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營門最近的方陣已經如潮水般涌出,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八個方陣,近千名士兵——或許實際數量已不足此數——排成一條筆直的戰線,邁著沉重而統一的步伐,向著約一公里外那座殘破的城鎮堅定地推進。
“踏!踏!踏!”
腳步聲匯成一道沉悶而駭人的節奏,仿佛大地也在為之顫抖。整個隊伍如同一臺緩慢而致命的戰爭機器,向著目標碾壓而去。
“我們沒有退路!”帶隊的高階百夫長一邊行進,一邊厲聲警告,他的聲音穿透了沉重的呼吸和鎧甲的摩擦聲,“你們或許未曾經歷戰爭,但絕不允許后退!看看你們的兩側!”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左右兩側——那里肅立著兩個裝備精良、陣型嚴整的凡斯凱瑞雇傭軍方陣。這些身經百戰的老兵們如同狩獵的鷹隼,銳利的目光不時掃過這群新兵,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威懾。
“他們是凡斯凱瑞人,戰場上的屠夫!若是你們中有誰膽怯退縮,”百夫長的聲音冰冷如鐵,“他們的飛斧會毫不留情地將你釘死在地!”
埃提烏斯能感覺到身旁卡西斯的顫抖。這個平日還算鎮定的伙伴此刻正不住地禱告,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主啊,救救我們,保佑我們,我是您虔誠的信徒……”不止是他,方陣中近九成的人都在瑟瑟發抖,這絕非因為清晨的寒意。低沉的祈禱聲和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隨著城墻的逼近而越發急促。
越來越近了,直到距離城墻不足兩百米處。
這里部署著各種攻城器械——簡陋的投石車、蓄勢待發的弩炮。戴著鐵片手套的器械兵們默默注視著隊伍經過,他們的眼神復雜難辨,或許早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批走向城墻的士兵了。
再往前,短裝鐵盔的弓箭手們讓開一條通道。他們正忙碌著挖掘溝渠、傾倒油脂,有的在箭頭上纏繞浸油的布條,有的反復測試弓弦。每隔十幾步就立著一個手持火把的士兵,靜靜地等待著。空氣中彌漫著油脂和硝石的味道。
“越過這條線,即是死地!”長官高聲警示。
兩側的凡斯凱瑞方陣同時舉盾向前,在他們的百夫長簡潔有力的命令聲中迅速進入戰斗位置。號角聲適時響起,八個方陣在弓箭手陣地前戛然而止。
城墻上,巴克利守軍正在緊張地調動。埃提烏斯清晰地看到門樓上架起的弩炮,城墻下散落著破損的樓車和云梯——這些都是此前強攻留下的慘烈見證。
一支新兵方陣被指派推動攻城車,車后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但很快被他們的百夫長鎮壓下來。埃提烏斯回頭望去,只見方才挖掘的溝渠已被點燃,形成一道火墻;弓箭手們正將箭簇探入火焰中引燃;更后方的投石車已經裝填完畢,蓄勢待發。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埃提烏斯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汗珠順著護額流下,在下巴處匯聚、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記。所有人都在沉默中顫抖,等待著最終的信號。
“進攻!”
尖利的哨聲劃破長空,左右兩翼的凡斯凱瑞雇傭軍立即小跑著向城墻推進。
“他們動了!我們該怎么辦?”方陣中產生了一陣不安的騷動。士兵們焦急地望向他們的百夫長,然而埃提烏斯卻因缺乏經驗而一時失措,竟忘記了下達命令。
“喂!你們還在等什么!”左側凡斯凱瑞方陣的百夫長回頭怒吼道。
埃提烏斯猛地驚醒,拔出鐵劍,高聲下令:“前進!”
這個臨時拼湊的方陣開始緩緩移動。埃提烏斯身處第一排,將盾牌護在身前,跟上兩翼雇傭軍的步伐。整個方陣隨著前方的攻城車,一步步逼近死亡地帶。
“預備——放!”
弓弦震響如霹靂,無數燃燒的箭矢呼嘯著從頭頂掠過,如同流星般撲向城墻。大多數箭矢叮叮當當地擊打在石墻上,只有少數命中目標,守軍的慘叫聲隱約傳來。
“看吶!巴克利人也沒那么可怕!”卡西斯故作輕松地大笑,試圖鼓舞士氣,但他的聲音卻暴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聲巨響。埃提烏斯抬頭望去,只見數十枚燃燒的巨石劃破天空,拖著濃煙的長尾,如同隕星般砸向城墻。
“轟轟轟——”本就殘破的城市再遭重創,城內頓時燃起熊熊大火,濃黑的煙柱翻滾著升上灰色的天空。
“距離五十步!”右側傳來凡斯凱瑞百夫長精準的報距聲,顯然對此早已駕輕就熟。初升的朝陽透過濃煙,在士兵的鎖子甲上反射出點點寒光。
“快!你們方陣,加速前進!”左側的雇傭軍百夫長指著城門樓方向向我們吼道。
持旗手敏銳地察覺危機,低聲提醒埃提烏斯:“長官,他們是要拿我們當誘餌,吸引門樓上的弩炮火力!”
埃提烏斯握緊劍柄,沉聲回答:“我們沒有選擇。若抗令不從,他們現在就會攻擊我們。”
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密集地擊打在盾牌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噼啪聲響。無數士兵前仆后繼地推動著攻城器械,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墻。埃提烏斯與他的部下們奮力推動沉重的攻城車,一步步逼近城門。他左手高舉盾牌護住頭頸,箭矢不斷從耳畔呼嘯掠過,帶起尖銳的風聲。
身旁不時傳來凄厲的慘叫,一個接一個的士兵中箭倒地。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但后面的人立刻補上空缺,繼續推動攻城車向前。攻城錘有節奏地撞擊著城門,每一下都讓厚重的城門劇烈震顫。
“再加把勁!”埃提烏斯嘶聲吶喊,汗水與血水混雜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終于,在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中,城門應聲倒塌,揚起漫天塵土。透過洞開的城門,可以看見城內驚慌失措的守軍。
“方陣前進!”埃提烏斯高聲下令,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巴克斯士兵立即組成戰斗方陣,穩步向城內推進。而就在此時,兩側的凡斯凱瑞雇傭軍如同脫韁的猛獸,發出震天的戰吼,率先沖入城內。這些經驗豐富的傭兵們如同虎入羊群,手中戰斧揮舞,瞬間就將試圖組織抵抗的守軍撕裂。
城內頓時陷入混戰。雇傭兵們展現出了驚人的戰斗力,他們配合默契,殺戮效率極高。埃提烏斯指揮方陣穩步推進,與瘋狂殺戮的傭兵形成了鮮明對比。街道上很快就堆滿了尸體,鮮血在石板路上匯聚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
戰斗的態勢驟然逆轉。巴克利人的重步兵方陣如同磐石般牢牢釘在街道中央,用緊密的盾墻和如林的長矛硬生生遏制住了凡斯凱瑞傭兵狂猛的沖鋒和巴克斯士兵的推進。金屬的撞擊聲、怒吼與慘叫聲在狹窄的街道上激烈回蕩。
更致命的是,在重步兵穩健的防線之后,巴克利人的火槍手和弩手占據了有利位置。硝煙不斷彌漫,鉛彈和弩矢如同致命的蜂群,發出尖銳的呼嘯,越過己方步兵的頭頂,精準而殘忍地射入巴克斯人的隊列之中。
每一次齊射都帶來一片混亂,不斷有士兵盾牌脫手、踉蹌倒地。進攻的勢頭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死亡之墻,再也難以寸進,隊伍前方甚至開始出現了混亂的退縮。
“該死!”一名渾身浴血的百夫長匍匐在盾牌后,對著身后聲嘶力竭地大吼,聲音幾乎被火槍的轟鳴和戰場噪音淹沒。“我們的標槍根本夠不著那群躲在后面的雜種!我們的弩手呢?!快叫他們上來!壓制住他們!不然我們全得交代在這里,頂不住了!”
他的吼聲里充滿了絕望和憤怒,道出了所有前線士兵的困境——他們被敵人的遠程火力死死釘在原地,暴露在致命的彈雨之下,卻難以進行有效的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