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嘶吼,像一顆投入死寂池塘的炸彈,瞬間在通訊頻道里激起軒然大波。
“撤離?沈專家,你在說什么?現場已經控制住了!”山貓困惑而急切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沒有控制住!”沈夜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他能感覺到那股盤旋在長青巷上空的、冰冷而暴虐的殺意正在變得越來越濃烈,“目標消失了,執念正在失控!它會隨機選擇下一個……祭品!”
“‘祭品’?”
“聽不懂就執行命令!”顧晴的聲音冷得像冰,瞬間壓過了頻道里所有的雜音。她一把奪過沈夜的對-講機,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山貓,這不是請求,是最高優先級指令!立刻組織所有居民,以燃氣泄漏為由,強制撤離!重復,強制撤離!五分鐘內,我要巷子里空無一人!”
“……是!”山貓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執行了命令。
長青巷瞬間從死寂變得嘈雜起來。行動組隊員們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用半強制的手段將睡夢中的居民們帶離。抱怨聲、孩童的哭鬧聲、犬吠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小巷維持了數十年的寧靜。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顧晴掛斷通訊,轉過身,冷靜的眼神像兩把手術刀,直視著沈夜,“‘執念失控’,這個詞我只在S級檔案的理論推演里見過。你想告訴我,一個C級物品,現在變成了無差別攻擊的全域性異常?”
“我看到的……”沈夜努力平復著呼吸,試圖將剛剛在“共感”中那混亂而暴虐的畫面組織成語言,“那個男人,周偉,他是三十年前‘屠夫’案的目擊者。李建國警官的執念,通過他,感知到了‘屠夫’的影子。所以,他成了鋼筆的‘代理人’,或者說,‘祭品’。”
“但是,周偉死了。‘屠夫’的影子也隨之消散。可李警官的執念——那份追兇三十年的‘意難平’——并沒有得到滿足。它就像一顆已經發射,卻在中途丟失了目標的導彈。”沈夜的臉色愈發蒼白,“它現在……需要一個新的目標。任何一個能讓它‘結案’的目標。”
顧晴的臉色也變了。她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恐怖邏輯。
一個執著于“追兇”的執念,在失去了明確的兇手線索后,為了完成自身的“閉環”,它會做什么?
它會創造一個兇手。
它會隨機污染巷子里的某一個普通人,放大他內心最陰暗的角落,誘導他犯罪,然后再“名正言順”地將其“正法”。
這不再是追兇,這是一場由異常物品主導的、殘忍的“釣魚執法”!
“該死……”顧晴低聲咒罵了一句,立刻在她的戰-術終端上操作起來,“我正在嘗試建立精神干擾力場,但范圍太大,最多只能壓制執念的擴散速度,無法根除。”
“沒用的。”沈夜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望向巷子深處那片沉沉的黑暗,“我們面對的不是能量,是‘規則’。是李建國警官用生命寫下的、‘罪犯必須死’的規則。只要這個規則還在,死亡就不會停止。”
“除非……”
“除非我們能給他一個真正的兇手。”顧晴接過了他的話,但隨即又皺起了眉,“三十年的懸案,我們上哪兒去找那個‘屠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居民們正被有序地撤離,但沈夜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他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殺意,像禿鷲一樣,正在人群上空盤旋,尋找著最脆弱的獵物。
它在挑選。
它在尋找那個內心最容易被黑暗污染的靈魂。
突然,沈夜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中的一個身影上。
是那個數據分析中被列為頭號嫌疑人的王坤。
他正被兩名隊員半推半搡地帶出來,臉上充滿了不耐煩和暴戾。在與沈夜目光交匯的瞬間,他甚至還挑釁地、無聲地罵了一句臟話。
就是他!
沈夜的“共感”天賦在這一刻向他發出了最強烈的警報。他能“看”到,那股盤旋的殺意,已經找到了宿主,正像一縷黑煙,悄無聲息地朝著王坤的后腦勺鉆去!
“來不及了!”
沈夜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已經先于理智行動。他猛地推開身邊的顧晴,朝著王坤的方向沖了過去。
“你想干什么?!”顧晴厲聲喝道。
沈夜沒有回答。他只有一個念頭:必須阻止執念附身!否則,一旦王坤被徹底污染,他就會成為一個新的、移動的“異常源”,到那時,再想控制就難了!
但要如何阻止?
用物理方式打斷他?不行,那只會激化他的反抗情緒,加速污染的過程。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執念徹底控制王坤之前,給它一個更具誘惑力的“獵物”!一個比王坤心中那點陰暗情緒,更接近“真相”的“祭品”!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沈夜的腦海中閃過。
他沖到王坤面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沒有去制服他,而是伸出雙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看著我!”沈夜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在兩人身體接觸的瞬間,沈夜閉上了眼睛,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毫無保留地、決絕地,投入到了那股已經侵入王坤身體的、屬于李建國警官的狂暴執念之中!
他要……截胡!
“轟——!”
仿佛有一千列火車同時從他的大腦中碾過。
三十年的不甘、憤怒、悔恨,以及臨死前那最純粹的、要將罪犯繩之以法的殺意,如同燒熔的鐵水,瞬間灌滿了沈夜的每一個腦細胞。
他的眼前,不再是長青巷,而是三十年前那個血色的雨夜。冰冷的雨水混著溫熱的血液,流進他的眼睛。他能感覺到自己生命力的飛速流逝,能感覺到那十三處刀傷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
“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
一個不屬于他的聲音,在他的靈魂深處咆哮。
“給我一個目標……任何一個……都可以……”
“不!”沈夜用自己最后的一絲清明,在精神世界里發出了吶喊,“不是任何一個!是‘那一個’!”
他強忍著被同化的巨大痛苦,將自己剛剛從周偉那里“共感”到的、關于“屠夫”的記憶,像一塊烙鐵,狠狠地印向了那片狂暴的意識海洋!
那張帶著刀疤的、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
那雙在雨夜里閃爍著非人兇光的眼睛!
“看清楚!這才是你要找的人!”沈夜在自己的腦海中嘶吼,“他還沒死!他還逍遙法外!你的案子,還沒有結束!”
那股狂暴的執念,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無比清晰的“線索”給震懾住了。它那無差別的殺意,開始出現了一絲遲疑。
它正在……判斷。
而就在這時,被沈夜抓住的王坤,因為執念的暫時轉移,恢復了一絲神智。他看著眼前這個死死抓住自己、雙目緊閉、渾身顫抖的年輕人,內心的暴戾被恐懼所取代。他猛地一掙,掙脫了沈夜的束縛,連滾帶爬地跑向了行動組隊員的身后。
宿主……消失了。
那股被沈夜強行“喂”了新線索的執念,在失去了王坤這個即將附身的目標后,又無法立刻回到遠在停尸房的鋼筆本體。
于是,它遵循著最原始的本能,將離它最近的、剛剛與它進行了深度鏈接的沈夜,當成了它唯一的、新的……
宿主。
“糟了……”
這是沈夜意識徹底模糊前,最后的念頭。
他感到一股冰冷到極致的力量,從他的雙手,沿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涌向他的心臟。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褪色,變成了一片只有黑白兩色的、充滿了噪點的老舊影像。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仿佛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新代理人已鎖定。”
“任務目標:搜尋‘屠夫’。”
“任務期限:永久。”
“任務失敗……代價……”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