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4章 退潮的紀元

  • 未墜落的沙
  • 天零靈01
  • 12904字
  • 2025-08-15 11:09:52

時間,在銹蝕與遺忘中失去了精確的刻度。日升月落,寒來暑往,不再是日歷上的數字,而是皮膚感知的溫度變化,是草木枯榮的模糊信號。

城市,那個曾經喧囂的鋼鐵巨獸,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它的骨骼——那些參差的摩天大樓殘骸,被藤蔓、爬山虎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頑強植物徹底包裹、吞噬,如同披上了一件不斷增厚的、綠色的裹尸布。

風蝕雨淋,讓混凝土剝落,露出銹蝕的鋼筋,像巨獸折斷的肋骨,刺向天空。藤蔓的根系如同貪婪的血管,沿著墻壁的裂縫鉆入,將墻體撐裂、瓦解。

曾經寬闊的街道,早已被肆意生長的野草、灌木和小樹苗的根系頂開、撕裂。

堅硬的柏油路面如同破碎的黑色餅干,被肥沃的腐殖土和茂盛的綠色徹底淹沒、分解。

鋼筋水泥的森林沉寂了,只有風穿過空洞的窗框和搖搖欲墜的陽臺時,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或是鳥雀在其中筑巢繁衍的啁啾。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汽油和塵埃,而是濃郁的植物氣息、潮濕的泥土味和緩慢腐爛的有機物的混合體。

人類,如同退潮后擱淺的貝類,被迫離開了已無法棲息的巨大殘骸,退縮到了城市邊緣河流的沖積平原、或是地勢較高、相對開闊的谷地。

新的聚落,如同苔蘚般,在文明的廢墟邊緣零星地生長出來。

我們的聚落,就叫“河灣”。它依傍著一條水流渾濁、但尚能提供飲水和灌溉的小河。

聚落的核心,是那條曾經連接城市邊緣的二級公路。如今,路面龜裂,縫隙里鉆出堅韌的野草,兩旁是低矮、雜亂無章的棚屋。材料五花八門:從附近倒塌建筑里拖來的、布滿裂紋的紅磚和風化起砂的水泥塊壘砌墻基;

砍伐來的、尚未干燥的原木充當梁柱;巨大的、早已褪色發脆的廣告牌鐵皮、廢棄集裝箱的波紋鋼板、甚至大塊扭曲的塑料板,成了遮風擋雨的屋頂。

這些棚屋毫無規劃,歪歪扭扭地簇擁在一起,形成迷宮般狹窄、泥濘的小巷。

炊煙從簡陋的煙囪(往往是破鐵皮卷成的管子)里升起,帶著燃燒柴草、濕木頭和偶爾焚燒垃圾的嗆人氣味。

聚落的中心,是公路旁相對平整的一片硬地,那是舉行集體活動的地方。

空地中央,用附近河灘上撿來的、大小不一的鵝卵石粗糙地壘砌著一個半人高的圓形祭壇。

祭壇表面被經年的煙火燒得黢黑,殘留著厚厚的草木灰燼和早已干涸發黑的、難以辨認的獻祭物殘渣——可能是谷物,也可能是偶爾獵獲的小動物內臟。祭壇旁邊,總是堆積著備用的、半干的木柴。

“河灣”的主祭,是阿巖。他約莫四十歲,身形精瘦,皮膚黝黑,臉上刻著風吹日曬的深刻皺紋。

他并非世襲,也不是靠武力,而是因為識得幾個字,能看懂聚落里僅存的幾本發黃卷邊的“圣言錄”(那是“回歸教派”早期編纂的、混合了原始教義和生存守則的手抄本),并且擁有一種低沉、富有韻律的嗓音。

他的“圣袍”是用粗糙的麻布和鞣制得很硬的獸皮縫制的,腰間系著一條草繩。

阿巖的妻子早年在一次采集野果時墜崖身亡,留下一個女兒阿草,如今也長成了十五六歲的大姑娘,是聚落里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聚落里的生活,緩慢而沉重地圍繞著生存和信仰轉動。

食物是永恒的主題。聚落邊緣,緊鄰河流的平緩地帶,被開墾成一小塊一小塊形狀不規則的田地。

土地并不肥沃,夾雜著碎石和舊建筑的碎塊。主要種植的是生命力頑強的土豆、南瓜和一種耐貧瘠的、口感粗糙的“救荒黍”。

耕作方式極其原始:用木棍或綁著磨尖石片、獸骨的簡易工具翻地;播種依靠手撒;灌溉全靠肩挑渾濁的河水;除草除蟲全靠雙手。

收成完全看天,一場不合時宜的暴雨或持續的干旱,就能讓半年的辛勞化為泡影。男人們除了耕作,還要負責砍柴、狩獵(用自制的弓箭或陷阱捕捉小型動物、河魚)、維護那些簡陋的棚屋。

女人們則負責采集野菜、野果、可食用的根莖和菌類(這需要冒著巨大的風險),照看聚落里散養的幾只瘦骨嶙峋的雞,以及最重要的——生火、煮食、縫補和養育后代。

阿草是采集的好手,眼神銳利,動作敏捷。她背著一個用藤條編成的背簍,手里拿著一根磨光的硬木棍,帶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在聚落附近的野地、河灘和廢棄建筑邊緣的瓦礫堆里仔細搜尋。

她們認識幾十種能吃的野菜:葉片肥厚的馬齒莧,味道苦澀但能充饑的灰灰菜,鮮嫩的蒲公英……也認識幾種有毒的蘑菇,會避開那些顏色鮮艷的傘蓋。

有時,她們會在坍塌的墻角或石板下,發現一窩野鳥蛋,那是難得的驚喜。但更多的時候,背簍里只有半簍蔫蔫的野菜和幾把酸澀的野果。

“阿草姐,看!地皮菜!”一個臉上帶著雀斑的小女孩興奮地指著雨后濕潤的碎石地上,一片片墨綠色、軟塌塌的藻類。

阿草蹲下身,小心地用木棍挑起一片,點點頭:“嗯,這個好,曬干了能存住。都撿干凈,一片別落下。”

她們的手指沾滿泥土,小心地將這些卑微的食物收集起來。遠處,廢棄工廠巨大的、銹蝕的骨架在陽光下沉默矗立,藤蔓纏繞,像被綠色巨蟒勒死的鋼鐵巨人。

女孩們偶爾會抬頭看看,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疏離。那些巨大的造物,對她們而言,如同山巒一樣自然,也一樣陌生而遙遠,是“舊日”模糊傳說的一部分,是招致“上方”不滿的“禁忌造物”。

黃昏降臨,血紅的夕陽將遠處被藤蔓包裹的摩天大樓殘骸涂抹上悲壯的色彩,也給“河灣”聚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空地上的篝火被點燃,用的是白天砍伐晾曬的、半干的木柴。粗大的木頭在火焰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跳躍的火光將圍坐的人們臉上虔誠的肅穆和深深的敬畏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天的勞作結束,這是聚落最重要的“凈心儀式”時間。

祭壇前,阿巖穿著他的麻布獸皮圣袍,神情莊重。

他舉起雙手,掌心朝向篝火跳躍的焰心,用一種古老而悠揚的、帶著奇異韻律的調子開始吟唱。

那調子并非流傳下來的任何語言,而是這百年退化中自發形成的、用于溝通“上方”的獨特音節組合,充滿了敬畏與哀懇,在暮色四合中回蕩:

“哦——咿——呀——嗬——”

“上方之眼——俯視——河灣——”

“塵土之子——卑微——祈求——”

“凈我心神——滌我罪業——”

“賜我飽食——護我平安——”

“遠離鋼鐵——遠離虛妄——”

“歸于土地——歸于天空——歸于本源——”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無論男女老幼,都低垂著頭,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或額頭觸地,隨著阿巖的吟唱,發出低沉而整齊的應和聲:

“嗬——呀——哦——”聲音匯成一片虔誠的嗡鳴,與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空曠的廢墟間回蕩。

儀式的高潮,是“滌罪”環節。阿巖的吟唱聲調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充滿壓迫感:

“罪業——未清——穢物——猶存——”

“獻于圣焰——歸于虛無——”

“上方——明鑒——!”

人們臉上現出恐懼和懺悔交織的復雜神情。他們排著隊,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決絕,依次走到熊熊燃燒的篝火旁。

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他們生活中僅存的、與“舊日罪惡”相關的最后一點東西。

輪到一個佝僂著背、牙齒幾乎掉光的老婆婆。

她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小布包,哆哆嗦嗦地打開。里面是一個小小的、布滿銅綠和銹跡的金屬齒輪,邊緣的齒牙都磨損得不成樣子。

她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不舍和恐懼,喃喃道:“老頭子……修了一輩子機器……就留下這么個小玩意兒……一直藏著……舍不得啊……”

旁邊的阿巖目光嚴厲地掃過來。老婆婆身體一顫,閉上眼睛,猛地將那小齒輪扔進了烈焰之中!

火焰瞬間吞噬了它,發出輕微的爆裂聲。老婆婆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隨即又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

接著是一個中年漢子。他拿出半塊巴掌大的、布滿劃痕的黑色塑料板,上面隱約可見一些金色的線路和幾個方形的小塊(芯片的殘骸)。

“在……在舊城那邊刨土……挖出來的……”他聲音粗嘎,帶著一絲不安,“看著……看著就邪性……”他毫不猶豫地將電路板殘片奮力投入火中。

塑料在高溫下迅速扭曲、卷曲、冒泡,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金色的線路在火光中閃了一下,便化為烏有。漢子臉上露出一種解脫的表情。

一個半大的孩子,在母親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張被摩挲得極其柔軟、邊緣磨損的紙片。

紙上印著一些早已褪色、模糊不清的符號和線條——那可能是一個早已無人能識的化學分子式,或者某個簡單機械的草圖。“撿……撿來疊飛鳥玩的……”

孩子小聲嘟囔著,在母親嚴厲的目光下,將紙片扔進火堆。紙張瞬間焦黑、卷曲,化為飛灰,隨風飄散。

“燒掉!燒掉這褻瀆的造物!”阿巖的聲音在火焰的噼啪聲中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祈求寬恕!祈求新生!”眾人匍匐在地,額頭緊貼著冰冷潮濕的泥土,齊聲應和。呼喊聲在暮色四合的廢墟間回蕩,帶著一種絕望的虔誠。

在人群最外圍的陰影里,靠近一截斷裂的水泥柱的地方,蜷縮著一個枯槁的身影。那就是我,陳哲。

時間的河流早已將我沖刷得面目全非。曾經在實驗室里操作精密儀器的手,如今如同干枯的鳥爪,布滿了老年斑和深深的褶皺,指甲縫里嵌著永遠洗不凈的黑泥。

佝僂的背脊幾乎彎成了直角,需要依靠一根粗糙的、磨得發亮的木棍才能勉強支撐站立或緩慢挪動。

須發皆白,如同枯萎的亂草,稀疏地貼在布滿深壑般皺紋的頭皮和臉頰上。臉上溝壑縱橫,皮膚松弛下垂,像一張揉皺后又勉強攤開的舊皮革。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渾濁不堪,如同蒙上了一層永遠也擦不掉的厚厚灰白色陰翳,早已失去了聚焦的能力,只是茫然地對著面前的篝火光影,或者更遠的、虛無的黑暗。嘴巴微微張開,露出殘存的幾顆黃黑色爛牙,無意識地嚅動著,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節,無人能懂。

歲月和巨大的創痛,像兩座沉重的大山,早已將我絕大部分時間都壓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深淵。

聚落里的年輕人只知道我是“老哲頭”,一個活得夠久、但腦子早就壞掉的累贅。

阿巖出于對“長者”的象征性尊重,讓人每天給我一碗稀薄的糊糊,讓我在聚落邊緣一個勉強能遮雨的破棚子里自生自滅。

只有一件事,能讓我這灘幾乎凝固的死水,泛起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那就是焚燒“禁忌之物”的時刻。

當那銹蝕的齒輪被投入火焰,在高溫中扭曲變形,發出細微的金屬呻吟時;

當那殘破的電路板在烈焰中卷曲、焦黑,金色的線路發出最后的微光時;

當那張印著褪色符號的紙張瞬間化為飛灰時……

篝火跳躍的光芒,映照在我溝壑縱橫、如同古樹枯皮的臉上。那雙蒙著厚厚白翳的眼睛,似乎會極其輕微地眨動一下。

渾濁的瞳孔深處,仿佛有極其遙遠的、比篝火光芒還要微弱黯淡的碎片閃過——

是實驗室里冰冷的金屬光澤?是屏幕上那個凍結的、刺眼的紅色數字“5”?是粒子加速器監控屏上那片死寂的空白?是基因培養皿中莫名溶解的細胞團?還是……女兒陳星最后望向診室燈光時,那雙失去焦距的、純黑的眼睛里,倒映出的那點微弱的光?

沒人知道。這點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波動,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后一次搖曳,隨即被更深的、無邊的混沌淹沒。

我干癟的嘴唇無聲地蠕動了一下,最終歸于沉寂,只剩下篝火燃燒的爆裂聲和阿巖引導下、人群如潮水般起伏的祈禱聲,一遍遍沖刷著這個被遺忘的紀元。

“歸于土地——歸于天空——歸于本源——”

“嗬——呀——哦——”

阿草提著一個小小的陶罐,里面是半罐稀薄的、用野菜和少量“救荒黍”熬成的糊糊。

她穿過泥濘的小巷,走向聚落邊緣那個最破敗的棚子。夕陽的余暉給棚頂破爛的塑料布鑲上一道黯淡的金邊。

“老哲頭,吃飯了。”阿草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活力,在這片暮氣沉沉的聚落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彎腰鉆進低矮的棚口。

棚內陰暗潮濕,彌漫著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霉味和衰敗的氣息。

我蜷縮在一堆發黑的干草和破布上,像一堆等待腐朽的枯枝。

聽到聲音,我毫無反應,渾濁的眼睛茫然地對著棚頂漏光的一個破洞。

阿草把陶罐放在我旁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她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蹲下身,好奇地打量著我。

她對這個“活化石”一直有種莫名的興趣。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的眼珠一動不動,毫無焦距。

“喂,老哲頭,”阿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今天我跟阿爹去舊城那邊了!就是有大柱子的地方!”

她指的是城市廢墟中心那些被藤蔓覆蓋的摩天樓殘骸。“我們在一個黑乎乎的、好多格子的地方(可能是某個寫字樓的檔案室),找到好多‘紙片片’!

厚厚的,硬硬的,上面畫滿了彎彎曲曲的線,還有好多小方塊和看不懂的‘字’!”她用手比劃著,描述著電路圖或者工程圖紙。

“阿爹說,那是‘舊日魔鬼的咒語’,是招災的東西!全都堆起來,一把火燒了!燒的時候,噼啪響,還有怪味兒!”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我的臉。當她說起“彎彎曲曲的線”、“小方塊”、“燒了”這些詞時,我布滿褶皺的眼皮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枯葉。

渾濁的瞳孔深處,那點灰白的陰翳下,仿佛有極其微弱的光影掠過,快得無法捕捉。

阿草注意到了這點細微的變化,眼睛一亮。她像發現了新大陸,繼續試探著說:“阿爹說,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沒有‘上方’。

人不用拜祭,就能讓鐵做的鳥在天上飛(飛機),能讓鐵盒子自己跑(汽車),還能讓很遠很遠的人,在……在一個會發光的鏡子里說話(視頻通話)!老哲頭,是真的嗎?

人真的那么厲害嗎?”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天真的質疑和對“神話”般描述的不敢置信。

鐵鳥……鐵盒子……發光的鏡子……這些詞匯像生銹的鑰匙,笨拙地捅進我意識深處那把早已銹死的鎖。

混沌的腦海深處,似乎有什么沉重的東西被攪動了。

一些更加混亂、更加破碎的圖景碎片翻涌上來:巨大的轟鳴聲(飛機起飛?),閃爍的屏幕,復雜的儀表盤,還有……一張模糊的、帶著慈祥笑容的男人的臉(父親?),他的大手撫摸著冰冷的機器外殼……

“呃……啊……”我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含糊的、如同破舊風箱抽氣般的聲響。

干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絲渾濁的涎水。枯枝般的手指痙攣地抓撓著身下的干草,發出沙沙的響聲。

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仿佛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無形的痛苦。

阿草嚇了一跳,趕緊后退一步。她看到我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淚水滲出,順著深深的皺紋溝壑蜿蜒流下,混著污垢,留下骯臟的痕跡。

那并非清醒的悲傷,更像是一種生理性的、源自神經末梢的混亂反應。

“唉,算了算了,不問你了。”阿草有些懊惱,又帶著一絲憐憫,“阿爹說得對,舊日的東西,知道多了沒好處,臟腦子。”

她搖搖頭,不再看我,轉身鉆出了低矮的棚口。棚內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只剩下我粗重而艱難的喘息聲,以及那些被粗暴喚醒、又在混沌中迅速沉沒的幽靈般的記憶碎片。

阿草走到棚外,回頭看了一眼那黑暗的洞口,夕陽的金光刺得她瞇起了眼。她想起阿爹的話:“‘上方’用‘止息’封住了舊日的瘋狂和傲慢。

忘了好,全忘了,才能得清凈。”她甩甩頭,似乎要把剛才看到的老哲頭那痛苦扭曲的臉甩出腦海,快步朝著篝火和食物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溫暖,有阿爹的教誨,有屬于“河灣”的、確定的、需要敬畏的秩序。

雨季漫長而潮濕。渾濁的河水上漲,漫過了低洼的田地,將那些可憐的土豆和救荒黍泡在了泥水里。

聚落里彌漫著一股絕望的陰云。食物短缺的陰影再次籠罩。

這天下午,聚落里爆發了激烈的爭吵。聲音來自靠近祭壇的阿巖家棚屋。

“阿爹!憑什么!”阿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那點黍種是最后的口糧了!是留著明年下種的!你……你要拿去獻祭?!”

“住口!”阿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懂什么!河水泛濫,田地被淹,這是‘上方’的警示!是我們心不夠誠!罪業未清!必須用最珍貴的獻祭,才能平息‘上方’之怒,換來雨停水退!”

“獻祭?獻祭了‘上方’就會讓水退下去嗎?那些泡爛的莊稼就能活過來嗎?”

阿草的聲音尖銳起來,充滿了年輕一代對這套說辭本能的質疑,“去年大旱,我們獻了最好的獸皮和鹽,結果呢?還不是餓死了人!

阿爹,我們得想辦法!去上游看看是不是堵住了?或者……或者試著挖條溝把水引開?光靠拜祭有什么用!”

“放肆!”阿巖猛地一拍用舊木板拼成的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桌上的陶碗震得跳了起來。

“你敢質疑‘上方’?!敢質疑圣言?!引水?挖溝?你用什么挖?用你的手嗎?那是舊日魔鬼驅使鋼鐵奴役大地的法子!只會招來更大的災禍!”

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指著門外渾濁的河水,“看看!這就是不敬的代價!獻上黍種,是表達我們最大的虔誠和懺悔!這是唯一的生路!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按聚落規矩,把你綁到祭壇前,向‘上方’謝罪!”

阿草看著父親那雙被信仰和焦慮燒紅的眼睛,看著他因為常年主持儀式和食物不足而同樣瘦削的身體,看著他身上那件象征著權威的破舊“圣袍”

滿腔的憤怒和不甘,最終化為了冰冷的絕望和深深的無力感。她知道,反抗是徒勞的。

聚落里沒有人會支持她。那些同樣在饑餓中煎熬的族人,只會更加虔誠地匍匐在祭壇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黍種獻祭后“上方”可能的垂憐。

她猛地轉身,沖出棚屋,眼淚奪眶而出。她跑到河邊,看著渾濁洶涌的河水,看著被淹沒的田地,看著遠處那沉默的、被綠色吞噬的城市廢墟輪廓。

一種巨大的窒息感攫住了她。她不明白,為什么明明有路(那廢棄的公路),有河,有土地,人卻活得如此卑微,如此絕望,要把最后活命的種子,扔進那虛無的火焰里?

舊日的魔鬼真的那么可怕嗎?比饑餓和死亡更可怕?她第一次,對阿爹口中不容置疑的“上方”和“圣言”,產生了一絲冰冷的、連她自己都感到恐懼的懷疑。

第二天,在更加盛大的“凈心儀式”上,在阿巖悲愴而高亢的祈求聲中,聚落里僅存的一小袋珍貴的、金黃色的“救荒黍”種子,被作為最隆重的“贖罪祭品”,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篝火。

谷粒在火焰中迅速變黑、爆裂,散發出奇異的焦香。所有人都匍匐在地,額頭緊貼泥濘的地面,發出最虔誠的祈求。

阿草也跪在人群中,低著頭。她沒有看那焚燒種子的火焰,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一小塊濕潤的泥土。

泥土里,一只小小的、黑色的甲蟲正奮力地從泥漿中爬出來,抖動著濕漉漉的翅膀,然后振翅飛起,消失在暮色中。

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念頭,如同那條渾濁的河水,悄然漫過了她的心田:或許,人活著,本就不該把希望,寄托在“上方”的垂憐之上。

雨季的尾聲并未帶來喘息。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泥沙和上游沖刷下來的腐爛植物,緩慢退去,留下被泥漿浸泡的田地和一片狼藉。

獻祭的黍種在篝火中化為烏有,并未換來“上方”的垂憐。相反,一種更深的、黏稠的陰影正悄然籠罩“河灣”。

起初是零星的咳嗽。在潮濕悶熱的棚屋里,在泥濘的聚落小徑上。咳嗽聲起初被疲憊的勞作聲掩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但很快,咳嗽變得頻繁、劇烈,撕心裂肺。接著是持續不退的低熱,如同附骨之疽。患者開始感到渾身酸痛,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意,四肢沉重得抬不起來。

胃口迅速消失,勉強吃下的東西也很快嘔吐出來。最可怕的是,一些人開始咳出帶血的濃痰,顏色暗紅粘稠。瘟疫。

這個古老的陰影,在衛生條件惡劣、醫療知識幾近歸零的“河灣”,如同等待已久的猛獸,終于亮出了獠牙。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小小的聚落。

阿巖的“圣言”和祈禱,在切實的死亡威脅面前,第一次顯露出了蒼白無力的底色。人們不再只是匍匐在祭壇前,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無助。

他們用破布捂住口鼻,遠遠避開咳嗽的人,連親人也開始互相提防。棚屋之間彌漫著絕望的死寂,只有壓抑的咳嗽聲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阿巖的家成了臨時的隔離所,也是重災區。他本人也未能幸免。此刻,他躺在一堆散發著霉味的干草上,蓋著一塊破舊的獸皮。

曾經精瘦的身體因為高燒和脫水顯得更加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深處傳來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拉鋸聲,每一次咳嗽都讓他蜷縮成一團,仿佛要將內臟都咳出來。

汗水浸透了他稀疏的頭發和胡須,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油光。他的嘴唇干裂發紫,呼出的氣息滾燙而帶著濃重的腥氣。

阿草守在父親身邊,用一塊浸了涼水的破布不停地擦拭著他滾燙的額頭和脖頸。她的眼睛紅腫,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深切的恐懼。

看著父親在病痛中痛苦掙扎,看著他那套曾經被奉為圭臬的“圣言”在死亡面前如此無力,一種巨大的迷茫和撕裂感撕扯著她的心。

她想起被燒掉的黍種,想起那被淹沒的田地,想起父親面對質疑時的絕對權威……這一切,在父親痛苦的呻吟聲中,都變得搖搖欲墜。

“阿爹……喝點水……”阿草端著半碗渾濁的河水,小心翼翼地湊到阿巖嘴邊。阿巖艱難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渙散。

他費力地搖了搖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音。“沒……沒用……是……是‘上方’……在……在凈化……”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心……心不誠……罪……罪業深重……”

“阿爹!”阿草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別說了!省點力氣!我去求求老哲頭!他……他以前好像懂點草藥!”

絕望之下,她想起了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混沌的老人。

她曾見過他無意識地在聚落附近拔一些不起眼的野草,塞進嘴里咀嚼。“不……不許!”

阿巖猛地抓住阿草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鉗,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眼神里瞬間迸發出回光返照般的厲色,“他……他是舊日的幽靈!沾……沾著他的東西……會……會引來更大的災禍!只……只能祈求!誠心……祈求!”

劇烈的咳嗽再次打斷他的話,他松開手,蜷縮著身體,咳得撕心裂肺,暗紅色的血沫濺在干草上,觸目驚心。

阿草看著父親痛苦扭曲的臉,看著獸皮上那刺目的血點,又看看門外那些在病痛中煎熬的族人。祈求?祈求有用嗎?獻祭黍種時,他們祈求的聲音還不夠大嗎?一種冰冷的決絕,壓倒了長久以來的敬畏和順從。

她猛地站起身,沖出棚屋,不顧身后父親微弱的、帶著憤怒的呼喚。

低矮、陰暗、散發著霉味的棚子里。我蜷縮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意識在無邊的混沌和偶爾閃過的碎片中沉浮。

阿草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帶來外面潮濕的空氣和濃重的恐懼氣息。“老哲頭!老哲頭!”

她急促地叫著,蹲在我面前,用力搖晃著我的肩膀。劇烈的晃動讓我混沌的意識有了一絲擾動。

渾濁的眼珠茫然地轉動了一下。“瘟疫!聚落里好多人病了!發燒!咳嗽!咳血!阿爹……阿爹也快不行了!”

阿草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的急切,“你懂草藥的對不對?我知道你以前拔過那種葉子像鋸齒的草!告訴我!那是什么草?長在哪里?怎么用?”

草藥?葉子像鋸齒?混沌的腦海深處,仿佛有一塊蒙塵已久的石板被撬動了一下。

一些極其模糊、破碎的影像如同水底的沉渣般翻涌上來:白色的實驗室墻壁,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浸泡著各種形態的植物標本,綠色的葉片邊緣帶著細密的尖刺……一個穿著白大褂、面目模糊的人影在說著什么……

“清熱解毒……肺熱……煎服……”斷斷續續的字眼如同破碎的玻璃,扎進混亂的意識里,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呃……咳……”我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聲音。枯槁的手指痙攣地抓撓著地面,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那久遠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知識碎片,像幽靈般在混沌的泥沼中掙扎,想要傳達,卻被銹死的神經和退化的語言能力死死卡住。“草……草……”

我干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嘴角流出渾濁的涎水,只能發出這個含混的音節。

一只枯瘦的手顫抖著,試圖抬起,指向棚外某個方向,卻最終無力地垂下。阿草死死盯著我那痛苦掙扎、試圖表達卻無能為力的臉。

她看到了我眼中那因內部沖突而滲出的渾濁淚水,看到了那只徒勞抬起又落下的手。這非但不是答案,反而加深了她的絕望和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她需要的不是混沌的囈語和模糊的指向,而是清晰、確定的救贖之道!就像阿爹的“圣言”那樣明確地告訴你該做什么,哪怕那只是徒勞的祈禱!“廢物!老廢物!”

極度的恐懼和對父親生命的擔憂,瞬間沖垮了阿草最后一絲理智和耐心。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憤怒和絕望而尖銳刺耳,“就知道你靠不住!舊日的幽靈!臟東西!”

她狠狠一腳踢翻了放在我旁邊那個盛著半碗渾濁冷水的破陶碗。泥水濺了我一身。

她不再看我一眼,像躲避瘟疫源頭一樣,轉身沖出了低矮黑暗的棚子,重新投入外面那同樣絕望、卻至少還有“圣言”可以依賴的世界。

棚內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渾濁的水滴順著我枯槁的臉頰流下的聲音,以及我喉嚨里發出的、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而痛苦的喘息。

那些被強行喚醒的藥草記憶碎片,像受驚的魚群,迅速沉入意識最黑暗的泥沼深處,再無痕跡。

祈禱和獻祭最終沒能挽回任何生命。阿巖在持續的高燒和咳血中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

死前,他緊緊抓著阿草的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低矮的棚頂,仿佛要穿透那層破舊的塑料布,看到“上方”的真容。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囈語:“為……為什么……心……誠了……”最終,帶著滿腹的困惑和未能得到回應的虔誠,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那雙曾經充滿威嚴和信仰光芒的眼睛,永遠地黯淡下去,只剩下死亡的空洞。阿巖的死,如同抽掉了“河灣”最后的主心骨。

恐慌徹底演變成了絕望的潰散。沒有葬禮,沒有儀式。阿草和其他幾個尚未病倒的年輕人,用一張破草席裹住阿巖枯槁冰冷的尸體,抬到聚落外一處遠離水源的荒地。

挖了一個淺坑,匆匆掩埋。沒有墓碑,只有一堆新翻的、帶著潮濕腥氣的泥土。

曾經的主祭,最終與他所敬畏的土地融為一體,無聲無息。更多的人在病痛中死去。

棚屋里不時傳出壓抑的哭泣聲,很快又被劇烈的咳嗽和呻吟淹沒。一些癥狀較輕的人,或者尚未染病的人,開始趁著夜色,悄悄收拾起可憐的幾件家當,逃離“河灣”,逃向未知的荒野深處,試圖尋找一線渺茫的生機。

留下的人,眼神空洞,如同等待宰割的羔羊,在病痛和饑餓的雙重折磨下,默默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阿草沒有走。

她守著父親那簡陋的墳堆,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阿爹死了,他信奉的“上方”沒有回應。

那個混沌的老哲頭,也提供不了任何希望。聚落正在死去。她曾經質疑的,如今被血淋淋的現實徹底砸碎;她曾經隱約期待的(老哲頭或許真懂些什么),也化為了更深的絕望。

世界只剩下冰冷的死亡和虛無。她的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和那些垂死者一樣空洞麻木。

那是一個異常悶熱的夏夜。連廢墟間慣常的蟲鳴都消失了,空氣沉滯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帶著白日殘留的、植物腐敗和泥土蒸騰的濃重氣息,以及……若有若無的、被高溫催發出來的尸體的淡淡腐臭。

巨大的篝火在聚落中央的空地上燃燒著,火焰躥得比平時更高、更亮,仿佛要掙脫地心的束縛,瘋狂地舔舐低垂的、鉛灰色的厚重云層。

噼啪作響的木柴爆裂聲,在死寂的聚落里顯得格外刺耳。篝火旁,聚集著“河灣”最后的幸存者。人數已不足鼎盛時的三分之一。

他們大多面帶病容,眼神空洞,身體虛弱地相互依靠著。阿草也在其中,她換上了一件相對干凈的麻布衣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兩口枯井。

今晚的“凈心儀式”,并非由新的主祭主持(阿巖死后,再無人有足夠的威望和“知識”擔當此任),而是一種自發的、絕望到極致的集體行為。

他們舉行著一場規模空前的終極“凈心儀式”,祈求著最后的審判,或者……徹底的凈化。

人們不再吟唱那些復雜的音節,只是用嘶啞的、帶著濃重痰音的聲音,一遍遍重復著最核心、最卑微的祈求:

“凈化我們!”“帶我們回歸!”“結束這苦難的循環!”“寬恕!新生!”聲音起初雜亂,漸漸匯成一片低沉而狂熱的聲浪,直沖云霄。

火光跳躍,將圍坐的人們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爬滿藤蔓的斷壁殘垣上,如同群魔亂舞。

空氣中彌漫著燃燒木柴的煙味、汗味、病體的酸腐味,以及一種濃烈的、混合了無盡恐懼與病態渴望的集體情緒。

祭壇被清理得異常干凈。上面不再焚燒“禁忌之物”——聚落里早已找不到任何與舊日科技沾邊的東西了。

取而代之的,是聚落僅存的一點可憐的食物:幾個干癟的土豆,一小把蔫黃的野菜,甚至還有一只瘦骨嶙峋、被宰殺后簡單處理過的雞。這是他們能拿出的、最珍貴的“贖罪祭品”。

他們要用這最后的生存資源,換取“上方”最終的寬恕或解脫。在人群最外圍的陰影里,靠近那截熟悉的水泥柱的地方。

我蜷縮著,枯槁的身體裹在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破爛麻布里,像一段即將腐朽的朽木。

震耳欲聾的祈禱聲浪似乎無法穿透我耳中的厚重屏障,我只是微微低垂著白發蒼蒼的頭,渾濁的眼睛茫然地對著面前跳躍的篝火光影。

火舌在我空洞的瞳孔里投下兩點微弱、搖曳的光斑。就在這祈禱聲浪達到最頂峰,如同絕望的洪流即將沖垮這搖搖欲墜的世界堤壩的瞬間——一道聲音,毫無征兆地,粗暴地插了進來。

它并非來自天空,也非來自大地。它仿佛源自宇宙本身最幽深冰冷的骨髓,穿透了無盡時空的阻隔,無視了物理的屏障。

它并非通過空氣震動傳播,而是直接、蠻橫地在每一個生靈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響!

那聲音無法用人類已知的任何語言去描述其音色,宏大得如同星系碰撞的轟鳴,卻又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純粹到極致的憤怒!

這聲音只有一個短促的、充滿毀滅性力量的音節,無法辨識其意,卻像一柄無形的、由星辰鍛造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靈魂上!

“——!”

篝火旁狂熱的祈禱聲、木柴的爆裂聲……一切聲音,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瞬間掐滅!絕對的死寂降臨了。

前一秒還在瘋狂叩拜、呼喊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動作凝固在跪拜的姿態上,臉上極致的虔誠和狂熱瞬間被一種茫然的、極致的空白所取代。

篝火兀自燃燒著,噼啪作響,卻顯得異常遙遠而空洞。風也停了,連樹葉都停止了晃動。

整個聚落,整個廢墟,整個天地,仿佛被按下了絕對的靜音鍵。

緊接著,那宏大而憤怒的意識之音再次震蕩開來,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冰冷的星辰碎片,狠狠砸進所有生靈的思維深處,清晰得如同烙印:

【■■■!誰讓你亂動我的實驗模型!】(那憤怒如同冰冷的超新星爆發,席卷一切)

【這是我的畢業設計!】(這宣告帶著一種被冒犯的、至高無上的冰冷權威,不容置疑)

聲音消失了。

如同它粗暴地降臨一樣干脆。死寂依舊統治著空地。凝固的人群如同一片怪異的石雕群。

篝火兀自燃燒著,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徹底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臉龐。茫然,空洞,巨大的認知沖擊帶來的絕對虛無,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情緒。

阿草臉上的麻木被一種純粹的、凍結的空白取代,她微微張著嘴,眼神失焦,仿佛靈魂被瞬間抽離。祭壇上那只作為祭品的死雞,在火光映照下,羽毛泛著詭異的光澤。

在水泥柱的陰影下,那直接作用于靈魂的聲音,像一道前所未有的、狂暴的閃電,劈開了我意識深處沉積了百年的厚重淤泥和層層疊疊的遺忘迷霧!

混沌的視野驟然變得清晰——不是物理上的清晰,而是記憶的閘門被那憤怒的聲音轟然沖開!

1999年12月31日23點59分!屏幕上那個凍結的、刺眼的紅色“5”!

粒子加速器里那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基因培養皿中莫名溶解的細胞!扭曲斷裂的新材料!

混亂不堪的算法輸出!

女兒躺在冰冷檢查床上蒼白的小臉,她滾燙的小手,她最后那句微弱如嘆息的囈語:“燈……滅了……”

無數被遺忘、被壓抑、被痛苦扭曲的畫面碎片,裹挾著當年那刻骨銘心的絕望、困惑和不甘,如同決堤的滅世洪水,瞬間沖垮了百年來用麻木和順從構筑的脆弱堤壩!

這些碎片尖銳、冰冷,帶著時間的銹跡和血痕,瘋狂地沖擊著我衰老脆弱、瀕臨崩潰的神經。

我枯槁的身體猛地一顫!像一根被無形電流擊中的朽木,爆發出生命最后的力量。

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那厚厚的白翳似乎被內部的沖擊震裂了,露出底下瞬間爆發的、難以置信的駭然和一種……一種被荒謬命運玩弄到極致后,無法言說的、滔天的悲愴!

“呃……嗬……呃……”我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艱澀而劇烈的抽氣聲,干癟的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仿佛要將這百年的積郁和這瞬間的真相一同嘶吼出來!

布滿老年斑的、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摳進了身下冰冷潮濕的泥土里,指甲縫瞬間被黑泥塞滿。

我想嘶吼,想質問,想對著那幽深冰冷的宇宙發出最絕望的控訴!想告訴這些凝固的石像,他們百年的苦難、卑微的祈禱、焚燒的黍種、獻祭的生命、我失去的星星……

這一切的源頭,竟是一個學生的疏忽!一場關于“作業”的意外!可百年時光早已榨干了我最后的氣力,磨損了我發聲的器官。

所有的震驚、悲涼、荒謬、憤怒……最終只化為一股無法抑制的生理性痙攣,一股灼熱的、帶著鐵銹腥味的逆流,猛地從胸腔深處直沖喉嚨!

“噗——!”一大口滾燙的、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破碎的內臟碎片,猛地從我口中嗆咳出來,如同噴泉般,噴濺在面前燃燒的篝火邊緣。

濃稠的血沫落在灼熱的木炭和燃燒的木柴上,發出密集而刺耳的“嗤嗤”聲,瞬間化作幾縷刺鼻的、帶著焦糊血腥味的青煙,裊裊升起,消散在凝固而沉重的空氣中。

我的身體隨之軟倒下去,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泥塑,癱在冰冷潮濕的地上。

篝火跳躍的光,最后一次映亮了我渾濁瞳孔中那片驟然清晰又迅速被永恒的黑暗吞噬的駭然與悲愴。

那瞳孔里殘留的最后倒影,是祭壇上那只作為祭品的死雞旁邊,一塊尚未燃盡的、印著褪色電路圖的一角塑料碎片(不知何時被風吹落在祭壇上),在火焰的舔舐下,正痛苦地卷曲、焦黑,化為最后的、無人辨識的余燼。

篝火依舊燃燒。人群依舊凝固。宇宙之聲的余韻徹底消失在無垠的黑暗中。

只有那“嗤嗤”的聲響,是鮮血在火焰上蒸騰的絕唱,也是人類文明百年苦難與荒誕真相的最終休止符。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两当县| 泾源县| 辽源市| 澎湖县| 南溪县| 什邡市| 中阳县| 恩施市| 顺昌县| 樟树市| 肥城市| 内黄县| 勃利县| 余姚市| 乌海市| 阳高县| 西丰县| 读书| 扎鲁特旗| 永安市| 建昌县| 永宁县| 永德县| 广汉市| 五河县| 白玉县| 宁乡县| 瑞丽市| 永康市| 龙州县| 葫芦岛市| 白河县| 建始县| 墨脱县| 永安市| 修文县| 花莲县| 江西省| 嘉峪关市| 绥滨县| 五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