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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余燼無聲

  • 未墜落的沙
  • 天零靈01
  • 3520字
  • 2025-08-15 11:10:14

那聲來自宇宙深處的憤怒呵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河灣”幸存者們凝固的意識中激起一圈短暫的、茫然的漣漪,隨即沉入死寂的深淵,再無波瀾。

絕對的靜默持續了或許只有幾秒,但對那些被凍結在跪拜姿態中的人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篝火還在燃燒,噼啪作響,聲音重新灌入耳朵,卻顯得格外遙遠和空洞。風也重新開始流動,吹動人們襤褸的衣角。

最先動的是阿草。她身體晃了晃,仿佛剛從一場深沉的噩夢中驚醒,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茫然取代。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茫然地看向四周凝固的人群,看向祭壇上那只死雞,看向跳躍的火焰。

那宏大、冰冷、憤怒的聲音在她腦中留下的印記,只剩下一種模糊的、令人心悸的震顫感,如同被無形的巨獸踩踏過靈魂的邊緣,卻無法理解那是什么。

“剛……剛才……”一個中年漢子喉嚨里發出干澀的、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他臉上凝固的虔誠早已消失,只剩下純粹的困惑和一絲殘留的恐懼。

“……是什么聲音?打雷嗎?”他抬頭望向鉛灰色的、厚重的云層,那里沒有任何雷暴的跡象。

“不像雷……”另一個老婆婆喃喃著,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敬畏,“像……像山神發怒……從地底下傳來的……”她下意識地又俯下身,額頭幾乎要碰到泥地。

“是‘上方’!”一個年輕些的男人突然激動起來,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一定是‘上方’回應我們了!

祂聽到了我們的祈求!

剛才那聲音……那聲音是祂的圣諭!雖然……雖然聽不懂,但一定是告訴我們,祂接受了我們的獻祭!苦難就要結束了!”

他的解釋立刻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共鳴,茫然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希望的光芒,紛紛再次對著祭壇和篝火叩拜起來。

“圣諭?不像啊……”也有人小聲嘀咕,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疑慮,“聽著……聽著像是發火?罵人?”

阿草聽著這些混亂的解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水泥柱的陰影下。

老哲頭蜷縮在那里,一動不動。剛才那駭人的噴血和倒地,在人群的集體恍惚中,似乎被忽略了。

她站起身,腿腳有些發麻,慢慢走了過去。篝火的光芒勾勒出老哲頭枯槁蜷縮的身影。

他面朝下趴著,身下一小片泥土被暗紅色的、半凝固的血浸透,散發著濃重的鐵銹腥氣。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在外面,手指深深摳進泥里,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阿草蹲下身,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冰冷,僵硬。沒有任何回應。她用力將他枯瘦的身體翻了過來。

老哲頭的臉暴露在火光下。那雙曾經渾濁不堪、布滿白翳的眼睛,此刻圓睜著。

瞳孔已經徹底擴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像兩顆蒙塵的、碎裂的黑曜石。

但就在那空洞的眼底深處,阿草似乎捕捉到了一絲凝固的、極其復雜的情緒——不是死亡的平靜,而是一種被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謬和悲愴瞬間擊穿的駭然。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殘留著暗紅的血沫和一絲渾濁的涎水,仿佛在無聲地吶喊,或者……質問。

阿草的心猛地一縮。她從未在任何人臉上,哪怕是瀕死的父親臉上,看到過如此強烈的、混合著驚駭與極致悲涼的表情。

這表情與剛才那來自虛空的、無法理解的憤怒聲音,在她腦海中形成了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聯系。

老哲頭最后那噴血掙扎的畫面也清晰起來。難道……他聽懂了?那聲音……與他有關?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強行掐滅了。荒謬!一個老糊涂的瘋子,怎么可能聽懂“上方”的圣諭?

他臨死的駭然,或許只是被那聲音嚇破了膽,或者只是病痛最后的折磨罷了。她移開目光,不愿再看那張凝固著恐怖表情的臉。

“老哲頭……沒了。”阿草站起身,對著重新開始低聲祈禱的人群說了一句,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在這個死亡如影隨形的聚落,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瘋子的逝去,激不起太多波瀾。

“哦。”有人應了一聲,頭也沒抬。

“埋了吧,離水源遠點。”另一個人嘟囔著,繼續對著火焰念念有詞。

“舊日的幽靈,總算清靜了。”還有人低聲補了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阿草默默地找來兩個還算有力氣的半大孩子。三人用一張破草席,裹住老哲頭輕飄飄的、沾滿血污的冰冷身體。

抬起他時,一塊燒焦的、邊緣卷曲的黑色塑料碎片從他身下松動的泥土里露了出來。

阿草瞥了一眼,上面似乎有些褪色的、彎彎曲曲的金色線條。她皺了皺眉,一腳將那碎片踢回泥里,用腳碾了碾,徹底埋住。臟東西,不該留著。

沒有儀式,沒有哀悼。他們在遠離聚落、靠近一片小樹林的荒地邊緣,挖了一個淺坑。

泥土潮濕冰冷。草席包裹的尸體被放進去,覆上泥土。很快,一個小土包隆起,混雜著草根和碎石,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沒有標記,沒有名字。陳哲,這個曾見證過星辰大海夢想、親歷過文明凍結瞬間、承受過最深切個人悲劇、最終在荒謬真相沖擊下噴血而亡的舊世紀遺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河灣”的土地,如同從未存在過。

阿草站在新墳前,只停留了片刻。晚風吹拂著她額前散亂的發絲。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又抬頭望向遠處被藤蔓吞噬的城市廢墟輪廓,最后目光投向深不可測的、綴著幾顆稀疏寒星的夜空。

那來自宇宙深處的憤怒聲音,似乎還在她意識的邊緣隱隱回蕩,帶來一陣莫名的寒意和空虛感。

她用力甩甩頭,仿佛要把這無用的困惑甩掉。

“上方”的意志,豈是凡人能揣測?老哲頭的死,或許只是“凈化”的一部分。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土包,朝著聚落篝火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溫暖,有族人的祈禱,有確定的、需要敬畏的秩序。

雖然苦難依舊,但活著,總得有點念想。阿爹的“圣言”,依舊是這片土地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至于那聲音究竟是什么,老哲頭死前看到了什么……這些疑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入了她認知的底層,被生存的塵土覆蓋,再也不會泛起。

遙遠的宇宙深處,時間與空間的尺度超越了碳基生命的想象。

一顆被純能量力場包裹、如同巨大水晶雕琢而成的天體靜靜懸浮。

其內部并非實體,而是高度折疊的空間和奔流不息的信息洪流。

這里是“觀測者學院”的初級畢業答辯現場。

龐大的意識流在折疊空間內無聲交匯、碰撞、評估。

答辯的核心,是一個懸浮在中央、復雜到令人目眩的星圖模型。模型精確模擬了一個旋臂邊緣、編號TLL-8173的恒星系,其中第三顆巖質行星被高亮標記。

行星模型上,清晰地展示著從某個時間節點開始,其技術發展軌跡被一道無形的“認知屏障”強行鎖死的狀態。

“綜上所述,”一個冷靜、毫無波瀾的思維波在空間中擴散,屬于答辯者,“對目標星球的‘認知屏障’施加穩定運行宇宙標準單位1年,其社會結構在資源約束、技術天花板及群體心理崩潰機制共同作用下,發生系統性退化與認知重構,符合‘低等文明應激性退化模型’第7號預測路徑。

驗證完成度99.9998%。偏差0.0002%源于個體樣本(編號TLL-8173-III-個體)在屏障解除信息沖擊下的非預測性生理終止。”

思維波停頓片刻,似乎在等待評估。

“模型驗證有效,邏輯閉環完整。”另一個更宏大、更古老的意識流傳來評估結果,“屏障解除指令已發出。該星球的‘作業’部分,歸檔通過。”

“感謝導師。”答辯者的思維流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

就在這時,一道明顯帶著“氣惱”的、相對“年輕”的思維流蠻橫地切入:

【■■■!誰讓你亂動我的模型參數?!】(憤怒如同超新星爆發)

【這是我的畢業設計!】(宣告帶著被冒犯的權威)

答辯現場瞬間凍結。龐大的意識流都聚焦到那個“年輕”的闖入者身上。

“解釋。”導師的思維流冰冷無波。

【呃……那個……】答辯者的“輕松”瞬間消失,思維流變得閃爍而“心虛”。

【我只是……想看看把‘時代的發展’改成‘文明的停滯’會有什么有趣的社會學反饋,結果產生了卻這樣的社會現象……我可以解釋,這只是一個意外……】

死寂。龐大的意識流中,信息在無聲地高速交換、評估。

“低級錯誤。”導師的思維流最終響起,帶著終極的冷漠,“干擾實驗變量,破壞數據純粹性。

該星球‘作業’數據作廢。TLL-8173-III-個體的非預測性終止記錄,歸因于你的違規操作。你的畢業評估,延期十個宇宙標準時單位。現在,離開答辯空間。”

【……是。】答辯者的思維流徹底“蔫”了下去,帶著巨大的懊惱和沮喪,瞬間消失。

答辯空間恢復了絕對的秩序。導師的思維流轉向答辯者:“模型參數已復原。該星球屏障解除后,任其自然演化。歸檔記錄標記‘數據污染,僅作參考’。你的下一個課題目標星域坐標已傳輸。”

“明白。”闖入者的思維流毫無波瀾,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只是一段被刪除的冗余代碼。

龐大的意識流重新聚焦到新的星圖模型上。關于TLL-8173-III星球的一切,連同那聲憤怒的呵斥、那口噴涌的鮮血、那百年苦難的荒誕真相,以及一個名為陳哲的個體最后駭然的眼神,都化為冰冷數據流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被標記為“污染”的字節,沉入永恒的信息深淵,再不會被讀取。

宇宙的喧囂在更高的維度繼續。而那顆藍色的星球上,在“河灣”聚落的篝火旁,阿草和她的族人,依舊在虔誠地跪拜著,向著他們心中至高無上的“上方”,祈求著風調雨順,祈求著遠離病痛,祈求著渺茫的新生。他們腳下的泥土里,一塊燒焦的電路板碎片,正在緩慢地銹蝕。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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