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熹微的陽光透過鐵脊堡塔樓狹窄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傾斜的光帶,光帶中,細小的塵埃如夢幻般地浮動著。莉瑟靜靜地坐在餐桌旁,指尖下意識地滑過木桌邊緣那一道道刻痕——那是她兒時跟隨父親學習繪制領地地圖時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線條,每一道都承載著往昔的回憶。
不一會兒,瓦爾德端來了早餐,與昨日并無二致:兩片邊緣微微烤焦的雪麥面包,一塊剛剛融化開的黃油,還有一條腌制得極為入味的海魚,魚皮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鹽霜。
“小姐,您嘗嘗今天的黃油,廚房特意放在壁爐邊溫熱過了?!蓖郀柕抡f著,將黃油輕輕推到莉瑟面前,瓷盤與桌面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眼底的紅血絲比昨日更為濃重,顯然是徹夜未眠。
莉瑟拿起小刀,將黃油均勻地涂抹在面包上,油脂化開后散發的香氣,卻依舊無法驅散她喉嚨里那股干澀之感。她剛咬下一口,便聽到瓦爾德壓低聲音說道:“小姐,關于領地的狀況,有些情況必須向您詳細說明?!?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展開時發出“簌簌”的聲響,紙上用炭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跡。“老爺出征帶走的五百名士兵,如今回來的……僅有一百零五人?!蓖郀柕碌穆曇袈晕⒁活D,指尖順著紙面緩緩劃過,“長矛兵還剩五十四名,每個人都身負重傷,身上的軟甲破得像碎布條;弓弩手回來二十六人,十張弩的弦已經斷裂,七把弓的木臂也出現了裂縫;騎兵……重騎兵剩十四名,輕騎兵十一名,戰馬折損大半,剩下的也大多跛了腳?!?
莉瑟握著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面包屑紛紛落在她的腿上。她清晰地記得父親出征那天,騎兵的馬蹄重重踏過城堡吊橋,甲胄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響,猶如滾動的驚雷,可如今……
“軍備維護的賬目,我連夜仔細核對了一遍。”瓦爾德的指尖移到另一列數字上,繼續說道,“步兵每人修理軟甲、更換長矛,大概需要兩西爾弗;弓弩手要更換弓弦、修理機括,一人得花費十西爾弗;輕騎兵補齊馬鞍、釘好馬掌,需五西爾弗;而重騎兵的板甲……光是敲平凹陷、重新上漆,一人就得六十西爾弗?!?
說到這兒,他抬起頭,目光凝重:“還有在戰場上不幸戰死的三百九十五人,按照慣例,每戶人家都得發放二十西爾弗的撫恤金。只是這筆錢……”
“撫恤金必須給。他們是為了鐵脊領而犧牲的。”莉瑟果斷地打斷他,聲音相較于昨日在露臺時更加沉穩堅定,“只是目前我們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你去告訴他們的家人,六個月內,一定會全額支付撫恤金。”
“是?!蓖郀柕曼c頭應道,接著又說道,“另外,給艾斯維因大人的稅款……”
“先不交。”莉瑟放下手中的刀,此時面包上的黃油已經凝固成蠟狀。她思索片刻后說道,“瓦爾德,你代我寫一封信,向艾斯維因大人說明父親戰死以及軍備損耗的情況,懇請他同意我們明年再補齊稅款?!?
瓦爾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躬身行禮:“遵命,小姐。”
早餐結束,莉瑟輕輕擦了擦嘴角,突然說道:“瓦爾德,用完餐之后,你隨我去書房一趟。我想要詳細了解領地內所有耕地、漁船,還有……晶鐵礦的具體情況?!?
當莉瑟推開書房門時,晨光正好斜斜地灑落在書桌中央,一本牛皮封面的厚書靜靜地躺在那片光里。封面上的紋路在光影的交錯下若隱若現,恰似鐵脊嶺上被積雪覆蓋的巖層,透著一種神秘而古老的氣息。她的腳步比昨日更加沉穩有力,瓦爾德則捧著賬冊跟在她身后,只聽見她輕聲說道:“把賬冊鋪開吧,先從領民的情況說起。”
老管家將微微泛黃的羊皮賬冊在桌面上緩緩撫平,指尖首先落在第一頁那枚紅色火漆印上,說道:“自由民總計兩萬零三百三十一戶?!彼nD了一下,再次確認數字準確無誤后,繼續說道,“每戶耕種的都是自家土地,按照規定,需上繳收成的十分之一作為稅賦,大多是雪麥和北境豆?!?
“教會稅呢?”莉瑟拉過一把椅子,緩緩坐下,目光落在賬冊邊緣的小字上。
“自由民還需另外上繳收成的十分之一給教區?!蓖郀柕碌穆曇舨蛔杂X地低了些,“這部分稅款直接由牧師派人來征收,確實與我們領地的財務并無關聯。”
莉瑟輕輕“嗯”了一聲,指尖點向賬冊上畫著波浪紋標記的地方,問道:“漁民有多少戶?漁船數量是否充足?”
“漁民共有一萬兩千六百二十五戶。”瓦爾德一邊回答,一邊翻過賬冊的一頁,上面用墨線簡單勾勒出漁船的輪廓,“平均每兩戶擁有三條漁船——不過大多是小劃子,能夠前往遠海作業的大漁船僅有八十七艘。他們無需繳納教會稅,每年只需上繳五分之一的漁獲,無論是咸干魚還是鮮魚都可以。只是……”他抬起頭,略帶擔憂地看了莉瑟一眼,“今年冰期來得格外早,恐怕不少漁民的存糧難以支撐到開春?!?
“城堡里的人手情況如何?”莉瑟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窗外,練兵場上的木樁上,還掛著尚未卸下的靶布。
“目前城堡里的士兵共有一百五十名。”瓦爾德回答得清晰而利落,“其中包括斯貝克統領帶回來的一百零五人,以及原本駐守城堡的三十名弓弩手和十五名長矛兵?,F在傷兵幾乎占了一半,軍械師正在全力盯著修繕甲胄?!彼盅a充道,“仆人有二十五名,十五名女仆負責城堡的內務,十名男仆則打理馬廄并承擔雜役。工匠共有四位:鐵匠托爾負責打造農具,軍械師格雷專門修理兵器,皮匠漢娜縫補皮革,木匠老芬負責城堡的修繕工作——他們都是跟隨老爺十幾年的老伙計了。”
“農奴呢?”
“農奴共有三百五十五名。”瓦爾德的指尖在賬冊的某一頁停頓下來,那頁上用紅筆醒目地標注著記號,“分為兩撥:一撥跟著木匠修繕城堡的石墻,另一撥負責耕種領主的一百二十畝私田,收獲的糧食全部歸城堡所有。”
莉瑟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住賬冊上標注“礦產”的那欄,問道:“晶鐵礦和鐵礦,真的沒有重新開采的可能了嗎?”
“前兩年曾嘗試過重開礦脈?!蓖郀柕碌穆曇糁型钢钌畹臒o奈,“當時派了十個農奴挖掘了三個月,還花費了一百西爾弗購置工具,然而最后只挖出價值二十西爾弗的礦石。礦脈早已枯竭,如今剩下的只有碎石,雜質太多,就連打造馬蹄鐵都不合適。”
“鎮上的官員情況呢?”莉瑟的目光轉向賬冊末尾記錄官員名單的地方。
“共有十五名官員。”瓦爾德一邊數一邊念道,“鎮長老霍克負責市集的治安管理,稅務官皮特負責征收田稅和漁獲稅,記錄員艾爾掌管賬目,兩名治安官負責巡街,三名市集管理員核查商品的斤兩,四名信使負責傳遞消息,還有一人管理斷潮港的渡口,另外還有牧師的副手——雖說他是教會的人,但也被記錄在官員名冊之中?!?
“商人呢?”莉瑟不禁想起父親曾經提到過斷潮港的冷清。
“都是本地外出經商的人家,共計一百一十六戶?!蓖郀柕路^賬冊的最后一頁,上面記錄著商船出港的日期,“大多是向南前往西吉尼亞帝國,用魚干、雪麥換取鹽和鐵器。斷潮港基本沒有外來商船——冰期漫長,航道又十分兇險,商船都不愿意前來。去年,有三戶商人的船只在途中被冰凍住,貨物全部賠了進去,至今還拖欠著稅款?!?
最后,莉瑟的目光落在賬冊封底的儲備清單上,問道:“城堡里的存糧,還夠維持多久?”
瓦爾德略微算了算,說道:“城堡現存雪麥二十五噸,目前城堡里有一百五十名士兵加上二十五名仆人,總共一百七十五人。每人每天按照一斤雪麥計算,一天需要消耗八十七斤半,二十五噸換算下來是五萬斤……”他抬起頭,“如果節省著吃,大概夠八個月。”
“北境豆呢?”
“十噸北境豆全部留作種子?!蓖郀柕录又亓苏Z氣,“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恐怕有三成豆種會被凍壞,必須留足春耕所需的數量?!?
莉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兩千五百條腌魚”“六百公斤鹽”的字樣,突然又想起漁民存糧短缺的問題。她緩緩合上賬冊,對瓦爾德說道:“這些賬冊先放在這里吧,你先下去?!?
老管家躬身退下,關門的聲音輕得如同雪花飄落。莉瑟這才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那本牛皮書的封面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溫潤而柔和的光澤。
“希望這無窮的知識,能引領我走出眼前的重重困境吧?!彼吐曌哉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