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院門轟然洞開,碎木屑簌簌落下。黑皮那張帶著疤的臉探進來,貪婪兇戾的目光像鉤子,先剮過伍思涯和林默,隨即死死鉤向他們身後那堆滿廢品的黑黢黢的屋門。
“喲嗬!還真在這兒窩著呢!”黑皮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伍秀才,撈過界了吧?這片兒還沒輪到你伸爪子!”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一左一右堵住院門,眼神不善。
院子中央,沈阿婆被這突如其來的響動驚擾,手裡的半塊桃酥掉在地上。她渾濁的眼睛驚惶地轉動,像是受驚的鳥雀,猛地縮起身子,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搶……搶東西的又來了……鎖門!快鎖門!藏起來……都藏起來……”
林默下意識地將沈阿婆往自己身後又護了護,冷眼看著黑皮,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這裡是私人住所,你們這樣闖進來,不合適。”
“私人?”黑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橫飛,“這他媽馬上就是一堆爛磚頭!還私人?這老瘋婆子撿了一輩子垃圾,指不定藏著什麼好貨!老子幫她清理清理,免得糟踐了!”他說著,抬腳就往屋裡走,根本沒把伍思涯和林默放在眼裡。
伍思涯橫跨一步,擋在了屋門前,擋住了黑皮的去路。他個子清瘦,遠不如黑皮壯實,但站得筆直,眼神沉靜,像一根釘子楔在那裡。“黑皮,這裡沒你要的東西。”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罕見的堅決,“都是些老人捨不得丟的舊物,不值錢。”
“值不值錢,老子說了算!”黑皮不耐煩地伸手要推開伍思涯,“滾開!別給臉不要臉!”
就在黑皮的手即將碰到伍思涯胸口時,旁邊一直沉默的林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耳中:“強行闖入他人住所,意圖搶奪財物,數額較大或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這裡雖然即將拆除,但在法律意義上,產權未最終交割前,依舊屬於沈婆婆的合法居住空間。需要我幫你普法嗎?或者,我現在就可以報警。”她說著,真的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屏幕冷光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黑皮的動作僵住了。他混跡底層,對這種條條框框向來嗤之以鼻,但眼前這個女人氣質冷冽,說話條理清晰,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讓他心裡莫名有些發怵。他身後那兩個跟班也露出了遲疑的神色,互相看了看。
“媽的……”黑皮罵了一句,氣勢明顯弱了幾分,但嘴上還硬撐著,“嚇唬誰呢?老子撿破爛犯哪條王法了?這老瘋婆子還能告我不成?”
“她或許不能,但我可以作為目擊證人。”林默的手指懸在手機撥號鍵上,目光銳利,“而且,我對城市拆遷進程中的邊緣人群權益保障課題很感興趣,不介意多收集一個典型案例。你們的行為,很有研究價值。”
黑皮的臉抽搐了一下。他不怕橫的,就怕這種不按常理出牌、還滿嘴道理的。他狠狠瞪了伍思涯一眼,又忌憚地掃了掃林默的手機,最終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操!真他媽晦氣!碰上兩個讀壞了腦子的喪門星!算老子今天倒楣!”他悻悻地一揮手,“我們走!去別處看看,媽的,不信撈不著油水!”
他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轉身出了院子,腳步聲遠去。
院內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伍思涯鬆了口氣,背後竟驚出一層細汗。他看向林默,低聲道:“謝謝。”
林默收起手機,語氣依舊平淡:“我只是在維護我的觀察現場不被破壞。另外,他們的行為確實構成了法律風險。”她轉向還在瑟瑟發抖、喃喃自語的沈阿婆,眉頭微蹙,“她的情緒需要穩定。這裡不能久留了,拆遷隊很快會推進到這裡。”
伍思涯何嘗不知。他看著精神恍惚、緊緊抓著林默衣角的沈阿婆,又回頭望瞭望那間藏著過往傷痕的破屋,心頭沉重如鉛。必須儘快帶老人離開這個即將被徹底摧毀的地方,但之後呢?安置去哪裡?那包繡品和那本賬本,又該如何處置?線索指向滇南,茫茫人海,從何找起?
更重要的是,老趙不在了。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混亂的思緒。若是老趙在,他或許會沉默地抽完一支煙,然後用他那種底層生存的智慧,沙啞地指出一兩條看似無望卻實際可行的路。現在,這條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那種無形的、引路般的依靠,驟然抽離,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茫然。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先解決眼前的困境。他幫著林默,好言哄勸,半扶半抱地將沈阿婆從那張破竹椅上攙扶起來。老人輕得像一捆枯柴,順從得令人心酸,嘴裡依舊念叨著“小妹”、“紅豆湯”、“梳頭”。
離開院子前,伍思涯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品山,那個破敗的石臼,以及石臼裡那幾簇在廢墟中頑強生存的青苔。它們終將和這個承載了一生悲歡離合的小院一起,化作塵埃。
走出梧桐巷,如同從一場壓抑的夢境重回現實,儘管這現實同樣喧囂而殘酷。拆遷的轟鳴聲在身後持續,像一頭永不饜足的巨獸在低吼。
站在街邊,面對車水馬龍,如何安置沈阿婆成了迫在眉睫的難題。去處倒並非毫無頭緒。拾荒者自有其隱秘的網絡和落腳點——那些價格低廉、幾乎不需要身份證明、管理者也睜隻眼閉隻眼的街邊小旅館,或者某些願意收留孤寡老人、條件簡陋但至少能遮風避雨的私人託老所。這些地方,過去老趙帶他認過門,也曾接濟過裡面走投無路的同行。
伍思涯憑藉記憶,攙扶著沈阿婆,領著林默,拐進幾條逼仄的後街。空氣裡瀰漫著廉價油煙和下水道的氣味。最終,他們在一扇不起眼的、貼滿小廣告的鐵皮門前停下。門臉狹小,招牌上的“安順旅社”字樣褪色得幾乎看不清。
伍思涯讓林默暫時照看沈阿婆,自己推門進去。櫃檯後是個打瞌睡的胖老頭,電視裡放著聒噪的肥皂劇。聽明來意,老頭耷拉著眼皮,打量了一下門外臟兮兮、眼神呆滯的沈阿婆,又掃了一眼氣質格格不入的林默,嘟囔了一句:“先交三天押金,按天算,只收現金。屋裡東西壞了照價賠。不包飯,自己解決。”
價格比伍思涯預想的還要高些,條件可想而知。但他沒有選擇,數出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老頭慢騰騰地登記了一個假名字,扔過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房間在走廊盡頭,陰暗潮濕,只有一張鐵架床,一張歪腿桌子,空氣裡一股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將沈阿婆安頓在床上坐下,老人似乎對環境毫無所覺,只是疲憊地蜷縮起來,很快昏昏睡去,眉頭依舊緊鎖著。
伍思涯站在床邊,看著沈阿婆睡夢中也不安穩的睡顏,胸口堵得難受。這狹小逼仄的房間,就是一個孤苦生命最後的避風港嗎?甚至可能連“港”都算不上,只是一處暫時不會被推土機碾壓的角落。
林默環視了一下房間,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從她微微抿緊的嘴唇能看出,她對這裡的環境並不完全無動於衷。她從隨身包里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放在床頭那張搖晃的桌子上。
“她需要水和食物,還有基本的清潔。”林默陳述道,“她的精神狀態,獨處存在風險。你需要考慮更長久的安置方案,或者聯繫社會救助機構。”
伍思涯沉默地點頭。這些他何嘗不知,但每一條路都艱難重重。社會救助流程複雜漫長,沈阿婆的情況特殊,未必符合條件,即便符合,那種集體環境對一個記憶混亂、執著於過去的人來說,未必是好事。
“我會想辦法。”他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床底。那裡似乎塞著一個髒兮兮的、癟塌的蛇皮袋,看起來也是哪個房客遺棄的垃圾。原本他不會在意,但或許是連日來接觸舊物產生的慣性,或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他鬼使神差地彎腰,將那個蛇皮袋拖了出來。
袋子很輕,沒什麼分量。解開紮口的繩子,裡面只有幾件破舊的、打著補丁的勞保衣服,散發著汗餿和塵土味。還有一個磕癟了的軍綠色鋁製水壺,壺身上用紅漆模糊地寫著一個“趙”字。
伍思涯的手猛地一抖,水壺差點脫手落在地上!
趙!
老趙!
他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手指顫抖地撫摸那個模糊的“趙”字。這水壺他見過!老趙總是把它掛在那輛吱呀作響的板車把手上,裡面灌著最便宜的散裝白酒!他說天冷的時候抿一口能驅寒,撿貨累了能解乏。這水壺幾乎是老趙從不離身的物件!
怎麼會在這裡?!在這個廉價旅館的破房間床底下?!
他瘋了似的把蛇皮袋裡的東西全都倒出來。除了舊衣服和水壺,再無他物。沒有身份證明,沒有錢,沒有任何能指示老趙最後行蹤的東西。
無數個問題像炸彈一樣在他腦海裡爆開,炸得他頭暈目眩,手腳冰涼。
那種失去引路人的孤獨和茫然,在這一刻被巨大的、遲來的震驚和恐慌所取代。他一直以為老趙是在他那熟悉的地方、以一種相對平靜的方式離開的,卻從未想過,他生命最後的時光,可能蜷縮在這樣一個陰冷潮濕、散發著霉味的廉價旅館房間裡,身邊只有一個破水壺和幾件舊衣服!
連最後一面,最後一句話,都沒有。
他甚至不知道老趙是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屍體是誰發現的?又是如何處理的?像處理一件真正的垃圾一樣嗎?
伍思涯猛地攥緊了那個冰冷的水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他幾乎要嘔吐出來。不是因為氣味,而是因為這赤裸裸的、殘酷的真相碎片。
原來一個人的消失,可以如此輕易,如此無聲無息,像一粒塵埃被風吹走,甚至留不下多少痕跡。
林默注意到了他的異常,看著他手中那個舊水壺和瞬間失血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窗外,城市的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將這個破敗房間映照得更加昏暗淒涼。床上的沈阿婆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像是哭泣,又像是呼喚。
伍思涯蹲在地上,緊緊抱著那個冰冷的水壺,彷彿抱著老趙最後一點冰冷的體溫。廢墟的塵埃尚未落定,新的、更為沉重的廢墟,已在他心頭轟然塌陷。
餘燼未冷,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