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深得像化不開的墨,月亮被厚云吞了大半,只漏下幾縷慘白的光,從醫院窗戶的縫隙照了進來,斜斜地切在地板上,窗簾隨著風晃了晃。
月光下模糊間依稀可見床上躺著的人額上一抹亮光一閃而逝,似是睡不安穩。
“小心!”
話剛出口,卻是晚了一步,李銳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重心猛地朝崖外傾去,軍帽從他頭上飛落,在空中翻了個圈,直直墜入江里,連個響都沒濺起來。
顧宴深撲到崖邊時,只看見李銳的手臂在浪里掙扎了一下,就被一個卷著白沫的巨浪吞沒。
江風突然變得尖利,像是在撕扯什么,顧宴深的手指摳進巖石的縫隙里,指甲縫滲出血來也不覺得疼,只有怒江的咆哮在耳邊炸開,那聲音里混著他自己粗重的喘息,還有心里驟然裂開的空洞——剛才還在身后喊“掩護”的人,眨眼間就被這片翻滾的黑暗吞得干干凈凈。
毒販早已不見蹤影,但顧宴深此刻什么也顧不上了。他跪在崖邊,手電筒的光徒勞地在江面上掃來掃去,光柱所及之處,只有翻涌的黑色浪濤,像一張巨大的嘴,無聲地咀嚼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厚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清晰可聞,下一秒,床上躺的板正的身影猛地坐了起來。
顧宴深大口大口的喘息著,槍聲和巨浪翻涌聲交替在他腦海中響起,漆黑的瞳孔在深夜亮的驚人。
這是第幾次了?
他不停的在做同一個夢,不,那不是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哪怕已經過去快一年了,顧宴深仍舊無法釋懷,不停的自我折磨,他的戰友,兄弟,在他眼前被江水吞噬,尸骨無存。
哪怕他自己也身受重傷,難以治愈,留下了不可逆的后遺癥,再也握不了槍,不得不離開一線戰場,甚至是離開部隊。
即便如此,他卻久久無法釋懷,難以接受,以至于經常陷入夢魘,午夜夢回那時的畫面總是出現在腦海中。
一年來,他無數次在夢里回到那個夜晚,總覺得李銳的手臂不該只是掙扎那么一下,總覺得那浪濤吞沒的不該是他年輕的生命。
窗簾又被夜風吹得鼓起,像只伺機探入的手,他猛地轉頭,窗外的樹影在月光下張牙舞爪,竟和一年前崖邊的灌木叢重疊起來。
消毒水的氣味灌進鼻腔,顧宴深扶著床頭坐起,冷汗把病號服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抬手摁向太陽穴,指腹摸到了一片冰涼的冷汗。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的光。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在鄰省的邊境小城——那里離怒江不過三百公里。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指尖懸在接聽鍵上。離開部隊后,除了老戰友偶爾的問候,他幾乎斷絕了和過去相關的人所有的聯系。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太蹊蹺了。
震動聲執著地響著,像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顧宴深終是劃開了接聽鍵,聽筒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夾雜著模糊的水流聲,像極了怒江的浪濤拍岸。
“喂?”他開口,聲音因剛從夢魘中掙脫而有些沙啞。
電流聲突然中斷,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顧隊長,還記得那頂軍帽嗎?”
顧宴深的心臟驟然縮緊。那頂墜入江中的軍帽,李銳犧牲時唯一落下的東西,除了當時在場的幾人,不會有外人知道。
“你是誰?”他攥緊手機,指節泛白。
對方輕笑一聲,笑聲里藏著說不出的詭異:“我撿到了一樣東西,或許你會感興趣。明天上午十點,老碼頭的三號倉庫,過時不候。”
電話被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忙音。顧宴深捏著手機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亮不知何時掙脫了云層,慘白的光灑滿陽臺,遠處的路燈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圈,像一個個模糊的光斑。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條短信,來自同一個號碼,只有一張照片。點開后,屏幕上赫然是一頂軍綠色的軍帽,帽檐上的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帽檐內側繡著的“李銳”二字,雖然被水浸泡得有些模糊,卻清晰可辨。
顧宴深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月光下的樹影仿佛變成了潛伏的人影。他知道,這個電話,這張照片,或許是個陷阱
想到這兒,鎖骨處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去年在崖邊被碎石劃傷的,醫生說傷口太深,會留下一輩子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