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提烏斯?”將軍的手指在粗糙的地圖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微蹙,似乎在記憶深處搜尋著什么。他抬起頭,目光再次銳利地投向那個站在角落、顯得格格不入的年輕面孔,上下仔細打量著他那身過于精良的鎧甲和那頂標志性的頭盔。突然,他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像是將某個塵封已久的名字與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龐對上了號。
“上前來,小子。”將軍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讓我好好看看你。”
埃提烏斯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能感覺到所有軍官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他硬著頭皮,強迫自己邁開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大帳中央,站在將軍的面前。他盡力挺直腰板,但微微顫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將軍身體微微前傾,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埃提烏斯的眉眼、鼻梁、緊抿的嘴唇。嘖,他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喃語了一句,“長得還真像那個老頑固…”
隨即,他直起身,轉向帳內所有屏息凝神的軍官,聲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各位,讓我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埃提烏斯!‘鐵壁’盧修斯的兒子!”
“盧修斯的兒子?!”“那個‘硬骨頭’盧修斯?”“他竟然有兒子在這里?”
此話一出,原本充滿壓抑和緊張的大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低語!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埃提烏斯身上,但這一次,里面的情緒徹底變了。之前的輕蔑、疑惑和看戲的殘忍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對傳奇名號的天然敬畏。在第三軍團,或許有人不認識現在的將軍,但絕不會有人沒聽說過“鐵壁”盧修斯的大名——那個曾經帶著少量兵力死守隘口、擊退迦圖人數十次沖鋒;那個在戰場上如同磐石、其麾下百人隊傷亡率永遠最低的傳奇百夫長!他的戰績,是用無數敵人的尸骨和同袍的信任堆砌起來的,絕非虛言。
將軍看著下方眾人的反應,臉上露出一絲復雜而懷念的神情,聲音也緩和了些許:“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過他了…如果當年他沒有因傷退役的話,”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帳篷,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以他的能力和戰功,現在恐怕早已不是區區一個百夫長,至少也該是首席百夫長(Primus Pilus),甚至穿上騎士的綬帶了。”
埃提烏斯徹底懵了。鐵壁?硬骨頭?首席百夫長?這些耀眼而沉重的詞匯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認知上。他的父親…那個在家鄉鐵匠鋪旁喝著廉價麥酒、拍著他肩膀哈哈大笑的普通老兵…竟然隱藏著如此驚人的過去?父親從未向他詳細提起過這些輝煌,只當做普通的故事講講,以至于埃提烏斯一直以為父親只是一個經歷過戰爭、運氣不錯活下來的普通百夫長。他從未想過,父親的名字在這支軍團里,竟擁有如此巨大的分量和榮光!
“好小子,”將軍的聲音將埃提烏斯從翻騰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他看著埃提烏斯,眼神里多了幾分長輩般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穿上這身盔甲,看起來倒也有模有樣,有盧修斯當年幾分風采了。”
贊賞過后,將軍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話題回到了冷酷的現實:“但是,埃提烏斯,敘舊歸敘舊,戰爭是戰爭。接下來,我們將面臨一場惡戰,軍團作為先鋒,傷亡必然慘重。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聲音清晰而冷酷,不容置疑:“第一,繼續擔任你現在這個新兵百人隊的百夫長。帶著他們,跟隨軍團一起沖鋒。如果你能在這場戰斗中生還,我將親自簽署命令,正式任命你為第三軍團的百夫長,繼承你父親的衣缽。但如果你戰死了…”將軍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那也只能說你運氣不好,和你父親麾下無數英勇戰死的士兵一樣,成為帝國統計冊上的一個數字。”
“第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埃提烏斯年輕的臉龐,“看在你父親盧修斯的面子和他為帝國流過的血汗上,我可以把你調到后勤輜重隊去。那里相對安全,至少…沒有直接面對刀劍的生命危險。”
將軍說完,身體微微后靠,目光如炬地盯著埃提烏斯:“選擇哪一個,由你自己來決定。”
帳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埃提烏斯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是選擇看似安全的生路,背負著父親名望的“庇護”而活?還是選擇一條極其危險,但可能贏得尊嚴和真正認可的道路?
埃提烏斯站在那里,父親那豪邁的笑聲、母親含淚的眼睛、妹妹的哭喊、卡西斯緊張的面容、訓練場的汗水、路邊腐爛的尸體、沖天的尸火…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他低下頭,看著身上這套父親穿過的、磨礪了無數戰火與榮耀的鎧甲,手掌悄然握緊。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他終于抬起頭,迎向將軍的目光,盡管年輕的臉龐上還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卻已然變得堅定。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將軍大人。我選擇…第一個。我會留在我的百人隊。”
短暫的寂靜之后,將軍猛地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啊!不愧是盧修斯的種!有膽色!有種!”
下方的軍官們先是一愣,隨即也紛紛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是之前的譏誚和輕蔑,而是帶上了一種混合著驚訝、贊賞和初步認可的意味。甚至有人低聲贊道:“是條漢子!”在這個崇尚勇氣和榮譽的軍團里,埃提烏斯此刻的選擇,遠比他那身華麗的鎧甲和父親的名望,更能贏得這些老兵的尊重。他用自己的決定,艱難地撬開了融入這個集體的第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