著,抬手一揮,青釉燈的光忽然大盛,照得李墨生手里的木杖“啪”地斷了,斷口處露出點暗紅的木屑,像是藏了血。
李墨生臉色驟變,松開阿硯就往回跑,卻沒跑兩步就被雪地里的繡鞋印纏住,腳印里滲出的水瞬間結成冰,凍住了他的腳踝。“你不能帶他走!青燈渡的規矩,活人不上船!”他嘶吼著,聲音里滿是恐慌。
女子沒理他,轉頭看向沈硯秋,眼里帶著點溫柔的笑意:“先生,船要開了。”沈硯秋回頭看了眼阿硯,阿硯站在雪地里,對著他用力點頭,耳尖的紅終于褪去些,眼神里沒了慌張,只剩些釋然。
烏木船緩緩動了,順著水洼往黑霧深處去,青釉燈的光在身后越來越遠,李墨生的嘶吼聲也漸漸聽不清了。沈硯秋站在船頭,手里的殘碑忽然輕了些,裂開的碑片慢慢合攏,里面的紅紋漸漸淡去,只剩下“青燈渡”三個字,在燈影里泛著溫潤的光。
“渡娘。”他輕聲開口,女子轉頭看他,眼里映著燈芯的光,像落了兩顆星星。“先生想問什么?”她笑了笑,鬢邊的銀梅簪晃了晃,“關于青燈渡,關于殘碑,還是關于三十年的等。”
沈硯秋看著她,又看了看手里的殘碑,忽然明白阿硯那行“青燈渡有鬼”不是警告,是提醒——提醒他這里有執念,有等待,還有藏在雪和燈影里的,沒說出口的故事。船身輕輕晃了晃,他聽見水浪的聲音,不是雪地里的虛聲,是真真切切的、載著歸人的渡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