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沈夜的感知中,被徹底重構(gòu)了。
那股源自李建國警官的、冰冷而執(zhí)拗的“意難平”,并沒有像洪水猛獸般撕裂他的意識,而是以一種更詭異、更徹底的方式,與他融為了一體。它像一個冷酷的操作系統(tǒng),強制安裝進了他的靈魂深處,用最底層的代碼,重寫了他的感知權(quán)限。
他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驚慌失措的居民,閃爍的警燈,顧晴那張因震驚而緊繃的臉,甚至夜空中那輪昏黃的月亮……所有的一切,都褪變成了不同灰度的、單調(diào)的黑白影像,像一部壓抑的老舊默片。
不,并非所有。
還有顏色。
在混亂的人群中,他看到了。那個剛剛被他從執(zhí)念手中“救”下的王坤,他的身上,正散發(fā)著一種骯臟的、如同污泥般的暗紅色。那是暴戾、嫉妒與仇恨的顏色。
而被他護在身后的張奶奶,身上則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代表著極致恐懼的灰藍色。
他能“看”到情緒的色彩了。
“沈夜!”
顧晴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將他從這詭異的“新視界”中震醒。她一個箭步?jīng)_上來,沒有去扶他,而是以一種標準的戒備姿態(tài),與他保持著兩米的安全距離。她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她的身上,是一種純粹的、冷靜到近乎沒有溫度的白色,那是“專注”與“警惕”的顏色。
“報告你的精神狀態(tài)。”顧晴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但沈夜能聽出其中隱藏的極度緊張,“‘共感’結(jié)束了嗎?你是否被污染?”
“我……”沈夜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變得有些陌生,仿佛隔著一層水,“我不知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在他的視野里,那雙手也是黑白的。但在手心,他能“看”到一團冰冷的、散發(fā)著鋼鐵般銀灰色光芒的能量正在緩緩旋轉(zhuǎn)。那是“執(zhí)著”與“正義”的顏色,是李建國警官三十年未曾磨滅的“意難平”。
“我成了新的‘代理人’。”沈夜緩緩說道,他能感覺到,每說一個字,那股冰冷的執(zhí)念都在試圖影響他的聲帶,讓他的語調(diào)變得更像另一個人,“它……在我身體里。”
顧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只是對著衣領上的通訊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說道:“山貓,A級應對方案。目標……沈夜。重復,目標沈夜。非致命性武器授權(quán),準備建立臨時隔離區(qū)。”
周圍的行動組隊員們,瞬間將警惕的目光投向了沈夜。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對準了他。
沈夜沒有反抗,也沒有辯解。他知道,從他選擇“截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jīng)不再是單純的“探員”了。
他成了一件……行走的異常物品。
一個活著的、編號未知的……收容檔案。
返回總部的路,沈夜是被戴著精神抑制手銬,坐在特制的防爆收容車里度過的。顧晴坐在他對面,手中的戰(zhàn)術(shù)終端一刻不停地記錄著他身上散發(fā)出的、越來越穩(wěn)定的“異常能量波動”。
“你后悔嗎?”顧晴忽然開口。
“后悔什么?”沈夜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閉著眼睛。他的腦海里,正不受控制地閃回著三十年前那個雨夜的片段——李建國警官臨死前的不甘,那個小男孩(周偉)驚恐的眼神,以及那個帶著刀疤的兇手,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殘忍的笑容。
這些不屬于他的記憶,正在和他的過去飛速融合。
“用自己去換一個有嚴重反社會傾向的人渣,順便把自己變成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怪物。這筆買賣,聽起來可不怎么劃算。”顧晴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份數(shù)據(jù)報告。
“我不是為了救他。”沈夜睜開眼,黑白分明的視界里,顧晴那張冷靜的臉顯得格外清晰,“我是為了救張奶奶,救劉嬸,救長青巷里每一個……我認識的人。王坤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即將被點燃的炸藥包。我做的,只是在它爆炸前,把它搶過來,抱在了自己懷里。”
顧晴沉默了。她那身代表著“專注”的白色,似乎……多了一絲別的色彩。
當沈夜再次被帶到韓處長面前時,他面對的,不再是那間辦公室,而是一間全封閉的、墻壁由特殊合金打造的S級收容室。韓處長和幾位看起來像是高層的人物,正隔著一層厚厚的防彈玻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沈夜,”韓處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絲金屬的質(zhì)感,“你的行為,嚴重違反了《異常收容守則》第一條、第三條和第七條。從理論上講,我現(xiàn)在就該批準對你進行永久性‘封存’。”
沈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但是,”韓處長話鋒一轉(zhuǎn),“你也創(chuàng)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案例’。你成功地在執(zhí)念失控的瞬間,為其植入了新的、準確的目標,避免了一場更大規(guī)模的災難。最重要的是……”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你現(xiàn)在,成了C-119本身。一個能思考、能溝通、能主動去完成‘追兇’任務的‘活體異常’。”
“‘織繭者’想看一場好戲,他們把棋子扔進了棋盤。”韓處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你,用一種最瘋狂的方式,把自己變成了我們的‘棋手’。”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沈夜消化的時間。
“總部經(jīng)過緊急評估,決定成立一個特別行動小組,代號‘追兇’。組員,只有你和顧晴兩個人。顧晴負責提供一切技術(shù)支持、數(shù)據(jù)分析,并作為你的‘安全栓’,評估你的精神狀態(tài)。而你……”
“你的任務,不再是‘收容’C-119。”
“而是去‘完成’它的執(zhí)念。”
“在它徹底吞噬你之前,找到那個逍遙法外三十年的‘屠夫’,將他繩之以法。”
沈夜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一場用自己的性命和靈魂做賭注的豪賭。
“我接受。”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很好。”韓處長點了點頭,“現(xiàn)在,作為我們的‘棋手’,告訴我,你的第一步,打算落在哪里?”
沈夜沉默了。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屬于李建國警官的、冰冷的執(zhí)念,像最高權(quán)限的搜索引擎,瘋狂檢索著他剛剛吸收的、來自周偉的那段塵封了三十年的童年記憶。
無數(shù)破碎的、充滿了恐懼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雨夜、巷子、閃電、血泊……以及,那個兇手。
突然,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細節(jié),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沈夜猛地睜開眼。
在他的黑白視界里,他清晰地“看”到,三十年前,那個帶著刀疤的“屠夫”,在轉(zhuǎn)身逃跑的瞬間,他的手腕上,有一個小小的、一閃而過的紋身。
那不是一個隨意的圖案。
那是一個……郵戳的形狀。
上面,還有幾個因為記憶模糊而看不清的字母。
“我知道……該從哪里開始了。”
沈夜抬起頭,隔著厚厚的玻璃,望向韓處長,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屬于自己的、屬于三十年前那位王牌警探的、冰冷的決絕:
“我要三十年前,本市所有郵政系統(tǒng)的員工檔案。特別是那些……有前科、或者在案發(fā)后……突然離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