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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凱特琳的電話

下班離開醫院,按理說我本該筋疲力盡,再也沒什么勁頭去干別的事了,可一整天下來馬不停蹄、高度緊張的工作,反倒讓我活力倍增,還有多余的精力去揮灑。在折磨人的各種實習工作和長時間的病房工作之間,我和醫學院的那些好友們還會抽空去健身房鍛煉。在健身的間隙,我們也有所謂的“動態休息”時間,即抱怨抱怨實習的辛苦,議論議論醫院里的那些員工。而最初的幾個星期,我抱怨的對象只有一個,就是跟我一起實習的那個口腔外科醫生。

今天的我與過去的我相比,雖說已經是徒有其表,但那具唬人的軀殼還在,所以如果我告訴大家,當年的我能臥推375磅(約170千克),感覺也不是在吹牛。那時朋友們都開始叫我“猛獸”了。即使是當年讀本科時在第一級別1大學橄欖球隊打球的我,也從來沒有那段時間那么“猛”過。

1 編注:指全美大學體育協會(NCAA)分類中的第一級別,即最高級別。

一天夜里,一群朋友在我的公寓里看費城人隊的棒球比賽,而我在房間里學習。學習間隙我出來休息了一下,剛好看到萊恩·霍華德正準備擊球。他是當時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中頂尖的強力擊球手,比賽的解說員說,霍華德能夠臥推350磅(約160千克)。朋友亞倫看著我說:“霍華德用他350磅的臥推力量擊出了多個本壘打。你打算用你的臥推力量做些什么呢?做手術的時候,把患者的皮膚拉回來嗎?”眾人大笑。也許是亞倫覺察到了我當時的笑容有點不自然,第二天他就給我發了一封電子郵件,里面有個鏈接,是弗吉尼亞州斯塔納茲維爾的一個臥推比賽。他還在郵件里說:“好好發揮你的臥推本事。”到現在我也不確定他那時是不是認真的,但我還是接受了他的挑戰。幾個星期之后,我們一行9人,擠在兩輛車里,開了5小時,從費城來到了斯塔納茲維爾,一個只有500人左右的小城。這一大幫人中只有我一人參賽,但朋友們都樂意犧牲寶貴的休息時間,到現場為我助威。幸運的是,這次比賽要求所有參賽者都須提供當天的尿樣進行興奮劑檢測,所以跟我同場競技的人里面,不會有人使用非法藥物來提高成績。我喝了3罐能量飲料,這是我每天必喝的,而且完全合規合法。

那一天,我是沒有為費城人棒球隊打出本壘打,但我卻贏得了那年斯塔納茲維爾臥推比賽我所在體重量級的冠軍,成績離弗吉尼亞州的州紀錄僅差5磅(約2千克)。朋友們都歡呼著:“猛獸!猛獸!”當天晚上,我們大肆慶祝了一番。

了解我的一些人可能會跟你說,我這個人有點喜歡自己找罪受,或者說喜歡自我挑戰。這次去弗吉尼亞州參加臥推比賽的爭強好勝的經歷,也許剛好可以佐證他們的話。醫院實習對年輕醫生的那些苛求,對我來說卻簡直如魚得水,也許這就是其中的原因之一。感覺就好像別人對我的要求和期望越多,我就越能投入進去,不管是工作上還是比賽上。看到自己能幫到像喬治這樣的患者,也促使我能更專注于做好所有其他的事情。感覺就好像我終于發現了自己的潛能,而在醫學院的頭幾年里,這些潛能一直被我埋沒,或者說被我束之高閣了。

對我來說,那種感覺既熟悉又美好。無論在學習上還是在賽場上,一直以來對我幫助最大的一點,就是我能比任何人都更專注、更勤奮。這也是能讓我在橄欖球賽場上比別人表現更出色的唯一途徑。因此,盡管我天生跑步速度就不快,但我還是能勝任喬治敦大學橄欖球隊的四分衛2這一重要角色。

2 譯注:四分衛是美式橄欖球運動中的核心位置。

在經歷了母親去世的痛苦折磨之后,我振作起來,直面現實。我那時身強體壯,意氣風發。我獲得了弗吉尼亞州我所在體重量級的臥推冠軍,我還有個很棒的女朋友,她叫凱特琳。在我應對母親去世的痛苦過程中,她一直都是我的精神支柱,給我力量,給我支持,現在也是一樣。盡管那時我們并不在同一個城市(她正在北卡羅來納州的羅利市上大學,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她也在全心全意地支持著我,支持我為將來成為一名醫生而努力學習。現在我正向著這個目標大步邁進,早晚有一天我能戰勝癌癥,戰勝那個奪走了我母親生命的癌癥。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就快要征服整個世界。

但如今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是我把整個世界都拋在腦后了。

參加完斯塔納茲維爾的那場臥推比賽幾個星期之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為下一階段到神經科的實習做準備,復習著一張又一張的學習卡片。這時電話響了,是凱特琳打來的。差不多每隔一個周末,我們就會在費城與羅利市之間來回跑一趟,前幾天我倆剛剛在一起度過了周末。我邊拿起電話邊想著她來電的原因,也許是她剛剛跟我的家人一起吃過晚飯,想跟我說說飯桌上的新鮮事——就算我不在場,凱特琳自己也會跟我的家人一起吃晚飯。也有可能是她剛下班回家,想跟我分享一些趣事——不上課的時候,凱特琳就會去我二姐的服裝店里打打工,或者幫忙照看一下我那3歲的小外甥女,安·瑪麗。不管什么話題,和凱特琳的每次通話都讓我高興。

然而這次,電話一接起來我就感覺不太對勁兒。

“喂,我們倆得好好談談了。”短短一句話,聽起來卻是那么傷心,那么焦躁,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我想她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問題,或者學業上遇到了什么不順,或者她的父母或哥哥出了什么事,她們一家人我都很在乎。可接下來她的第二句話,直接把我擊倒了:“我想我們倆應該暫時分開一下。”

這一記重擊,打得我措手不及。要知道,在我的所有人生規劃中,無論哪一條,凱特琳都位列其中。難道她不知道嗎?還是我疏忽了,沒有告訴過她這一點?我需要她的陪伴,我離不開她,我曾以為,我曾假定,她早就知道這一點。而且,我也曾以為她也離不開我,她也需要我的陪伴。一時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憋了半天,到最后,也只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那好吧”。接著,我倆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長時間的沉默。

我現在明白了,我當時之所以沒有追問凱特琳為什么要暫時跟我分開,是因為我心里早就知道原因了,只是不想聽到從她的嘴里說出來。我的超級專注力就好像魚雷,只會直來直去、一往無前、無暇他顧,這種特質一直都是我能取得一些成績的最得力幫手,并且在將來同樣會繼續助我有所作為。不過,在凱特琳的身上,我的這種專注力卻給予得太少太少了。

后來,還是凱特琳自己打破了我們之間那怪異的沉默,她說:“我想我倆應該暫時分開一下,因為對你來說,我并不那么重要。”

我知道凱特琳在說什么,但還是忍不住在心里想:

目前這一切你是都知道的啊。你知道我現在這樣也都是沒有辦法的事,你也知道我們倆未來的共同計劃。過去3年來,我們不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嗎?盡管在一起的時間不多,兩人距離很遠,那時我在喬治敦大學,你在羅利市,開車要4個小時,但我們還是想辦法保持了親密美好的關系,共度了人生中一些最最快樂的時光。我去英國讀碩士,一走就是一整年,那時候我拼了命地學習,用了不到1年時間就完成了學業,目的就是早點回國,回到你身邊。而這2年來,我一直都在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院學習,從費城開車到羅利市要7個小時。這些年來,我是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要考慮,但我幾乎總是把你放在了首要位置。你難道還不明白?為什么要現在說分手?上周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說?你為什么不愿意繼續和我在一起了?

但當時我過于驚慌失措,上面心里想的那些話,一句也沒說出來,甚至連一句辯解也沒有,我就那樣一直沉默著,這似乎只是在刺激她盡快把事情了斷。我的驚慌失措和沉默無語,其實也正反映出我倆平時的交流是不夠深入的,而這可能正是導致凱特琳要跟我分手的首要原因。也不知道后來是怎么的,我們就掛斷了電話。

掛完電話,這時的我反倒不再沉默了,我自言自語地大聲問自己:“啊?就這么算了?不想再爭取一下了嗎?”我讓自己沉迷在一種童話般的信念中,相信一切問題到最后都會找到解決辦法。如果真有“緣分”這種事,那么我們以后總會找到機會和好,重新回到彼此身邊的,而現在顯然時候未到。至少當時我是這么寬慰自己的,這樣可以少點痛苦。那時的我,年輕、健康,而且特別一根筋,總以為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來解決問題。我不用有所行動,坐等其成就行了。

等我終于緩過神來,我對分手之事做出了反應,而我采取的應對策略,還是當初制造問題的那種方式。我變得比以前更加專注,更加努力地學習,在醫院里的工作時間也變得更長了。我更加拼命地健身,想變成一頭更猛的“猛獸”。我一刻也不想安靜下來,免得讓自己有空去面對分手的事實。只要我跑得足夠快,就能夠把痛苦甩在身后。

2個月后,凱特琳的到來,讓我再也無法逃避。當時她來費城看望自己的父母,順便約我一起吃了個晚飯。飯后她跟我說,要是我愿意再度以她為重,她還是可以跟我和好的。那時我還在傷心難過,并且陷入了這樣一種心態,即如果我們真的有緣分,那么等時機到了,自然就會和好。過去幾個月來,我在學業和工作上的超級專注,已經讓我在其他方面的感覺變得麻木了,我意識不到其實自己心里還裝著凱特琳,所以我拒絕了她。時間還有的是,于是我轉頭又把我的超級專注力放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但能讓我視而不見、強詞奪理或者說能讓我自圓其說的事情,也就這么多了。生活在繼續前行,死亡也沒有停止腳步,生與死都不會在意我像鴕鳥一樣把腦袋埋進沙子里這種自欺欺人的需求。

過了一個星期,一位60多歲的女士被送到了我們醫院的急診室,她瘦瘦的,但樣子看上去還挺健康,有典型的卒中癥狀。那天早上,我恰好和一個負責卒中的住院醫師在一起。尋呼機一響,我們就一路沿著走廊跑到急診室,是真的在跑。患者的言語已經模糊不清,身體右側也已偏癱,我們急忙先把她送去做CT(計算機斷層掃描)檢查。

情況很嚴重。住院醫師對患者和她的丈夫說:“有一種藥物,如果能在發病后立刻用上,是有可能緩解一些癥狀的。但這個藥物有潛在的嚴重副作用,如果使用的話,就要承擔一定的風險。”那個住院醫師詳細地跟他們說明都會有哪些風險。醫生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決定用那個藥,就得盡快下決心。這個決定事關重大,因為后果可能非常嚴重。

我們走出病房,好讓患者夫婦私下商量一下。后來,患者的丈夫走了出來,說他們決定接受用藥治療,我們立即開始行動,準備給患者輸液。

我坐在患者的床邊觀察著,看看有沒有任何改善的跡象。其實,我不只是在觀察,心里還充滿希望地為她祈禱著。輸液開始后的第一分鐘過得好慢好慢,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接著,患者的狀態就出現了變化,但不是變好而是變壞了,而且是急劇惡化。她的言語已經完全含糊不清了。這表明患者正在經歷治療的并發癥,也就是顱內出血,這種并發癥雖然少見,但也在預料之中。她的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我們立刻停止輸液,開始想方設法搶救她的生命。我們把床整個搖得直立起來,開始嘗試使用新的藥物,還與神經外科醫生會診,討論緊急開顱手術的可行性,還有我們無數的祈禱和希望。盡管我們竭盡全力,她還是在3小時后去世了。這種結果雖然少見但確實風險已知,而且我們事先也告知了患者和她的丈夫。即便如此,我們心里仍然十分難過。

那一年我25歲,就這樣失去了“我的”第一個患者。我走出房間,眼里含著淚水。

“我們已經無能為力”這句口頭禪雖然已是陳詞濫調,但它反映的卻是一種實情,而且還沒有反映出全部的實情,真實情況要遠比這句口頭禪還要嚴重。沒錯,一旦那個患者開始出現藥物治療的罕見并發癥,我們確實就無能為力了;但假如一開始我們不給她使用那個藥物治療,那么她也許還能活下來,雖然可能會留下一些身心上的嚴重殘疾。這個教訓太沉痛了,尤其對我這種人來說。我這種人,總把“干事”當成生活的中心,總是想著要去“干點什么事”,直到“干事”成為生活的全部,排擠掉了所有其他的一切。

我的工作觀念也是基于這樣一個根本信念,那就是如果我做的事情是對的,而且我做得足夠努力,那么這種“對的事情”最后就一定會成功。在我看來,一場戰爭,往往在第一場戰斗開始之前就勝負已定。如果我在冬天和春天能堅持健身和訓練場上的苦練,那么當賽季來臨,我就能獲得首發位置并贏得比賽。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回報。迄今為止,多數時候這個道理在我身上都得到了應驗。

母親的去世,讓我看到上述那個道理未必總是對的。我在醫學院里所學的關于遺傳、健康和疾病的各種課程,也讓我更加看清了這一點。不過,還是在這個患者去世的那一瞬間,我才一下子意識到(就像大部分人突然大徹大悟的一剎那),人生是多么的不公平。難道這個患者就活該倒霉,碰上這種罕見卻致命的藥物不良反應?如果一切事情都事出有因的話,那么也許這就是上天注定要給這位患者的丈夫上的珍貴一課,而這一課的代價就是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在自己面前死去。對這種凡事皆事出有因的說法,我并不認同。隨后,悲傷的情緒令我的思緒繼續飛揚,去尋找更多的例證,來證明這種說法沒有道理:那些因為基因突變而死亡的人們,又該如何解釋呢?要知道,基因突變是在受孕之時隨機發生的。難道這些致命的基因突變也是神明的安排,也是為了給死者痛苦的家人們再上一課?還有,那些在孤兒院中獨自死去的嬰兒們,誰又能從他們的死亡中上一課呢?這起無謂的急診室死亡事件,讓我瞬間明白,不能僅僅因為我工作努力了,決定也做對了,也竭盡全力去幫助別人了,就理所當然地會得到上天的庇佑,所做的事情就一定會有好的結果。我原有的那種信念,像泡沫一樣,瞬間破滅了!哪里有什么因果報應!人生之事,并非總如人愿。也許我老早就該意識到這一點。在潛意識里我也知道,在對待我和凱特琳的關系上,我也需要好好上一課,反省一下。但我控制著自己,盡量先不去想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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