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疾病賽跑
- (美)戴維·費根鮑姆
- 5804字
- 2025-08-29 18:34:32
第一章 醫院里新來的實習生
讀醫學院的第二年,我被派往賓夕法尼亞州伯利恒市的一家醫院,在那里參加臨床實習。伯利恒市是個老牌的鋼鐵之都,后來慢慢衰落了,直到20世紀90年代跌至谷底,不過之后又漸漸恢復生機,重新成為了一個充滿活力的小城。對這個城市的興衰更替,我可以說是感同身受,因為我自己也曾經歷過同樣黑暗的谷底——6年前我的母親死于癌癥,而現在我覺得自己已經爬出了痛苦的深淵,煥發了新生。母親的去世,就是當初激發我學醫的原動力:我夢想著有一天,能幫到那些像母親一樣的患者,我渴望戰勝那個奪走母親生命的病魔,為母親報仇。
大家可以這樣想象,我當時就是一名躍躍欲試的斗士,正在參加抗癌的戰斗;我正在實習階段,苦練殺敵本領,以打敗癌癥這個所謂的萬惡之首,眾病之王。大家還可以再想象一下,我已披掛整齊,刀槍也已擦亮,外表堅毅從容而內心滿腔怒火,只待隨時上場,奮勇殺敵。
但大家還是先來想象一下眼前的這種情景吧,我正在這家醫院的產科實習,心里沒底,怕得要死。就在那天,我覺得自己不再像個斗士,更像是個演員,不得不在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練要做的工作。復習每一個環節,演練每一句臺詞,反復閱讀對照檢查表,努力回想著該如何扮演好醫生這個角色,那感覺真就像是要上臺表演。產房里的窗簾就像舞臺的幕布,猛地一下被拉開,陽光像聚光燈一樣投射進來,神圣而莊嚴,照在即將初為父母的準媽媽和準爸爸兩人身上,也罩在護士剛剛放好的藍色鋪單上。雖然準爸爸和準媽媽的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笑容,但準媽媽的額頭上顯然已經大汗淋漓。我想當時我的額頭上也肯定同樣緊張得冒汗了。
那對夫妻的年齡,都在二十大幾就快三十歲的樣子,反正都比我年齡大。這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聯想到了我和我的女朋友凱特琳,我倆已經戀愛三年了,我們應該很快也會跟眼前的這對夫妻一樣,當上準爸爸和準媽媽。這種想法讓我感到幸福,也讓我心里平靜了一些。然而,也許我表現出來的樣子可能要比我自己感到的還要緊張,因為那個準爸爸突然問了我一句:“你不會是第一次給人接生吧?”
學醫有一點可怕之處,那就是萬事都有它的第一次——每一種藥物都有第一個服用它的患者、每一個外科醫生都有他的第一臺手術、每一種治療方法都得有第一個人去嘗試。這段時間里,我的生活就是被各種各樣的“第一次”支配著,被各種各樣的新難題挑戰著,而且每天如此。
我回答這位準爸爸說“不是第一次”,我告訴他,我以前也接生過。但我沒告訴他的是,之前我只接生過一次。
說完我開始就位,準備接生。早上喝的第二罐能量飲料起了作用,我全神貫注,一切準備妥當。
當我還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分娩的各個階段的時候,小寶寶出生的第一個跡象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看見小寶寶露頭了。
千萬別把寶寶掉地上啊!千萬別掉地上啊!千萬別掉地上啊!——我小心翼翼地抱著剛剛出生的小寶寶,心里不停地默念,提醒著自己。
接生完畢,一切順利。我引導著那個小寶寶安全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其實可能比你想的要更容易),我看著他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一呼一吸。一種巨大的成就感,瞬間涌遍我的全身,彌漫到雙手雙腳,這種滿足感完全壓制了我所有其他的感覺,以至于我完全都沒有聞到伴隨每次分娩都必有的排泄物和血污的氣味。這跟電影里的情節完全不一樣。電影里的情景往往是各種突發狀況,各種焦慮擔心,然后是各種皆大歡喜。
后來,我多次回憶起由我接生的那個小寶寶。無論用什么標準來衡量,我當時的所做之事,都遠遠稱不上什么英雄壯舉,也談不上多么復雜艱巨或異乎尋常,那不過是一次常規操作而已。但我幫助一個新生命來到了人間,這一點卻并不尋常。
我們知道,大多數時候,醫院里的各種事情都不是與新生命的誕生相關的。恰恰相反,當醫生、護士和患者同時出現在房間里的時候,其背后的原因往往都是十分沉重壓抑的,而不是讓人開心高興的。
我第一次在醫院實習的時候,就見證了上述情況。那是在2010年的1月,也就是我在伯利恒市為那個寶寶接生之前的幾個月。那時,我讀完了4年的醫學預科,去英國拿了碩士學位,然后又在醫學院讀了1年半,我終于能夠在醫院里用上自己所學的醫學知識了。再也不是只能跟在醫生們背后看一看,再也不是只能觀摩觀摩別人的操作了,我也許能真的能幫上忙,救人性命了。實習第一天的前一晚,我大概只睡了3小時。自打玩橄欖球的那些時光之后,我還從來沒有這么興奮過。天還沒亮,我就起床去醫院了。當時氣溫已降至零下,天氣寒冷,但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我感覺不到一絲寒意,一路興奮地趕到醫院。我之前曾無數次穿過賓夕法尼亞大學醫院的大門和它的天井,但今天對我來說,這里簡直是個全新的天地。地板比以前更為鮮亮,地方也比以前更加寬敞,或者說,是我更加渺小了。我一邊走,一邊微笑著向醫院的保安們揮手致意,他們也都禮貌地回應。那天早上,這些保安們很有可能也見到了幾十個跟我一樣的年輕醫學生,個個意氣風發。當然,我們每一個人在那一天都心懷夢想,夢想著在當天就能攻破一些醫學難題,當天就能幫到一些患者,就像電視劇《豪斯醫生》里面所演的那樣。
我實習的第一站,是精神科住院醫師的值班室。在那里,我要與“精神科咨詢服務組”的同事們會合。有些患者的主管醫生會認為自己的患者可能會需要額外的精神咨詢服務,因此我們這個咨詢小組的工作基本上是在全院范圍內走訪這些患者。有些患者只不過是在手術后還有些神志不清,但也有些患者會說他們想要傷害自己,或者想要傷害他人。
精神病學并非我在醫學事業上的最終追求,我從醫的最終理想,是要攻克癌癥。當然,我也渴望自己的臨床實習工作能有一個良好開局。于是我以無比的熱情,開始了我的第一天實習。醫生值班室里有一位女士,年紀看上去比我大幾歲,進門后我向她打了個招呼,她是一個住院醫師,當時正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看著什么東西。我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紹,并且告訴她,這是我來實習的第一天。說完,我就覺得自己的最后這句話有點多余了。
那時的我,極不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現在也一樣,我的情緒總是外露無遺,讓人一眼就能看穿。說不定當時那個女住院醫師早就聞到我身上的緊張氣息了,根本用不著我自己說是第一天來實習的。
在我之后,又有一個醫學生走了進來。不過,后來很快我就知道了,盡管我倆在心理咨詢服務組中的職責一樣,但其實他早就不能算是醫學生了,因為那時他已經是口腔外科的醫生了,他已經讀完了醫學院牙科學院的課程并且完成了牙科住院醫師階段。他現在只是在按照成為口腔外科醫生的規定流程,回來補上幾個規定的醫學生實習環節。跟我一起競爭的這位同行,在學醫的路上已經摸爬滾打第八個年頭了。
嗯,我說得沒錯,我們之間就是競爭關系。我倆穿的都是醫院最底層的工作服,同樣的短款白大褂,將將到腰部。這種短款白大褂,表明了我倆與眾不同的身份(讓我們穿這種工作服的目的也正是如此),而主治醫師和其他住院醫師穿的,都是那種威風凜凜的長款白大褂,衣擺都快拖到地上了。我感到我的兩條腿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自在,就好像啥也沒穿。尤其是我旁邊的這位口腔外科醫生同行,如果他真愿意的話,其實完全可以穿上長款的白大褂,因為他已經通過了一個真正醫生所需經過的重重嚴酷考驗,已經具備行醫資格了。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醫生,首先需要以優異成績完成醫學預科的4年本科學業,然后還要在醫學院繼續苦學4年。這些還都只是成為真正醫生的第一步。有了這些,從技術層面來講,你只是具有了當一名醫生的資格,還需要完成后面的住院醫師培訓,也可能還需要完成專科醫生的培訓,這一過程短則3年,長則12年,乃至更長,取決于你的專科領域。完成了以上所有這些環節之后,你才能成為一名可以獨立行醫的主治醫師。因此對我來說,以后的路還很長。就讓我把這實習的第一天,當作漫漫從醫之路的第一步吧。
大家正互相打著招呼,做著自我介紹,當時我腦子里各種遐想亂飛。“嗶嗶嗶——嗶嗶嗶——”尋呼機的響聲打斷了這一切,我們迎來了當天的第一項任務。大家趕緊快步沖出走廊,但資歷和輩分是不能亂了的,前輩大佬在前,口腔外科醫生和我斷后。
一進病房,我就感到喉嚨一緊。病房里光線昏暗,患者病得很重。患者雙頰腫脹,因為他一直在接受糖皮質激素治療,這讓我想起了我的母親在接受癌癥治療時的樣子,用的也是糖皮質激素。那時候,母親也是雙頰腫脹,一笑起來就會顯得很夸張,那真是苦甜參半的記憶。我很清楚,如果總是這樣想起母親,我一定會很痛苦,很難受,但我就是無法將這些記憶拒之門外,我也不想這樣。我一想起母親那張腫臉笑起來的樣子,就會不禁露出微笑。
病房里的這位患者不只是病了,而是病得很重。我們一行人的目的,就是要對他的病情進行評估,看看他是否還有自主決策的能力。病床邊上坐著一個女人,她雙手握著患者的一只手。我們很快得知,她就是患者的妻子。淚水正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她并沒有去擦拭,淚水流到了她的雙手之間。她的手里還攥著毯子的一角,那一角毛毯就是一塊小小的安慰,現在也被她的悲傷浸濕了。患者表情茫然,很艱難地回答著我們的提問。這些問題可以反映他的精神狀況:
“咱們現在在哪里?”
“在新……”
我們其實是在費城。
“今年是哪一年?”
“1977。”
那一年其實是2010年。
我們來到房外,聚在一起商量。結論并不難下,商量也很快結束。這個患者已經沒有自主決策能力,無法自己做出醫療決策,應當由他妻子替他拿主意。
當然,醫學上的事情并非總是如此兩極分明,非此即彼。絕非總是要么生存要么死亡、要么開心喜悅要么絕望放棄。醫學上還有中間地帶,在這個中間地帶,面對死亡之時,照樣可能會有喜悅。
我在精神科咨詢服務組的時間并不長,也沒有多少出色表現。2個星期后,我高興地轉去了下一個崗位,精神科住院病房,那是賓夕法尼亞大學醫院的一個封閉區域。對于一個還在實習期的年輕醫生來說,那是個令人望而卻步的地方,里面都是一些瀕于崩潰的患者:抑郁癥、雙相情感障礙、精神分裂癥和自殺傾向等。雖然在那里實習也是成為一名真正醫生的必經環節,但我并不指望在那里能學到什么對治療癌癥有用的本領。
我在那里接診的第一個患者名叫喬治,52歲,離異,大高個,寬肩膀。他被診斷有膠質母細胞瘤,這種腦癌擴散很快,是最不好的一種癌癥,我母親得的就是這種癌癥。喬治的一側臉頰已經塌陷,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但這不是他住院的原因。他來精神科住院,是因為他有抑郁癥以及明說的自殺意愿。就在那個星期,他被告知還能再活兩個月。
帶我實習的住院醫師告訴我,喬治來了之后,就一直不愿跟任何人說話,幾乎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病房里,天天如此。住院醫師讓我給喬治做個精神狀態檢查,以補全他的入院手續。盡管腦子里有個迅速生長的腫瘤,喬治的檢測還是拿了滿分,30道問題全都答對。我檢測過很多患者,盡管腦子里沒有長腫瘤,但大部分人的得分一般都在25分左右。
我把檢測結果拿給喬治看的時候,他的臉上除了高興,沒有別的。
“醫生,我的成績還不賴吧!有什么特別獎勵嗎?”
“嗯,非常棒。容我想想,看看給你個什么獎勵才好。”我笑了笑說。
喬治走出了我的診室,明顯比進來的時候更加自信了。這從他的步伐、他的身姿,都可以看得出來,就連他的一瘸一拐,似乎也變成故意炫耀似的。
但那天晚些時候,我看到他又躺在床上了,電視也沒開,兩眼盯著墻壁在發呆。看來我用精神狀態檢查分數幫他獲得的樂觀情緒只是維持了短暫的一陣兒。好吧,就算只是維持了短暫的一陣兒,那也可以再來一次。我沒有理由不去幫他再次昂首闊步起來。如果這就是我們所能期待的最好結果,那就非常值得一試再試。
我在網上又搜到了另一個能夠檢查患者精神狀態的量表。這個量表的滿分也是30分,喬治拿了28分,成績幾乎和前一次一樣優秀,遠遠高于25分的平均值,喬治再次笑得合不攏嘴。第二天早上,我沒有看到他再躺在床上了,我在護士站找到了他。他正在那里顯擺,向所有愿意傾聽的人吹噓他兩次檢測的得分。
結果到后來,在喬治住院期間的每一天下午,我都會給他做一次精神狀態檢查量表。這并非必要的治療手段,也從來不會記入他的病歷,但這并非重點。喬治從一個有自殺傾向的患者,變成了一個積極樂觀的人,這讓每天例行的這種文字工作,變成了我們二人每天的一種例行的快樂。日久天長,還有一個更大的收獲在前面等著我們呢。
患者精神狀態檢查中有一項內容,是要求患者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想說的隨便一句話,而喬治每次寫下的話都與他的女兒艾什莉有關。星期一,他寫道:“我愛艾什莉。”星期二:“星期六就是艾什莉的生日了。”星期三:“我想艾什莉。”星期四:“我愛艾什莉!”情況很清楚了,喬治非常在乎艾什莉。于是我就問他這個女兒的情況。他說,他們父女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聯系了,但他每天都會在女兒的語音信箱里留言。我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這背后的真實情況要比我所理解的復雜得多。我明白,造成他們父女關系疏遠的原因肯定有很多,而且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但話又說回來,我坐在精神科的病房里,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在他生命的最后時日,每天寫下的那些也許他女兒永遠也不會看到的只言片語,還有那些他女兒從來也沒有回復過的語音留言,要想化解這二人之間的感情矛盾,想來也未必是件天大的難事。于是,我就去問喬治,是否允許我給他的女兒艾什莉打個電話,只是給她講講她父親的近況,說說她父親在檢測中取得的好成績,還有她父親寫給她的那些話。另外,我也會跟她講講在我母親患腦癌時我自己當時的感受。喬治同意了,于是我打給了艾什莉,給她留了言。
第二天我看到喬治,跟他打招呼,問他感覺如何。
“我感覺好極了!我女兒昨晚給我打電話了!”
轉過走廊拐角,在離開喬治的視線之后,我猛地揮了一下拳頭,心里大喊一聲“太好了”,那是我第一次也許真正幫到我的患者。而且我的這一成就,并不是靠什么復雜的治療手段,也不是靠什么手法高超的外科手術,我也沒有破解什么醫學上的謎題。我不過是希望喬治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能夠開心高興,就是這種希望、這種愿望,引領了我的行動。喬治和我只不過做了幾個簡單的量表,我們就取得了一個大突破,一個大成就。過程就是這么簡單。其實,在生活中,我們賴以不斷前行的東西,也無外乎就是這么簡單。
我見過那對夫婦在初為父母時的無比喜悅,也見過那個臥床不起的重病患者和他妻子的痛苦絕望,而這回我真正幫到了患者喬治,在他悲傷之時,我給他帶去了快樂。
這種感覺太美好了,我還想要更多的這種機會。
幸運的是,在學醫之路的實習階段,可以說早就給你預備好了這種機會,沒完沒了的這種機會,最后這種機會會多到你應接不暇,無法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