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透了涼水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壓在伍思涯的肩頭。離開陳姨菜店那方寸溫暖的光暈,獨自行走在空曠起來的街道上,白日裡的喧囂沉澱為一地冰冷的碎屑。霓虹依舊閃爍,卻只照見孤獨的影子和更深的寂寥。
他沒有立刻回廢品站那間四處漏風的小屋。胸腔裡堵著太多東西,沈阿婆破碎的囈語,陳姨眉間刻著的生存艱辛,小滿那塊融化黏膩的巧克力,旅館床底下水壺冰冷的觸感,還有林默那不容置疑卻又虛無縹緲的“調查建議”……這些東西揉雜在一起,沉甸得讓他邁不開步。
他拐進了一條背街,這裡沒有炫目的廣告牌,只有老舊居民樓窗口透出的零星燈光,像曠野上幾隻熬紅了的眼睛。路邊一個賣餛飩的流動小攤還未收檔,一盞昏黃的電石燈在夜風裡搖晃,鍋裡冒出的稀薄白氣,帶著一點麵食和紫菜的暖香,頑強地對抗著夜的寒氣。
攤主是個駝背的老頭,正縮著脖子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懶懶地抬了下眼皮。
“老闆,一碗餛飩。”伍思涯在簡陋的摺疊桌旁坐下,聲音疲憊。
“好嘞。”老頭慢騰騰地起身,揭開鍋蓋,熱氣“噗”地一下湧出來,模糊了他滿是皺紋的臉。
等待的間隙,伍思涯從懷裡掏出那個軍用水壺。鋁製壺身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個模糊的“趙”字,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老趙那張溝壑縱橫、總是抿著酒氣的臉彷彿就在眼前。他現在才品咂出,老趙那沉默背後,並非只是生活的重壓,或許更有一種見慣了離散與無常後的木然,一種將自己活成廢墟一部分的認命。他把最後一點體面和念想,藏在了那個廉價旅館的床底下,然後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您的餛飩。”老頭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放在他面前,清湯裡飄著油花和蔥花,幾隻白胖的餛飩沉浮其間。
伍思涯收起水壺,拿起勺子。熱湯下肚,一股暖流暫時驅散了四肢百骸裡的寒意。他吃得很慢,近乎機械。旁邊的餛飩老頭又縮回燈影裡打盹,街上偶有晚歸的騎車人掠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單調而遙遠。
這城市的夜晚,在不同的角落,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悲喜。他坐在這裡,吃著一碗熱餛飩,而沈阿婆正睡在陳姨雜亂的後間,老趙的魂靈不知飄蕩在哪片冰冷的虛空。彼此命運的線條偶然交錯,又迅速分開,留下深淺不一的刻痕。
吃完餛飩,付了錢,身體暖和了些,但心裡那份空茫卻并未減少。他拖著沉重的步子,終於回到了他那位於廢品回收站角落的棲身之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鐵銹、塵土和腐紙的氣味將他包裹。這裡沒有牽掛,也沒有溫暖,只是一個能暫時隔絕外界的殼。
他倒在簡陋的板床上,衣服也沒脫。黑暗中,睜眼看著屋頂模糊的檁條輪廓。林默的話在腦海裡迴響——“滇南”、“檔案”、“後人”。每一個詞都像一粒遙遠的星,閃爍著微光,卻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希望渺茫得近乎殘忍,但這竟是目前唯一的抓手。他該做點什麼?除了被動等待林默那不知結果的調查,他還能做點什麼?
懷裡那包繡品硌著他。他起身,拉亮那盞昏暗的電燈,再次將油布包打開。牡丹手帕,絞下的繡片,還有那幾顆精緻的盤扣。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這一次,沒有刻意去感知什麼情緒碎片,只是純粹地看著這些歷經半個世紀風霜的物件。
針腳細密勻稱,圖案靈動鮮活,可以想見當年繡製它們的那雙手,是多麼巧捷,傾注了多少對生活的熱望和對美的追求。那方牡丹手帕,或許是少女沈婉卿對鏡自照時的愛物;那塊被倉皇絞下的繡片,曾裝點過她最珍視的衣衫,見證過或許短暫卻真實存在的芳華;而那幾顆用邊角料精心盤制的襻扣,則飽含著對遠方小妹最樸素、最綿長的祝願和牽掛。
這些東西,本身就在說話。它們訴說的不是宏大的歷史,只是一個普通女子具體而微的生命痕跡,她的喜悅,她的驚惶,她的愛與牽掛。
一個念頭如同細小的火花,驟然在他疲憊的腦海裡閃過。
他猛地坐起身。是了,他不能只是等待。他或許無法去查閱那些塵封的檔案,但他可以從這些物件本身入手!它們是沈婉卿存在過的證據,是連繫她與那個失散妹妹的實體紐帶。林默從理性與數據層面尋找,他或許可以從這些物件的記憶和情感層面去呼應、去印證,甚至……去觸發什麼。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加速。他仔細地將繡品重新包好,貼身放回。又拿出那本流水賬本,藉著昏暗的燈光,一頁頁仔細翻看。除了最後那行絕筆,前面的記錄瑣碎、重複,充滿了斤斤計較的困窘,但偶爾也會出現一兩筆微小的“奢侈”,比如“稱半兩桂花糖糕與小妹分食”,或是“扯二尺紅頭繩給小妹紮頭髮”。這些零星的字句,拼湊出一個在艱難時世中竭力維持體面、守護著一點點溫情的長姐形象。
他需要更了解沈婉卿,了解她的過往,了解她可能遺留在這座城市裡的其他痕跡。梧桐巷已經毀了,但這座城市總還有其他地方,可能藏著關於她的記憶碎片。
這一夜,伍思涯睡得極不安穩,各種念頭和畫麵碎片在腦海裡翻騰。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他就醒了過來。廢品站尚未完全蘇醒,空氣裡漂浮著冰冷的塵埃。他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趕往陳姨的菜店。
清晨的菜市場已經喧鬧起來,運送蔬菜的三輪車喇叭聲、攤主的吆喝聲、顧民的討價還價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陳姨正在店門口忙著將新到的蔬菜擺放整齊,動作麻利,但眼下的烏青顯示她昨夜也沒睡安穩。小滿背著書包,坐在小凳子上啃包子。
看到伍思涯,陳姨立刻直起身,關切地問:“思涯,這麼早?吃過了沒?那阿婆夜裡還算安生,就是天快亮時又迷迷糊糊說了陣胡話,聽不清,餵了點水又睡了。”
伍思涯心裡一緊,點點頭:“麻煩您了陳姨。我過來看看,另外……想再問問您,關於梧桐巷那邊的老街坊,您還認識誰嗎?或者,知不知道以前那邊有沒有一個叫沈婉卿的,大概七八十歲,以前可能做過繡活?”
陳姨皺眉想了想,搖搖頭:“梧桐巷那邊熟的不多。那邊老人是有幾個,但拆遷一鬧,散的散,搬的搬,都不知道去向了。沈婉卿……這名字聽著倒是秀氣,沒啥印象。”她嘆口氣,“唉,現在找老熟人,難咯。”
伍思涯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這時,旁邊一個正在挑揀青菜的老太太忽然抬起頭,插話道:“沈婉卿?你們找婉卿阿姐?”
伍思涯和陳姨同時一愣,看向那位老太太。她年紀看起來比沈阿婆稍小些,衣著整潔,頭髮梳得一絲不茍。
“阿婆,您認識她?”伍思涯急忙問。
“認識,怎麼不認識?”老太太放下手裡的青菜,嘆了口氣,“以前沒拆遷的時候,我們都在一個老戲臺子下面曬太陽、做針線。婉卿阿姐手最巧了,會繡花,我們納鞋底、縫補衣服,都愛找她討個花樣。她人不愛說話,總是安靜坐一邊,但心腸好,誰家小孩衣服破了,她順手就給補上,還繡朵小花遮醜。”
伍思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彷彿在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那您知道她家裡的情況嗎?特別是……她妹妹的事?”
老太太臉上露出回憶和惋惜的神色:“妹妹?哎,那可是她一輩子的心病啊!聽說很小時候就分開了,兵荒馬亂的,好像被送到南邊去了?具體也不清楚,婉卿阿姐平時不提,就每年快入冬那段時候,情緒就特別低落,一個人偷偷抹眼淚。我們問過一次,她只搖頭,說‘沒指望了,沒指望了’……後來好像聽說……那邊沒了信?哎,可憐哦,等了一輩子……”
線索對上了!伍思涯強壓激動:“那您知道,她除了梧桐巷,還常去什麼地方嗎?或者,有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老朋友?”
老太太努力想了想:“地方?她好像挺愛去老城隍廟那邊的。不是去燒香,她就愛坐在廟外面那排石階上,看著人來人往,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說那裡熱鬧,心裡不空。老朋友……好像沒啥特別親近的。她性子太靜了。對了,她好像挺信得過廟後街那個老中醫,姓胡的,有點跛腳那個,以前她有個頭疼腦熱,寧願走遠點也去找他看,說他開藥實在,不唬人。”
老城隍廟!胡中醫!這都是寶貴的線索!
“謝謝您!太謝謝您了阿婆!”伍思涯連聲道謝。
老太太擺擺手:“謝啥,婉卿阿姐是個好人,就是命太苦了。你們這是……要幫她找妹妹的後人?”她眼裡也帶上一絲希冀。
“我們在試試。”伍思涯沒有把話說滿。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又嘆了口氣,拎著買好的菜慢慢走了。
陳姨在一旁聽得也激動起來:“哎呀!這下有門路了!老城隍廟那邊我熟,胡郎中我也聽說過,是有這麼個人!”
希望像晨露,雖然微小易碎,卻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出晶瑩的光澤。伍思涯感到一股久違的力量從心底升起。他不再是一個被動的承受者和等待者,他終於找到了一點可以主動去觸碰、去挖掘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菜店後間的方向,對陳姨說:“陳姨,我再出去一趟。阿婆還得再麻煩您半天。”
“去吧去吧!正事要緊!這裡有我呢!”陳姨連連催促。
伍思涯轉身,快步匯入清晨熙攘的人流,朝著老城隍廟的方向走去。陽光刺破雲層,將街道染成金色,空氣中充滿了生活的氣息。他知道前路依然迷茫,但此刻,他腳步堅定。他要去觸摸這座城市更多的記憶脈絡,去尋找那個沉默了一生的老人,留在世間的、或許尚未完全湮滅的餘溫。晨露雖暫,亦映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