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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碎鏡

林默的目光,沉靜如水,卻帶著某種實驗室觀察切片般的專注,落在伍思涯藏於身後的手上。遠處推土機的喘息聲暫歇,這片刻的寧靜反而讓小院內的緊繃感急劇放大,塵埃在從斷牆缺口斜射進來的光柱裡瘋狂舞動。

“廢紙?”林默重複了一遍,語調平直,聽不出信或不信,“值得你這樣慌張地藏起來?伍先生,你的非語言行為出賣了你。瞳孔收縮,喉結滾動,肢體呈現防禦性緊繃。這不符合你平時的狀態。”她向前又挪了半步,舊皮鞋尖輕輕踢開一塊碎玻璃,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這片廢墟裡,能被你稱作‘廢紙’的東西太多了。偏偏這一張,你視若珍寶。”

伍思涯喉嚨發乾,手心裡那張脆硬的紙片彷彿烙鐵般滾燙。他不能交出去。這不僅是線索,更是沈阿婆幾乎被時光碾碎的一點念想,承載著跨越半個多世紀的期盼,重逾千鈞。他強迫自己鎮定,迎著林默審視的目光,腦子飛快轉動。直接對抗或隱瞞,只會激起她更強烈的探究欲。

“是一張舊貨單,民國時候的。”他緩緩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盡力維持平靜,“覺得上面的字寫得好看,想留著……或許,以後夾書裡當個書籤。”他慢慢將手從身後拿出,攤開手掌,那張泛黃的紙片靜靜躺著,邊緣的毛糙和陳舊的墨跡一覽無餘。他故意略去了印章和具體內容,只強調其“觀賞價值”。這說辭半真半假,勉強能圓上他方纔的失態——一個行為古怪的拾荒者,對某些常人眼中的廢物產生興趣,並非完全不可理解。

林默的視線落在紙片上,停留了幾秒。她沒有要求拿過去看,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評估一件標本的價值。“民國貨單?這倒是……有點意思。記錄了某種即將徹底消失的過往經濟活動切片。從社會學和經濟史角度看,算得上第一手邊緣材料。”她的語氣裡流露出專業性的興趣,但似乎並未立刻將其與沈阿婆的私人事務聯繫起來。或許在她看來,伍思涯這種遊離於主流之外的人,有些懷舊的僻好,也屬正常。

伍思涯心下稍安,趁勢將紙片小心地對折好,塞進內側衣袋,動作盡量自然。他轉移話題,指向地上那破碎的相框和皺成一團的照片:“這家人……好像吵得很厲害。”

林默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了些許。她瞥了一眼那團污糟的相紙,語氣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剖析:“衝突爆發後的典型遺留物。承載家庭記憶的象征物被摧毀,通常意味著關係的徹底破裂,或者極端情緒下的宣洩行為。剛才衝出去那個男人,是這家的兒子?丈夫?他的焦慮水平超高,近乎創傷後應激狀態。這張被毀棄的照片,或許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可能是他絕望情緒的投射對象。”

她像是在給伍思涯講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整理思路:“拆遷不僅摧毀物理空間,更劇烈擾動了依附其上的社會關係和情感網絡。產權糾紛、補償分配、未來安置……任何一點都能成為點燃積怨的引信。你看這院子,”她目光掃過狼藉的院落,“雖然破舊,但格局規整,一角還留著石砌的花壇痕跡,可見過去是花了心思經營的。這種‘家’的崩解,帶來的心理塌方效應遠超物質損失。”

伍思涯沉默地聽著。林默的分析冰冷如手術刀,剔除了所有情感色彩,只餘下邏輯骨架,卻該死地精準描摹出了這廢墟之下的慘烈真相。他彷彿能看到,在這個小院裡,曾經有過炊煙,有過爭吵也有過歡笑,花壇裡或許種過月季或梔子花,夏天時香氣能飄出很遠。而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和這張來自更久遠過往的、意外跌出的貨單,無聲訴說著一重又一重的逝去。

“走吧。”林默忽然說,“這裡快拆乾淨了,沒太多有價值的觀察點了。去巷子更深處看看,或許還有其他‘樣本’。”她似乎對伍思涯那張“廢紙”暫時失去了深究的興趣,轉而追求更豐富的現場資料。

伍思涯求之不得,立刻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這個瀰漫著無聲悲劇的小院,重新投入梧桐巷主巷的混亂之中。越往深處走,破壞的痕跡越發徹底,抵抗的聲浪也逐漸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絕望。大多數門戶洞開,裡面被搬抬一空,只剩無法帶走的破爛傢具和滿地垃圾。牆上用紅漆刷著巨大的“拆”字,觸目驚心。

一些拾荒者同行已經像嗅到氣味的禿鷲,開始在廢墟間小心翼翼地翻撿,尋找任何還能換取微薄收入的東西。他們看到伍思涯,尤其是他身邊氣質迥異的林默,都投來警惕和排斥的目光。伍思涯對此習以為常,只是壓低了帽簷。

他在尋找,更加急切地尋找。那張貨單給了他確切的信心,沈阿婆的舊居一定就在這附近,七十三號附號!他仔細辨認著每一處殘存的門牌痕跡,目光掃過每一扇破敗的門窗,試圖與記憶中那半張照片的背景對應。

林默則在一旁不斷記錄著,時而停下腳步,觀察某個癱坐在廢墟旁發呆的老人,時而對一段被保留尚好的雕花窗欞產生興趣,分析其工藝和時代特徵,甚至試圖解讀牆上那些模糊的標語和塗鴉背後的政治經濟涵義。

在一個岔路口,他們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熟人”——“黑皮”。他正帶著兩個手下,圍著一個老太太,聲音不大,卻充滿壓迫感。老太太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粗布包袱,死活不鬆手。

“……阿婆,識相點咯!這塊破銅爛鐵,你抱到棺材裡也變不成金元寶!老子給你五十塊,夠你買幾頓肉吃了!等會挖機一過來,啥都壓成餅,一毛都不值!”黑皮的聲音沙啞,帶著不耐煩。

老太太枯瘦的臉上滿是倔強的恐懼,嘴唇哆嗦著:“不賣……這是老頭子留下的……鎮宅的……不能賣……”

伍思涯認出,那包袱裡露出的是一尊尺許高的、沾滿香灰的銅製土地爺神像,做工粗糙,年份看來不輕,但也絕非什麼值錢古董,對黑皮這種人來說,無非是當廢銅爛鐵稱斤賣。

“鎮個屁的宅!”黑皮啐了一口,“宅都沒了,鎮哪裡?鎮陰宅啊?”他伸手就要去搶。

“等等。”伍思涯下意識地出聲。

黑皮動作一頓,扭頭看見伍思涯,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再看到他旁邊氣質不凡的林默,眼神裡多了幾分狐疑和忌憚。“喲,這不是伍大秀才嗎?怎麼,這片兒現在也歸你撿了?還帶個……女先生?”他語帶譏諷。

伍思涯沒理會他的挑釁,走上前對老太太溫聲道:“阿婆,這神像……您老要是真捨不得,就抱緊了。他們不敢真搶。”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平靜的篤定。

老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把包袱抱得更緊。

黑皮臉色陰沉下來:“伍思涯,你他媽少管閒事!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懂不懂?”

“一尊舊神像,能賣幾個錢?值得對一個老人家動手?”伍思涯看著他,“拆遷隊馬上就過來了,鬧大了,引來警察,誰也落不著好。”

黑皮眼神兇狠地瞪著伍思涯,又掃了一眼冷眼旁觀、似乎隨時準備記錄點什麼的林默,權衡了一下,最終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媽的,算你狠!老子今天晦氣!我們走!”他罵罵咧咧地帶著手下轉身朝另一處廢墟走去。

老太太連聲道謝,抱著神像踉蹌著快步離開了。

林默這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探究:“你似乎很熟悉這種叢林法則下的互動模式。幹預的時機和力度把握得恰到好處,既阻止了衝突,又避免了自身陷入不必要的麻煩。這與你給人的書卷氣印象有些出入。”

伍思涯望著老太太消失的背影,低聲道:“見多了,總能學到一點。他們其實也怕麻煩,只要讓他們覺得不劃算,就會退。”他頓了頓,“而且,那神像對黑皮是廢銅,對阿婆,可能就是半輩子的念想。能護一點,是一點吧。”

林默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幾筆。

這個插曲並未耽擱太久。伍思涯繼續他的尋找。終於,在巷子幾乎最末尾處,一堵即將被完全推倒的高牆後側,他發現了一個幾乎被雜物堵死的低矮院門。院門朽爛得厲害,門楣上方,一塊同樣質地的綠色搪瓷門牌斜掛著,佈滿污垢,但號碼依稀可辨——

梧桐巷,柒拾叁號,附貳。

附貳!就是這裡!

伍思涯的心猛地一跳。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吱呀作響、幾乎散架的破木門。

院子比之前那個更小,更破敗,幾乎被各種撿來的廢品堆滿——破紙箱、空瓶子、爛木板、生銹的鐵皮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腐的氣味。正屋的門窗都歪斜著,玻璃沒有一塊完整。

但就在這片廢品山的包圍中,院子中央,竟奇跡般地有一小片空地。那裡放著一張搖搖晃晃的竹椅,竹椅旁,有一個破損的石臼,臼裡竟積了點雨水,頑強地生長著幾簇青苔。

一個極其瘦小、穿著臃腫破舊棉襖的身影,背對著院門,坐在竹椅上。滿頭稀疏的白髮如同枯草。她正低著頭,無比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手心,嘴裡喃喃自語,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伍思涯放輕腳步,慢慢繞到側面。

他看清了。那位老嫗——無疑就是沈阿婆——的手心裡,緊緊攥著一小片破碎的鏡子碎片。碎片邊緣銳利,將她枯槁的手指劃出了細小的血痕,她卻渾然不覺。

她正對著那片碎鏡子,極其認真地、一下下地梳理著自己那頭稀疏零亂的白髮。眼神渾濁,卻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專注和莊重。彷彿她面對的不是一塊碎鏡,而是華麗的梳妝臺;她梳理的不是枯草般的白髮,而是烏黑油亮的青絲。

“梳頭……要梳頭……”她含混地念叨著,聲音乾澀得像風吹過破窗紙,“小妹要回來了……看見阿姐邋遢……要不高興的……得梳光亮些……等她……”

陽光穿過廢墟的間隙,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裡那塊鋒利的、映照出破碎天空和她破碎面容的碎鏡上。

這一刻,沒有哭嚎,沒有抗爭。只有一個被時代遺忘、被記憶折磨的老人,在末日般的廢墟裡,握著一片鋒利的過往,執拗地想要梳理出一個永不存在的重逢。

伍思涯站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連一直冷靜記錄的林默,也停下了筆,靜靜地望著那個身影,久久沒有說話。只有遠處推土機的轟鳴,如同沉悶的背景音,敲打著這令人窒息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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