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像一株倔強的小草,在銹蝕世界的縫隙里頑強生長。
她會跑了,會奶聲奶氣地背幾首簡單的兒歌,會用蠟筆在舊報紙上涂滿誰也看不懂、卻色彩鮮艷的線條。
她的笑聲是這間日益陳舊的小屋里最珍貴的陽光,暫時驅散了我和林薇眉宇間沉積的陰霾。
我依舊在“恒久維修”與那些行將就木的機器搏斗,手指的油污似乎已滲入皮膚紋理,成了洗不掉的印記。
林薇接的縫補活計勉強補貼家用,日子清貧得像杯寡淡的水,但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那水里也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甜。
然而,窗外的世界,鈍化的齒輪正發出越來越刺耳的摩擦聲,銹粉簌簌落下。
城市的血管——那些道路,正加速潰爛。坑洼不再是需要小心避讓的麻煩,而是吞噬輪胎的陷阱。
一場稍大的雨就能讓低洼路段變成渾濁的池塘,漂浮著垃圾和油污。
拋錨的汽車像擱淺的魚,堵在水里,司機徒勞地■罵著,用力拍打方向盤。
有關單位的“修補”近乎絕跡,只在某些主干道象征性地傾倒些碎石和冷瀝青,車輪碾過,碎石飛濺,冷料很快又被碾碎、沖走,露出底下更深的傷口。
公交車■得可憐,且路線不斷減少。通勤成了一場艱苦的跋涉。
自行車成了最可靠的伙伴,但顛簸的路面讓每一次騎行都像在經歷一場微型地震,骨架和車軸一同呻吟。
“操!又爆胎了!”老王罵罵咧咧地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全身都在響的破自行車走進鋪子,后輪癟得像條死蛇。
他褲腿上濺滿了泥點,臉上是壓不住的煩躁?!斑@破路,簡直要人命!一個月爆三次!補胎的錢都夠買半條新胎了……可新胎?他娘的比金子還貴!”
老周叼著煙,眼皮都沒抬,指了指墻角一堆同樣癟著的輪胎:“自己挑個看著順眼的舊胎,讓陳工給你換上。新胎?夢里啥都有?!?
老王嘟囔著,在那堆散發著橡膠老化氣味的廢胎里翻檢,像在垃圾堆里淘金。
他拿起一條布滿裂紋的舊胎,對著光看了看,又沮喪地扔下?!斑@日子……真他娘的沒盼頭?!?
他蹲在門口,看著街上稀疏的行人和遠處蒙塵的、如同巨大墓碑的玻璃幕墻大廈,眼神空洞。
基礎服務的崩壞像瘟疫般蔓延。停水停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而非意外。
停水的通知越來越敷衍,有時甚至沒有通知。家里大大小小的容器都被用來儲水,空氣里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水久置不動的沉悶氣味。
停電時間越來越長,蠟燭和應急燈成了必需品,夜晚的城市如同陷入一片片黑暗的孤島。
只有教堂和佛堂,似乎總能點著長明的燭火或油燈,在黑暗中固執地亮著一點微弱的光。
診所的候診區永遠擠滿了人,咳嗽聲、呻吟聲、孩童的哭鬧聲混雜著消毒水和絕望的氣息。
醫生和護士的臉上刻著更深的疲憊,眼神麻木。藥品柜越來越空,許多格子只剩下褪色的標簽。
當陳星又一次感冒發燒時,我們抱著她沖進診所。值班的醫生還是王醫生,只是鬢角全白了,背也佝僂得更厲害。
他用那個膠管式的老聽診器聽了聽陳星的胸腔,又看了看她燒得通紅的小臉,開了張處方。
“王醫生,還是那種退燒片?”林薇看著處方,聲音帶著顫音,“上次星星吃了吐得很厲害……”
王醫生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是深深的無奈和一種近乎職業性的麻木。
“嫂子,沒別的了。能用的就這幾種。吐……總比燒壞腦子強。多喂點水吧?!?
他揮揮手,示意下一個病人。藥房窗口前,一個老人正苦苦哀求藥劑師:“同志,行行好,我老伴那個降壓藥,真的一粒都沒了?加錢也行??!”
藥劑師面無表情地搖頭:“停產了,斷供了。等通知吧?!崩先素E的背影在嘈雜的候診室里顯得格外凄涼。
資源,成了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配給制的影子在一些基礎物資上重現。
糧油店門口常常排起長龍,憑■購買■量的米面油鹽。黑市則更加猖獗,價格高得令人咋舌。
能源危機如同跗骨之蛆,汽油價格飆升到普通家庭難以企及的高度,私家車成了真正的奢侈品,大多趴在車庫里落灰。
供暖季成了煎熬,老舊的集中供暖系統故障頻發,室溫勉強維持在凍不■人的水平。
許多家庭重新燒起了煤爐或木柴,煙囪里冒出的黑煙在城市上空拉出一道道污濁的痕跡,空氣里彌漫著嗆人的煤煙味。
“老李家的二小子,昨天在廠區廢料堆撿煤渣,掉那個廢棄冷卻池里了……”老王頭蹲在雜貨鋪門口,一邊裹著破舊的軍大衣抵御寒風,一邊對我和老周唏噓,“撈上來人都僵了。才十三??!就為省點買煤的錢!”
老周沉默地吐著煙圈,煙霧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滯不散。
他腳邊放著一個破搪瓷盆,里面是剛領到的、按人頭配給的幾塊劣質蜂窩煤,黑乎乎的,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斑@鬼天氣……這點煤,夠燒幾天?”他聲音沙啞。
“能咋辦?燒柴火唄。城外那片小樹林,都快被薅禿了?!崩贤躅^嘆口氣,“聽說西邊那個大廠,徹底停工了。
機器老得沒法修,備件也找不到。幾千號人,就這么晾著了。喝西北風去?”
“遲早的事。”老周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煤塊上,濺起幾點火星,“機器老了會死,人老了會死,這世道……也在慢慢等死?!彼麥啙岬难劬锟床坏揭唤z光亮。
陳星的世界也在縮小。幼兒園早已關閉,能玩的地方只有樓下那片雜草叢生、堆滿廢棄建材的荒地。
她的小伙伴越來越少。有的跟著父母去了傳說中“還有活路”的鄉下——盡管那多半是絕望中的自我安慰;
有的則被關在家里,因為外面越來越不安全,疾病也更容易傳播。她常常趴在窗臺上,小臉貼著冰冷的玻璃,看著灰蒙蒙的天空下同樣灰蒙蒙的城市剪影,黑亮的眼睛里充滿了懵懂的疑惑。
“爸爸,為什么小鳥飛走了?”她指著空蕩蕩的電線。
“爸爸,那個大樓上的洞洞,是被怪獸咬的嗎?”
“爸爸,為什么小虎好久都不出來玩了?媽媽說……他生病了,很疼很疼……”她的小臉上滿是擔憂。
我蹲下身,把她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那點微弱的暖意幾乎要被窗外透進來的寒氣吞噬。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該告訴她什么?告訴她這個世界生了病,而且病得很重,沒有藥可以治?告訴她頭頂那片灰暗的天空,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她還太小,那雙純凈的眼睛不該過早地蒙上絕望的陰影。我只能把她抱得更緊,用下巴蹭著她柔軟的頭發,喉嚨里堵著一塊堅硬的石頭。
陳星五歲生日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盡管陽光也顯得蒼白無力。
林薇用攢了很久的雞蛋和一點點珍貴的白砂糖,給她蒸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插著五根細細的彩色蠟燭——那是用舊蠟筆芯融化了重新澆注的。
陳星高興得又蹦又跳,黑眼睛亮得像星星。她鼓起小腮幫,努力吹滅蠟燭,小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
“星星許了什么愿呀?”林薇笑著問,眼角有細碎的淚光閃動。
“我要快快長大!”陳星大聲說,聲音清脆,“長大了當醫生!給媽媽看?。〗o爸爸看病!給所有疼的人看病!打跑壞壞的病!”她揮舞著小拳頭,一臉認真。
我和林薇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孩子天真的愿望,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我們內心最深的恐懼和無助。
在這個醫療崩壞、藥物匱乏、醫生束手無策的年代,當醫生……是多么絕望又無力的夢想。燭光映著陳星充滿希望的小臉,卻在我們眼中投下更深的陰影。
這個小小的生日愿望,像一個不祥的讖語。
那場雨來得毫無征兆,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響,如同無數冰冷的子彈在瘋狂掃射。
狂風在樓宇間呼嘯,卷起地上的垃圾和塵土,發出嗚嗚的怪響。天空是濃得化不開的鉛灰色,仿佛隨時要塌陷下來。
陳星蜷縮在客廳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里,身上裹著厚厚的毯子。僅僅半天前,她還活蹦亂跳地在屋子里跑來跑去。
此刻,她小臉燒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嘴唇卻干裂起皮,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昏黃的應急燈光下,她額頭的汗珠亮晶晶的,呼吸急促而淺短,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令人揪心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嘶聲,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毯子下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冷……媽媽……好冷……”她半睜著眼睛,眼神有些渙散,聲音微弱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輕煙。
林薇坐在沙發另一頭,臉色慘白如紙。她不停地用冷水浸濕毛巾,擰得半干,然后一遍遍、飛快地擦拭陳星的額頭、脖頸、腋下和小手。
可那毛巾剛放上去,似乎就被皮膚滾燙的高溫蒸騰得溫熱了,效果微乎其微。
她的動作又快又輕,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顫抖,嘴唇抿得死緊,幾乎沒了血色,眼睛死死盯著女兒痛苦的小臉,里面盛滿了無措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
“藥呢?上次那個退燒的?快給她吃!”林薇猛地抬起頭,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刺破了屋內壓抑的寂靜。
我沖進狹小的臥室,手忙腳亂地拉開床頭柜抽屜。那盒白色的退燒藥片還在,是社區診所幾個月前開的,藥片邊緣有些受潮發黏,散發出淡淡的藥味。我捏出兩片,又沖回客廳,倒了小半杯溫水。
“星星,乖,張嘴,吃藥?!蔽野阉幤瑴惖剿闪训拇竭?,聲音干澀得厲害。
陳星費力地張開嘴,我把藥片放進去,又小心地喂了點水。她艱難地吞咽著,小眉頭因為藥的苦味緊緊蹙起,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藥效?我們只能等待。時間在慘淡的燈光下,在女兒艱難的呼吸聲和林薇壓抑的啜泣聲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半小時過去了,一小時過去了……陳星額頭的高溫沒有絲毫減退的跡象,呼吸反而更加急促、更加費力,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拉鋸聲。
小小的身子在毯子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林薇的擦拭變成了徒勞的機械動作,眼神里的恐慌變成了絕望的死灰。
“沒用……一點用都沒有……”她喃喃著,聲音破碎不堪,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再去診所!現在就去!王醫生……他一定有辦法!抱上她!快?。 彼穆曇粢驗闃O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
我抓起掛在門后那件破舊的塑料雨衣,胡亂套在身上。冰冷的雨水瞬間穿透單薄的衣衫,寒意如同無數鋼針,刺入骨髓。
我沖進漆黑的樓道,聲控燈毫無反應,只能扶著冰冷的、布滿灰塵的墻壁跌跌撞撞往下跑。
沖出單元門,狂風卷著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來,幾乎讓人窒息。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仿佛被遺棄的廢墟。
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狂亂的雨幕中頑強地亮著,光線被雨簾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渾濁的積水坑里投下搖曳的、破碎的光斑。
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肆意流淌,匯成骯臟的小溪。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冰冷的雨水灌進眼睛、鼻子、嘴巴,模糊了視線,嗆得人喘不過氣。
腳下打滑,重重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劇痛傳來,但我顧不上,掙扎著爬起來,繼續在風雨中狂奔。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診所!王醫生!
老社區診所那扇熟悉的、油漆剝落的綠色鐵門緊閉著,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冰冷無情。
門上方一塊飽經風雨侵蝕的木牌上,模糊地寫著“夜間急診請按鈴”。
我撲到門前,瘋狂地按著那個銹跡斑斑的紅色按鈕,刺耳的、單調的鈴聲在狂暴的風雨聲中顯得格外凄厲、無助,一遍遍撕裂著沉寂的雨夜。
時間在絕望的按鈴聲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沉重的鐵錘砸在心上。就在我幾乎要撞門的時候,門上的一個小觀察窗“哐當”一聲被粗暴地拉開,露出一張睡眼惺忪、胡子拉碴、寫滿不耐煩的臉——是值班的王醫生。
他皺著眉,布滿血絲的眼睛適應著門外的黑暗,看清是我,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被打擾的惱怒,也有預料之中的無奈和更深沉的疲憊。
“老陳?又怎么了?”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濃濃的睡意。
“星星!高燒!喘不上氣!吃了退燒藥一點用沒有!”我的聲音嘶啞破裂,語無倫次,雨水順著頭發流進嘴里,咸澀冰涼,“快!王醫生!救救她!”我幾乎是在吼,用盡全身力氣。
王醫生重重地嘆了口氣,小窗“哐當”一聲關上。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鑰匙在鎖孔里粗暴轉動的嘩啦聲。
門開了,一股濃烈的消毒水、陳舊霉味、汗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氣息混合而成的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讓人作嘔。
診室里燈光慘白,只有幾張空著的、磨損嚴重的塑料椅和一張鋪著發黃塑料布的檢查床。
“抱進來吧?!蓖踽t生搓了搓臉,試圖驅散睡意,但眼底的疲憊和無力感濃得化不開。
我和隨后趕到的林薇抱著裹在毯子里、瑟瑟發抖的陳星沖進來,把她放在那張冰冷堅硬的檢查床上。塑料布發出窸窣的響聲。
陳星似乎被這冰冷刺激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的、痛苦的呻吟。王醫生拿出那個膠管式的老聽診器,金屬的聽頭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澤。他俯下身,仔細地聽著陳星的胸腔,前胸,后背。
他聽得異常專注,眉頭卻越皺越緊,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又翻開陳星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動作熟練卻透著一種遲滯。
最后,他拿出那個老舊的、水銀柱式體溫計,甩了甩,塞進陳星腋下。等待的時間里,診室里只有陳星艱難的呼吸聲和林薇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王醫生抽出體溫計,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水銀柱固執地停留在40.3度的位置,像一根燒紅的鋼針,扎進我們所有人的眼睛。
“急性肺炎。”王醫生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沉重和更深的、無法掩飾的無力感,“很重。雙肺都有明顯濕啰音?!?
“用藥!打針!住院!”林薇像被電擊般猛地撲到王醫生面前,死死抓住他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救救她!王醫生!求求你!她才五歲啊!”淚水洶涌而出,在她慘白的臉上肆意流淌。
王醫生沉默了幾秒,眼神復雜地看了我們一眼,那里面有深切的同情,但更多的是面對深淵時的無能為力。
他掙脫開林薇的手,指了指旁邊靠墻那個玻璃門藥柜。藥柜里稀稀拉拉地躺著幾盒藥,藥名熟悉得刺眼:阿莫西林、頭孢拉定、氨茶堿……都是些最基礎的、效果早已大打折扣的老藥。
角落里,一臺外殼發黃、蒙著厚厚灰塵的制氧機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能用的藥,就那幾種……效果,你們也知道?!彼穆曇舾蓾?,“住院?病床早就滿了,走廊都加了床。而且……”
他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帶著一種宣告死刑般的殘酷,“沒有新藥,沒有更好的設備,這種程度的感染……我們能做的,太有限了。只能……盡力。”最后兩個字,輕得像嘆息。
他轉身走到藥柜前,拿出鑰匙,打開玻璃門。柜門發出生澀的吱呀聲。
他取出一盒阿莫西林顆粒,一盒氨茶堿片,又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和一支注射器。
他回到檢查床邊,用砂輪鋸開玻璃瓶的瓶頸,用注射器抽出里面透明的藥液——那是用來緩解支氣管痙攣的,效果有限且副作用不小。
燈光下,他的手很穩,但動作間卻透著一種遲緩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重若千鈞,充滿了徒勞的悲愴感。他排掉注射器里的空氣,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星星,乖,打一針就不那么難受了?!绷洲睆娙讨薮蟮谋矗┥碓谂畠憾呡p聲哄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輕輕按住陳星細小的胳膊。
陳星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小眉頭痛苦地皺起,喉嚨里發出微弱的抗拒聲。針尖刺入她白皙細嫩的皮膚,藥液緩緩推入細小的血管。
她似乎痛苦地哼了一聲,小身體猛地一顫,隨即又陷入昏沉的淺眠,呼吸聲依舊急促而艱難,如同破敗的風箱。
林薇守在床邊,緊緊握著女兒滾燙的小手,無聲地流淚,淚水一滴一滴砸在陳星的手背上,又迅速被高溫蒸干。
我僵在一旁,背靠著冰冷潮濕、布滿霉點的墻壁,身體里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只剩下空蕩蕩的軀殼和一種滅頂的、冰冷的絕望。王醫生默默地收拾著注射器,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塌陷。
時間在慘白的燈光下,在女兒痛苦的呼吸聲和林薇壓抑的啜泣聲中,被拉得無限漫長。
每一秒都是煎熬。窗外的風雨聲似乎小了些,但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像送葬的鼓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陳星忽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似乎在努力聚焦,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的視線有些茫然地移動著,最后,竟奇跡般地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種奇異的、近乎透明的平靜。
“爸爸……”她的聲音微弱得像嘆息,卻異常清晰。
“星星,爸爸在!爸爸在這兒!”我像被驚醒的夢游者,猛地撲到床邊,一把抓住她另一只滾燙的小手,仿佛想用盡全力把她從深淵里拉回來。
她的小手動了一下,似乎想回握,卻沒什么力氣。
她的眼睛緩緩地、有些吃力地轉動,看向診室天花板上那盞刺眼的白熾燈。
燈光在她純凈的瞳孔里映出一個小小的、明亮的光點。
“燈……”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的燭火,“燈……滅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只被我緊緊握著的小手,驟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垂落下去。
那急促得令人心碎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呼吸聲,也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咔嚓”一聲,干凈利落地剪斷,徹底消失了。
診室里,只剩下那臺老舊制氧機徒勞運轉發出的、單調而令人心悸的嗡鳴,還有窗外永無止境的、冰冷的雨聲。
林薇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發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如同瀕死野獸的絕望嘶鳴。
她整個人撲倒在女兒尚有余溫的小身體上,雙臂死死地環抱住,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的啜泣變成了撕心裂肺的慟哭,那哭聲里充滿了被生生剜去心臟般的劇痛和無盡的絕望。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凝固在血管里。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和聲音,變成了黑白默片,再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碎。
眼前只剩下女兒那張蒼白、安靜得可怕的小臉。她的眼睛還微微睜著,瞳孔里那點映著燈光的光亮,正在迅速消散,歸于永恒的黑暗。
她最后那句模糊的囈語,像冰冷的毒液,注入我的耳膜,凍結了我的靈魂。
燈滅了。
是啊,燈滅了。不只是診室這盞燈。二十年前,在那個本該迎接新千年的夜晚,一只無形的大手,就按下了那個暫停鍵,掐滅了人類頭頂那片曾指引我們前進的、最明亮的科技之光。
而熄滅的代價,此刻冰冷地、沉重地躺在這張簡陋的、冰冷的檢查床上。
五歲的陳星,用她微弱的生命,為這停滯的世紀,畫上了一個最殘酷、最絕望的注腳。
陳星小小的身體,最終被安放在社區殯儀館那個最便宜的、冰冷的金屬格子里。
狹小的告別室里,只有我和林薇,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諝饫飶浡淤|消毒水和廉價香燭混合的刺鼻氣味。
林薇穿著一身不合身的黑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墻角的陰影,身體時不時無法控制地抽搐一下,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鄰居們低聲說著“節哀順變”,聲音隔著厚厚的毛玻璃傳來,模糊不清,毫無意義。
那些話語像飄落的塵埃,落在我們巨大的、無法填補的空洞上,瞬間消失無蹤。
我機械地處理著后事,簽字,繳費,接受著那些千篇一律的、程式化的安慰。
心像一塊被凍透的石頭,沉在冰海最深處,感受不到任何溫度,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陳星最后那句“燈滅了”,像一道永恒的詛咒,反復切割著我僅存的意識。那個凍結的“5”,加速器的空白,基因培養皿里溶解的細胞,扭曲斷裂的新材料,混亂的算法輸出……
無數冰冷的失敗圖景與女兒蒼白的小臉重疊在一起,最終定格在她瞳孔里那點迅速消散的燈光。
不是幻覺,不是意外。是謀殺。是那只無形的手,二十年前按下的暫停鍵,精準地、冷酷地,扼殺了我唯一的星光。
家,成了最深的煉獄。每一個角落都殘留著陳星的氣息:她用蠟筆涂鴉的舊報紙還貼在冰箱上;那只掉了耳朵、被我修好的小熊孤零零地躺在沙發角落;她的小拖鞋整齊地擺在門口……
林薇徹底垮了。她不再哭泣,只是整天蜷縮在陳星空蕩蕩的小床上,抱著女兒最喜歡的、洗得發白的舊布偶,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
和她說話,她毫無反應。喂她吃飯,她機械地吞咽。整個家彌漫著墳墓般的死寂和絕望,連空氣都凝固了。
我無法待下去。那個充滿女兒氣息、如今只剩下巨大空洞的囚籠,每一秒都在窒息我。
我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游蕩。雙腳帶著我穿過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目光空洞地掃過那些日益衰敗的景象。
巨大的廣告牌鐵架銹蝕斷裂,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廢棄的廠房黑洞洞的,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窩,里面是鋼鐵巨獸的殘骸骨架。
那些曾象征現代文明的玻璃幕墻大廈,蒙著更厚的灰塵,更多的玻璃碎裂,空洞地張著大口,在灰暗的天色下,呈現出一種末日廢土般的、徹底的荒涼。
然而,與這物質衰敗形成詭異對比的,是另一種力量的野蠻生長??諝饫飶浡牟辉賰H僅是灰塵和煤煙味,還多了一種焦躁的、憤怒的、如同火山即將噴發前的硫磺氣息。
起初是零星的、沉默的隊伍。在陳星離開后的第七天,我麻木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群大約二三十人,沉默地走在蕭瑟的街道上。
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的工裝,神情憔悴,眼神里燃燒著一種壓抑的怒火。手里舉著粗糙的手寫紙板或破布條,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像刀子般鋒利:
“科技是毒瘤!”
“我們褻瀆了神靈!”
“懲罰降臨??!”
“血債血償!??!”
他們沉默地走著,沒有口號,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像一支送葬的隊伍,哀悼的不僅是逝去的親人,更是對這個世界的絕望。
路人紛紛避讓,眼神復雜,有同情,有恐懼,也有麻木。
很快,零星的隊伍開始匯聚,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奔騰的怒江。
憤怒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沉默被打破。口號聲浪開始震天動地:
“砸碎枷鎖!回歸本真!”
“燒掉魔鬼的造物!凈化世界!”
“向神明懺悔!祈求寬??!”
人群像滾雪球般膨脹,裹挾著更多被病痛折磨、被生活壓垮、對未來徹底絕望的人。
他們的面孔因長期壓抑和一種病態的狂熱而扭曲變形,眼睛里燃燒著毀滅的光芒。
不再滿足于游行,他們開始行動,目標直指那些曾經象征著現代科技、如今在他們眼中卻成為“罪惡之源”和“痛苦象征”的工業遺骸。
我站在街角,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看著這一切在眼前上演。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悲涼將我淹沒,人類文明的百年積累,正在被它自己的造物主親手肢解。
人群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城市邊緣那座早已半停產的“曙光電子廠”。
高大的鐵門緊閉著,銹跡斑斑。憤怒的聲浪幾乎要將天空撕裂:“砸碎枷鎖!回歸本真!”
“砰!”一塊沉重的混凝土塊率先砸在鐵門上,發出巨大的悶響。接著,石塊、木棍、鐵管……
如同冰雹般落下。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扭曲變形。
終于,“轟隆”一聲巨響,鐵門被硬生生砸倒,人群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潮水般涌入。
我站在工廠外的高處,目光穿過破損的圍墻,看著里面的景象。巨大的廠房里,曾經繁忙的流水線早已停歇,只剩下冰冷的骨架。
憤怒的人群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粗大的撬棍、沉重的鐵錘、甚至赤手空拳——瘋狂地砸向那些代表著“罪惡工業”的機床、貼片機、波峰焊爐。
金屬撞擊的刺耳噪音、玻璃碎裂的爆響、機器外殼扭曲變形發出的呻吟聲,匯成一首狂暴的毀滅交響曲,淹沒了人群的怒吼。
火花四濺,如同地獄綻放的煙花。有人將堆放在角落的塑料原料桶推翻,刺鼻的溶劑流淌出來。火把被扔下。
“燒!燒掉這褻瀆的地方!”有人尖聲嘶吼。
轟!烈焰瞬間騰空而起,貪婪地舔舐著塑料原料、包裝箱、甚至那些尚未完全砸毀的機器。
濃黑的煙柱沖天而起,像一條猙獰的黑龍,帶著刺鼻的焦糊味,撲向低垂陰沉的天空。
火光映照著廠房內一張張被汗水、油污和狂熱扭曲的臉龐,他們揮舞著手臂,如同在進行一場瘋狂而神圣的獻祭儀式。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人,穿著沾滿油污的工裝,正用一把巨大的扳手,瘋狂地砸著一臺伺服控制箱的屏幕,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渾濁的淚水混著汗水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流淌。
他砸的,或許正是他曾經賴以生存、引以為傲的手藝的象征。
人群的洪流沒有停歇,涌向城市中心的“信息港”——那座曾經的中央服務器大樓,城市的“智慧心臟”。
大樓的玻璃幕墻早已破碎不堪,此刻被洶涌的人潮圍得水泄不通。
“燒掉魔鬼的巢穴!凈化世界!”
口號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巨大的、沉重的服務器機柜被粗大的繩索套住,被幾十個赤膊上陣的壯漢喊著號子,硬生生從大樓深處拖拽出來,粗暴地扔在冰冷堅硬的街道上。
一個,兩個……很快堆成了一座由鋼鐵、塑料和精密電路板組成的小山。
“汽油!澆上去!”指揮者嘶啞地喊著。
刺鼻的汽油味彌漫開來,黑色的液體被潑灑在機柜山上。
有人點燃了浸滿汽油的破布,奮力扔向那堆象征著人類知識結晶的機器。
轟!
烈焰猛地騰起,瞬間吞噬了機柜。高溫讓金屬外殼扭曲變形,發出刺耳的尖嘯。
塑料熔化,散發出有毒的黑煙。精密的電路板在火焰中爆裂,那些承載著海量數據、復雜程序的芯片和存儲顆粒,在高溫中發出最后的微光,隨即化為焦炭。
數據,那些被視為“虛妄知識”、“傲慢之源”的載體,在沖天的火光中化為灰燼和刺鼻的黑煙。
火光映照著周圍一張張亢奮、汗津津的臉龐,他們高舉著手臂,眼神里是毀滅帶來的扭曲快感和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曾像是知識分子的男人,正奮力將一摞厚厚的、印著《計算機原理》字樣的書籍扔進火堆,嘴里念念有詞:“燒掉!燒掉這些蠱惑人心的魔鬼文字!”
暴動的浪潮席卷了整個城市,甚至更遠的地方。公園里,曾經播放著新聞和廣告的巨型LED屏幕被推倒,碎裂的液晶屏像一片片黑色的冰,散落一地。
圖書館厚重的大門被撞開,成箱的科技書籍、期刊、圖紙被粗暴地拖出來,扔進廣場中央熊熊燃燒的火堆。
紙張在火焰中痛苦地卷曲、焦黑,字跡和圖表化為飛灰,隨風飄散,如同文明的骨灰??諝饫飶浡垙埲紵赜械慕购逗退芰戏贌膼撼?。
火堆旁,景象更加詭異。有人披著粗糙的麻布,額頭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地面,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調高聲懺悔:
“我們有罪!我們貪婪!我們用冰冷的機器褻瀆了主的榮光!我們挖開大地的臟腑,撕裂天空的帷幕,窺探生命的本源!這是僭越!這是招致神罰的原罪!”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自我鞭笞的痛苦。
更多的人匍匐在地,跟著念誦含糊不清的禱詞,聲音匯成一片低沉而狂熱的嗡鳴:
“祈求寬??!”
“凈化我們的靈魂!”
“回歸土地!回歸天空!回歸本源!”
“結束這鋼鐵的詛咒!”
他們跪拜的方向,不再是某個具體的神像,而是那焚燒著科技遺產的沖天烈焰,仿佛那毀滅之火本身,就是凈化靈魂、溝通神明的圣焰。
火光跳躍,在他們虔誠而扭曲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如同群魔亂舞。
空氣中彌漫著焚燒塑料和紙張的焦糊味、人群的汗臭味、劣質汽油味、以及一種濃烈的、混合了狂喜、絕望、毀滅欲和病態救贖渴望的集體情緒。
我站在那里,雨水打濕了我的頭發和衣服,冰冷的寒意滲入皮膚,卻遠不及心底那片凍土的萬分之一。
我目睹著這場名為“凈化”的集體癲狂,看著人類親手肢解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造物,如同野獸啃噬自己的肢體。
女兒蒼白的小臉在火光中浮現,她純凈的黑眼睛里充滿了困惑。她不會明白,她短暫生命所承受的痛苦,最終竟點燃了這樣一場自毀的狂歡。
一種徹底的、冰冷的荒謬感將我吞噬。這就是結局嗎?科技之光熄滅后,人類只能在自毀的火焰和愚昧的祈禱中,等待最終的黑暗?
那只無形的手,不僅鎖死了科技,似乎也扭曲了人心最深處的理智。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喧囂聲浪漸漸遠去,留下滿地狼藉: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破碎的玻璃渣、未燃盡的焦黑紙片和塑料碎片、被踐踏在泥水里的、印著復雜公式的書籍殘頁……
雨水沖刷著污穢,卻沖不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文明自殘后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我轉過身,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慢慢走向那個沒有星光、只剩下死寂和破碎的墳墓——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
暴動如同野火,在停滯的世紀里蔓延燃燒,其破壞力遠超最初的宣泄。
去工業化運動從自發的、情緒化的破壞,逐漸演變成一種席卷全球的、帶有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浪潮。
一種新的、混合了原始自然崇拜、反智■■和末世救贖思想的“回歸教派”迅速崛起。
他們認為科技是原罪,是招致“上方”(他們如此稱呼那無形力量)天罰的根源。
工業是污染大地、扭曲靈魂的魔鬼造物。唯有徹底摒棄科技,回歸土地,回歸原始純凈的生活方式。
向“上方”懺悔人類的傲慢,才能獲得最終的救贖和凈化。那些在暴動中嶄露頭角的“先知”和“使徒”
站在廢墟之上,用極具煽動力的語言描繪著一個摒棄鋼鐵、回歸田園牧歌的“新紀元”。
他們的聲音通過簡陋的電臺、手抄的傳單、口耳相傳,如同瘟疫般傳播。
舊有的機構在資源枯竭、社會動蕩和信仰崩塌的多重打擊下,變得搖搖欲墜。
他們組織人手,有系統地摧毀殘存的工廠、電站、通信設施,甚至農田里的灌溉設備也被視為“對自然水流的褻瀆”而搗毀。
書籍,尤其是科技類書籍,成了必須清除的“精神污染源”。
知識分子、工程師、科學家,成了“舊時代的幽靈”、“魔鬼的仆人”,遭到普遍的敵視。
能逃離的紛紛躲藏或遠走他鄉,剩下的只能噤若寒蟬,或者像楊教授那樣,徹底融入新的信仰體系尋求庇護。
城市在加速死亡。持續的破壞和缺乏維護,讓供水、供電系統徹底癱瘓。
夜晚的城市陷入的黑暗,只有“回歸教派”的祭壇和某些核心聚落點著篝火,像黑暗大海中的孤島。
垃圾無人清理,堆積如山,在潮濕的空氣中腐爛發臭,滋生出成群的蚊蠅和老鼠。
疾病,尤其是霍亂、傷寒等依靠不潔飲水和環境傳播的瘟疫,開始在城市廢墟間悄然蔓延。缺醫少藥,使得每一次疫情的爆發都意味著大量生命的消逝。
我和林薇蜷縮在頂樓的小屋里,如同風暴中的兩片枯葉。家徒四壁,僅存的幾件電器成了無用的擺設。
我們用撿來的破鐵桶在樓道拐角處生火取暖、煮著勉強果腹的稀粥——那是用配給到的、夾雜著沙礫的陳米熬成的。
燃料是拆了舊家具劈成的木柴和四處搜撿的廢紙板。窗戶玻璃碎了幾塊,用破木板和塑料布勉強釘住,寒風依舊嘶嘶地鉆進來。
林薇的狀態時好時壞。有時她會機械地打掃房間,把陳星的小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有時她會突然對著空蕩蕩的墻角,露出溫柔的微笑,輕聲細語,仿佛在哄著不存在的孩子睡覺;
有時她又會陷入長久的呆滯,望著釘死的窗戶,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我試圖和她說話,她要么毫無反應,要么突然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哭喊,指甲在我手臂上抓出血痕。陳星的死,徹底摧毀了她的精神世界。
食物是最大的問題。配給點形同虛設,發放的物資少得可憐且極不穩定。
黑市依然存在,但價格已飆升到天文數字,且充斥著各種可疑的東西——摻了木屑的面粉,用不知名動物肉冒充的“肉干”,顏色詭異的“合成營養膏”。
為了活下去,人們不得不放下最后的尊嚴。城市邊緣的荒地、廢棄的工廠區、甚至堆滿瓦礫的拆遷廢墟,都被開墾出來,種上生命力頑強的土豆、南瓜或野菜。搶奪這些可憐收成的沖突時有發生。
一天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從一片廢棄工地回來,那里新長出的灰灰菜被我偷偷摘了一些。推開家門,一股濃烈的、刺鼻的煙味撲面而來。
林薇背對著門,跪在屋子中央。地上用粉筆畫著一個簡陋的、歪歪扭扭的圓圈,里面堆滿了東西:陳星那只掉了耳朵的小熊,幾本我珍藏多年的物理專業書籍,幾張印著復雜電路圖的舊圖紙,還有我工具箱里幾件最常用的螺絲刀和鉗子。
這些東西正被火焰吞噬著,發出噼啪的響聲,騰起嗆人的黑煙。林薇雙手合十,對著那跳躍的火焰,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異常虔誠又帶著瘋癲的語調喃喃念誦:
“燒掉……燒掉這些臟東西……它們害死了星星……它們是魔鬼的眼睛……燒掉……燒干凈……星星就能回來……回來……”她的聲音顫抖著,臉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希冀和徹底的混亂。
我僵在門口,看著火焰吞噬著陳星的小熊,吞噬著那些曾代表我過去世界的書籍和工具。
心臟像是被那火焰炙烤著,劇痛無比。這不是凈化的儀式,這是一個絕望母親破碎心智的瘋狂燃燒。
我沖過去,一腳踢散了那堆燃燒物,用腳踩滅火焰?;覡a和火星四濺。
“你干什么?!”林薇猛地抬頭,眼神像受傷的野獸,充滿憤怒和不解,“我在救星星!我在燒掉這些臟東西!燒掉它們星星就能回來!”她尖叫著撲上來撕打我。
我死死抱住她掙扎的、瘦骨嶙峋的身體,感受著她劇烈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浸透我的肩頭。
喉嚨里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窗外,城市的廢墟在暮色中沉默,更遠處,某個“回歸教派”的祭壇上,更大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天,低沉的、整齊的祈禱聲隨風隱隱傳來。
內外的火焰交織在一起,焚燒著文明的殘骸,也焚燒著每一個幸存者心中最后的理智與希望。
我抱著崩潰的妻子,站在這一片狼藉和濃煙中,感覺自己正和這座垂死的城市、這個瘋狂的世界,一同墜入無邊無際的、寒冷的黑暗深淵。
暴風雪持續了三天三夜。不是記憶中那種輕盈飄落的雪花,而是夾雜著冰粒、被狂風卷成白色漩渦的雪暴,如同天神傾倒的冰沙,狂暴地沖刷著這座瀕死的城市。
風在廢墟間尖嘯,如同無數怨魂在哭號。溫度驟降,寒氣如同無形的巨獸,舔舐著一切暴露在外的物體,鋼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當肆虐的風雪終于停歇,世界被一層厚重、死寂的白色覆蓋。陽光掙扎著穿透鉛灰色的云層,冷冷地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城市徹底沉默了。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車輛的喧囂,甚至沒有往日的狗吠雞鳴。只有風偶爾卷起雪沫,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出這片天地的死寂。
我和林薇蜷縮在頂樓小屋里,如同冰窖中的兩只蟲子。用破棉被、舊衣服甚至拆下來的門板堵住了門窗的縫隙,依舊抵擋不住刺骨的寒意。
鐵桶里的火早已熄滅,最后一點撿來的木柴在昨夜燒盡??諝獗涞梦豢诙几杏X肺葉要被凍住。我們緊緊依偎在一起,試圖從對方身上汲取一點可憐的暖意。
林薇的身體冰冷,呼吸微弱,大部分時間都陷入昏睡,偶爾醒來,眼神空洞地掃視著結滿冰霜的墻壁,嘴里喃喃著誰也聽不清的囈語,有時是“星星”,有時是“冷”。
饑餓像一把鈍刀,在胃里緩慢地切割。配給已經中斷了快一周。最后的幾把陳米和一小塊咸得發苦的腌菜,在兩天前消耗殆盡。
我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嚨里火燒火燎??粗洲鄙n白憔悴的臉,我知道必須出去找點吃的,否則我們都會凍餓死在這冰窟里。
裹上所有能找到的破舊衣物——幾層單衣,一件漏絮的棉襖,外面再套上那件早已失去防水功能的塑料雨衣——我推開被積雪堵住半邊的門。
樓道里同樣寒冷,空氣仿佛凝固了。積滿灰塵的臺階覆蓋著厚厚的雪層。我深一腳淺一腳,幾乎是滾爬著下了樓。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被冰雪埋葬的墳場。
街道被厚厚的積雪徹底掩埋,只能依稀辨認出道路的輪廓。兩側的建筑如同巨大的白色墳冢,窗戶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窩。
一些低矮的房屋被積雪壓塌了屋頂,露出扭曲的房梁和斷裂的磚石。路邊,形態各異的凸起無聲地訴說著悲劇——那是被凍僵的人。
有的蜷縮在墻角,保持著最后取暖的姿勢;有的俯臥在雪地里,伸出的手徒勞地抓向前方;有的甚至半倚在廢棄的汽車旁,臉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晶。
他們的表情各異,有凝固的驚恐,有扭曲的痛苦,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麻木和空洞。冰雪覆蓋了他們破舊的衣衫,也覆蓋了他們最后一點生的氣息。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死寂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敗的味道?不,更像是冰雪本身的味道,純凈而殘酷。
我踩著沒膝深的積雪,艱難跋涉。目標是幾個街區外一個廢棄的小型食品倉庫。
風雪前曾有小道消息說,那里可能還有一點被遺忘的、過期多年的罐頭或干糧。這是絕望中的最后一線希望。
街道空曠得可怕。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同樣在雪地里掙扎的身影,如同白色的幽靈,彼此遠遠望見,都警惕地避開,眼神里充滿了對同類的不信任和對生存資源的瘋狂渴求。
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經過一個街心小廣場時,我停下了腳步。廣場中央,積雪被清理出一小塊空地??盏厣希梅e雪堆砌著一個簡陋的、歪歪扭扭的祭壇。祭壇前,跪著幾個人。
他們穿著單薄的、骯臟的麻布衣服,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裸露的皮膚凍得青紫。
他們的額頭緊貼著冰冷刺骨的雪地,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誦著禱詞。祭壇上,沒有供奉任何神像,只有幾件被丟棄的、象征著舊日科技的遺物:一個銹跡斑斑的齒輪,半塊碎裂的電路板,一個扭曲變形的塑料手機殼。
這些“罪證”也被冰雪覆蓋了一半。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人,頭發花白,骨瘦如柴,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種嘶啞、絕望到極點的聲音喊道:
“上方啊……我們懺悔……我們已摒棄了鋼鐵的枷鎖……我們已焚燒了知識的毒焰……我們回歸了您的土地……這潔凈的雪……就是您賜予的凈化……”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飄散,帶著無盡的卑微和哀求。
“求您……收回您的憤怒吧……賜予我們……一點溫暖……一點……食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被劇烈的咳嗽打斷。他咳得彎下腰,身體劇烈顫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其他人依舊無聲地跪伏著,像幾尊即將被凍僵的雪雕。
他們用這種自虐般的懺悔,祈求著虛無縹緲的寬恕和施舍。祭壇旁邊不遠處,就倒臥著兩具被薄雪覆蓋的僵硬尸體。
這場景充滿了令人窒息的荒誕與悲涼??萍急淮輾Я?,理性被放逐了,人類匍匐在自然的嚴酷和自身想象的“神罰”面前,用卑微的自我折磨,乞求著早已不存在的憐憫。
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不是饑餓,而是對這種徹底精神沉淪的生理性厭惡。我扭過頭,加快腳步,艱難地離開了這片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墳場。
廢棄倉庫的鐵門虛掩著,被厚厚的積雪頂開了一道縫隙。里面昏暗陰冷,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霉菌氣味。
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里面空空蕩蕩,貨架大多倒塌,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木箱和瓦楞紙板。顯然,這里早已被反復洗劫過無數次。
希望一點點熄滅。我不甘心地踩著厚厚的灰塵和雜物,在倒塌的貨架間翻找。
手指凍得麻木僵硬,每一次觸碰冰冷的金屬都帶來刺骨的疼痛。翻找了十幾分鐘,除了灰塵和蛛網,一無所獲。
就在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時,腳下一個被壓扁的紙箱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反了一下微弱的光。
我費力地扒開上面的雜物和積雪。紙箱已經朽爛,里面散落著幾個扁平的金屬罐頭!
標簽早已模糊剝落,看不清內容,罐體也銹跡斑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細微的凸起——那是內部食物腐敗產氣導致的鼓脹。
過期?至少十年以上了!打開它們,無異于一場致命的賭博。要么是食物,要么是毒藥。
饑餓的絞痛和看著林薇在冰冷小屋中慢慢死去的恐懼,瞬間壓倒了所有理智的警告。
我脫下破手套,用凍僵的手指,撿起一個看起來鼓脹不那么厲害的罐頭。
冰冷的金屬觸感像針扎一樣。我找到一塊尖銳的石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罐頭的邊緣!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鐵皮撕裂的刺耳聲音。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酸敗、腐臭和鐵銹的濃烈氣味猛地噴涌出來,直沖鼻腔。
我胃里一陣劇烈的抽搐,差點當場嘔吐。罐頭的邊緣被砸開一個豁口,里面是黑褐色、糊狀的、布滿可疑斑塊的東西。惡臭撲鼻。
希望徹底破滅,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絕望和一種被戲弄的憤怒。我狠狠地將這個散發著毒氣的罐頭砸向對面的墻壁!
哐當一聲,黑褐色的糊狀物濺得到處都是,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更加濃郁了。我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滿是灰塵的地上,背靠著倒塌的貨架。
寒冷、饑餓、疲憊、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將我淹沒。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地面,指甲縫里塞滿了污垢。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細碎的聲響,從倉庫深處一個倒塌的貨架縫隙里傳來。
吱吱……吱吱……
是老鼠!
在絕對的死寂中,這聲音如同驚雷!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屏住呼吸,循著聲音,躡手躡腳地挪過去。
聲音來自一個被壓變形的貨架和墻壁形成的狹窄縫隙。里面黑洞洞的。
我小心翼翼地搬開幾塊壓在上面的木板和碎磚。聲音更清晰了,帶著一種幼崽特有的、急促的吱吱聲。
我用凍僵的手,顫抖著伸進縫隙里摸索。指尖觸到了粗糙的、用碎布和紙屑壘成的一個小窩。窩里,有東西在蠕動!溫熱!
我猛地一抓!觸手是幾團毛茸茸的、溫熱的小東西!它們在我手里驚恐地掙扎著,發出尖銳的吱吱聲!
是剛出生不久的小老鼠!眼睛還沒睜開,粉紅色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稀疏的白色絨毛。
幾乎是同時,一道灰影帶著憤怒的尖叫,從旁邊一個破洞里閃電般竄出,直撲我的手臂!
是一只碩大的母鼠!它眼睛赤紅,牙齒尖銳,帶著護崽的瘋狂!
我下意識地縮手,但母鼠鋒利的門牙還是在我手背上劃開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劇痛傳來!
溫熱的血瞬間涌出。母鼠落在不遠處,弓著背,毛發倒豎,發出威脅的低吼,死死盯著我手中它的幼崽。
我看著手中這幾團微弱掙扎的、粉紅色的生命,又看看手背上不斷滴落的鮮血,再看向那只護崽心切、齜牙咧嘴的母鼠。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攫住了我。在這文明的廢墟之上,在這冰封的絕境之中,生存的戰爭,最終退化到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層面——人與鼠,爭奪著對方的后代作為活下去的口糧。
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為惡臭,而是因為這種赤裸裸的、回歸獸性的生存法則帶來的巨大沖擊和惡心。
然而,林薇蒼白冰冷的臉,她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我所有的道德和理智的屏障?;钕氯ァ仨毣钕氯ァ?
我咬緊牙關,無視了母鼠的威脅和幼鼠的尖叫,用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死死攥住了那幾團溫熱的、毛茸茸的小東西。
不顧它們的掙扎,不顧母鼠瘋狂地撲咬撕扯我的褲腳(我用力將它踢開),我轉身,跌跌撞撞地沖出倉庫,沖進外面刺骨的寒風和耀眼的雪光中。
身后,是母鼠凄厲絕望到極點的尖嘯,在空曠的倉庫里久久回蕩。
我幾乎是爬回頂樓小屋的。身上沾滿了雪、污垢和凝固的血跡。
手背上的傷口很深,皮肉翻卷,在嚴寒中已經麻木,但鮮血仍在緩慢地滲出,將破手套染成暗紅色。
肺部像被砂紙摩擦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疼痛。
推開被積雪頂住的破門,屋內的寒氣并未比外面好多少。林薇依舊蜷縮在角落的破棉絮里,像一具沒有生氣的雕塑。
聽到動靜,她微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起初是空洞的,然后,她的視線落在了我鮮血淋漓的手上,落在我另一只手里緊緊攥著的東西上——那幾團粉紅色、微微蠕動的小東西。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一絲清明和巨大的驚恐瞬間擊碎了長久的麻木!
“啊——!”一聲短促而尖利的驚叫從她喉嚨里擠出,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縮去,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手指死死抓住骯臟的棉絮,指關節發白。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惡心?!澳恰鞘鞘裁??!你……你手里是什么?!拿開!快拿開!”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吃的……薇薇……是吃的……”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輪摩擦,喉嚨火燒火燎。我試圖向她靠近。
“別過來!”林薇發出更凄厲的尖叫,整個人縮成一團,拼命搖頭,淚水奪眶而出,“臟!魔鬼!那是魔鬼的東西!吃了會下地獄的!你……你瘋了!你被魔鬼附身了!”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眼神渙散,仿佛又回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
看著她驚恐萬狀、如同看著惡魔般的眼神,看著她瘦骨嶙峋、在寒冷中瑟瑟發抖的身體,再看看自己手中這沾著血污、代表著最原始生存掙扎的“食物”。
一種巨大的悲涼和徹底的虛無感將我徹底淹沒。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陳星的死亡,更是這崩壞的世界強加給我們的、無法逾越的深淵。
她寧愿在潔凈的信仰(哪怕那信仰是瘋狂的)中餓死、凍死,也不愿觸碰這沾滿血污的、骯臟的生存現實。
而我,為了抓住那一線生機,已經把手伸向了深淵最污穢的角落。
我們像兩個被遺棄在冰原上的孤獨星球,被絕對的寒冷和死寂隔開,再也無法靠近。
我頹然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滑坐到地上。寒冷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
我低頭看著手中那幾只早已凍僵、不再動彈的小老鼠。它們粉紅色的身體變得僵硬冰冷。
我手背上的傷口也麻木了,血似乎流得慢了,但寒意正順著傷口向身體深處滲透。
鐵桶里沒有火。角落里那點可憐的灰灰菜也凍成了冰渣。沒有燃料,沒有食物,只有絕望和徹骨的寒冷。林薇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微弱的嗚咽,最終歸于沉寂。
她再次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仿佛沉入了另一個沒有饑餓和寒冷的世界。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墻壁,看著窗外。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正在被濃重的黑暗吞噬。遠處的天際線,依稀還能看到幾個巨大的“回歸教派”祭壇上跳躍的篝火光芒,像黑暗大海中幾簇微弱的鬼火。
低沉的、整齊的祈禱聲,隨著寒風隱隱約約飄來,如同送葬的挽歌。
“我們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為圣……愿你的國降臨……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求你賜予我們今日的飲食……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
那聲音空洞、麻木,一遍遍重復著,如同咒語,試圖安撫著這片被冰封的、充滿死亡和絕望的大地。
也試圖安撫著每一個在饑餓和寒冷中掙扎、等待最終審判的靈魂。
我緩緩閉上眼睛。饑餓的絞痛消失了,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冰冷的平靜。
意識像沉入粘稠的冰水,緩緩下沉。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陳星那雙純凈的黑眼睛,像星星一樣亮。她的小手似乎伸向我,奶聲奶氣地說:“爸爸,回家……”
回家?哪里還有家?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只有那遠處的祈禱聲,如同永恒的潮汐,在寂靜的冰原上,一遍,又一遍地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