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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鈍化的世界

老所長那句“封死的天花板”像一枚冰冷的釘子,楔進了我腦子里。離開研究所那天,天空是那種洗褪了色的灰藍,幾縷薄云有氣無力地掛著。

我抱著一個不大的紙箱,里面是幾本專業書,一個用了多年的搪瓷杯,還有幾張泛黃的合影——那是“深藍”建成初期的團隊照,上面的人大多已星散,笑容定格在一種被歲月嘲弄的天真里。

箱底,壓著那份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復印件,紙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鐵灰色的研究所大樓在身后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巨大的、被廢棄的墓碑。

研究所的大門在身后沉重地關上,發出金屬摩擦的“哐當”聲,隔絕了里面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臭氧和無形絕望的空氣。

我站在路邊,紙箱有點沉,勒得手指發麻。一輛破舊的公交車吭哧吭哧地停下,排氣管噴出一股嗆人的黑煙。

車門“嗤”一聲打開,我擠了上去。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劣質煙草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座位上的皮革大多開裂,露出里面暗黃色的海綿。

乘客們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撲撲的街景,或者干脆閉目養神,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引擎吃力地轟鳴著,車身隨著坑洼的路面劇烈搖晃,每一次顛簸都讓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的新“工位”在一家名為“恒久維修”的臨街鋪面里。門臉不大,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電腦、打印機、工業控制板維修”字樣,邊緣卷起,沾滿灰塵。

推開吱呀作響的玻璃門,一股濃烈的松香焊錫味、機油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店面狹窄,靠墻兩排長條工作臺上堆滿了各種待修或拆解的機器內臟:外殼開裂的臺式機主機、吐著半截紙張的針式打印機、纏繞著雜亂線纜的工業控制箱、還有一堆堆辨不出本來面目的電路板。

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在唯一一扇蒙塵小窗透進來的昏光中飛舞。

老板老周是個五十多歲、頭發稀疏、肚子微凸的男人,穿著沾滿油污的藍色工裝。

他正叼著半截熄滅的煙頭,瞇著眼,用一個老式放大鏡仔細端詳手里一塊布滿劃痕的主板。

看到我進來,他眼皮抬了抬,用夾著煙頭的手指點了點墻角一張堆滿雜物、勉強清理出來的桌子:“陳工是吧?喏,你的地兒。先熟悉熟悉家伙什兒。”他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語速很快。

我的“家伙什兒”是一個巨大的、磨損嚴重的綠色帆布工具包。打開它,里面塞得滿滿當當:各種尺寸的十字、一字螺絲刀,手柄油膩;幾把尖嘴鉗、斜口鉗,鉗口帶著磨損的痕跡;

電烙鐵、焊錫絲、松香盒;一個老舊的指針式萬用表,表盤玻璃裂了條縫;幾卷顏色各異的電工膠布;還有幾個餅干盒,里面分門別類裝著各種型號、早已停產的電容、電阻、芯片插槽、接口端子……它們大多灰撲撲的,帶著歲月的包漿。

這些,就是我這個曾經的粒子物理研究員,在新紀元里賴以糊口的全部武器。我拿起一把十字螺絲刀,冰冷的金屬手柄觸感陌生而堅硬。

曾經在精密的粒子探測器上操作的手,如今要對付的是這些布滿灰塵、接口氧化、電容鼓包的板卡。

這些油膩的工具曾離我的世界無比遙遠。它們屬于我父親那一代人——一個國營大廠的八級鉗工。

他布滿老繭的手也曾這樣在機油和金屬碎屑中翻檢,養活全家,支撐著我一路讀書,最終走進那座研究“星辰大海”的圣殿。

而如今,這沾滿油污的帆布包像一條嘲弄的臍帶,把我從深空拽回塵土,接續上父親那條我以為早已掙脫的軌跡。

“老周,我那臺老‘奔騰’又點不亮了!風扇轉兩下就歇菜!”一個穿著褪色工裝、滿臉焦慮的中年男人抱著一個笨重的米白色主機箱闖了進來,重重地放在我旁邊的臺子上,激起一片灰塵。

“慌啥,老王,老機器都這樣。”老周頭也沒抬,依舊盯著他的主板,“讓新來的陳工給你瞅瞅。陳工,以前研究所的高工,技術頂呱呱!”

老王半信半疑地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底層勞動者對“高工”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我放下螺絲刀,走過去。主機箱很沉,外殼邊緣有些變形,散熱孔積滿了厚厚的絮狀灰塵。

我熟練地擰開側面板螺絲——螺絲孔有些滑絲了,費了點勁。一股混合著灰塵和元器件老化氣味的悶熱氣流涌出。

主板是古老的AT結構,布滿灰塵。CPU風扇的葉片被厚厚的灰垢糊住,幾乎轉不動。幾顆電解電容的頂部已經微微鼓起,像即將潰爛的小膿包。

“電容鼓了,風扇也堵死了。清灰,換幾個電容試試。”我言簡意賅,聲音有點干澀。這故障太基礎了,基礎到讓我心里泛起一絲荒謬的苦澀。

“能修好?要多少錢?”老王更關心這個。

“電容便宜,手工費……三十塊吧。”我報了個老周之前隨口提過的價。

老王松了口氣,又有點肉疼地咂咂嘴:

“行吧行吧,趕緊弄,廠里報表還等著打呢。這破機器,新的是買不起了,湊合用吧。”

他嘟囔著,走到門口蹲下,掏出皺巴巴的煙盒。

我開始動手。用毛刷小心清理灰塵,用吸錫器拆下鼓包的電容,烙鐵頭點著松香和焊錫,換上新的。

動作有些生疏,但底子還在。焊接點時,松香的青煙裊裊升起,帶著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工業氣息。

老王蹲在門口,悶頭抽煙,偶爾抬頭看看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他腳邊,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正低頭嗅著路邊的垃圾堆。

日子像上了銹的發條,緩慢而滯重地轉動。我的生活被壓縮成一個單調的三角形:家,恒久維修鋪,超市。

我和林薇(我們是青梅竹馬)租住在城市邊緣一個老舊小區的頂樓。小區建于八十年代末,紅磚墻裸露著,不少地方水泥剝落,露出里面暗紅的磚塊。

樓道狹窄昏暗,墻壁被各種小廣告和孩童的涂鴉覆蓋,聲控燈時靈時不靈。

我們的家不大,兩室一廳,家具是房東留下的,款式老舊但還算結實。窗戶是老式的鋼窗,有些變形,關不嚴實,冬天會漏風。

林薇在一家同樣半死不活的國營紡織廠當質檢員。廠子效益越來越差,訂單銳減,機器老化嚴重,經常停產。

她的工資微薄且時常拖欠,臉上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憂慮。我們很少談論過去,尤其是研究所的過去,那像一塊尚未結痂的傷疤,輕輕觸碰就會滲出隱痛。

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地吃飯,沉默地看著那臺同樣老舊的、畫面時常閃爍的21寸彩電里播放著千篇一律、內容陳舊的新聞和冗長的肥皂劇。

“菜價又漲了。”晚飯時,林薇夾了一筷子有些發蔫的青菜,嘆了口氣。桌上的菜很簡單:一盤青菜,一盤炒土豆絲,一小碟咸菜。豬肉是奢侈品,一周難得見一次。

“廠里這個月工資……又只發了一半。說下個月補,誰知道呢。”她扒拉著碗里的米飯,沒什么胃口。

“嗯。”我應了一聲,把一塊土豆塞進嘴里,味同嚼蠟。維修鋪的生意也談不上好。

修修補補的活計,收費不可能高。老周人還算厚道,分成給得足,但架不住源頭活水在枯竭。

新的、更復雜的設備造不出來,舊的壞一件少一件。我們的工作,更像是在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做徒勞的臨終關懷。

“聽說……西城那邊,有家新開的診所,好像有點門路,能弄到些進口藥?”

林薇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我抬起頭,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黯淡。我們還沒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不敢。

這個停滯的世界,像一個巨大的、銹跡斑斑的囚籠,看不到出路。把一個新生命帶進這里?我無法想象。“別聽那些小道消息,”

我放下筷子,聲音有些發澀,“真有門路,也輪不到我們這種人。多半是騙錢的。”

林薇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她低下頭,默默吃飯,不再說話。

只有電視機里夸張的笑聲,在狹小的客廳里空洞地回響,顯得格外刺耳。

城市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鈍化”。我每天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二手自行車,穿梭在它日益衰朽的脈絡里。

道路是城市的血管,如今這些血管正在硬化、堵塞。曾經光潔的柏油路面,在車輛的反復碾壓和缺乏有效維護下,變得坑洼不平。

市政的修補隊偶爾出現,也只是用冷料草草填上幾個最深的坑洞,顏色深淺不一,像一塊塊難看的補丁。

更多的小坑洼則被無視,積著前夜的雨水或污垢,車輛駛過,濺起骯臟的水花,引來行人的咒罵。

路邊的水泥路緣石大多碎裂、歪斜,人行道的地磚缺失嚴重,露出下面的泥土。走在上面,深一腳淺一腳,需要格外小心。

建筑是城市的骨骼和皮膚。新建的摩天大樓早已成為歷史書里的插圖。

那些曾經象征著繁華與現代感的玻璃幕墻大廈,如今蒙著經年累月的厚厚灰塵,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黃色。

不少玻璃已經破裂,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缺口,像被戳瞎的眼睛。風從破口灌入,發出嗚嗚的怪響。

一些大廈的外立面瓷磚開始剝落,露出下面灰暗粗糙的水泥墻體,如同皮膚潰爛后露出的丑陋瘡疤。

腳手架和安全網幾乎絕跡,只有一些臨街的低矮商鋪,店主自己用幾根木棍和破塑料布搭起簡陋的雨棚,勉強遮風擋雨。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些巨大的廣告牌。它們曾是城市欲望的霓虹燈箱。如今,霓虹燈管大多碎裂熄滅,只剩下銹跡斑斑的鐵架,頑強地、突兀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少數還掛著殘破噴繪布的,畫面早已褪色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殘缺的明星笑臉或者產品輪廓,下方的廣告語也斷裂得不知所云。

它們像一個個被遺忘在時間廢墟上的巨大墓碑,無聲地祭奠著一個喧囂時代的逝去。

超市的貨架是觀察這個鈍化世界的另一個窗口。商品種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單調。

包裝設計大多停留在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的風格,色彩暗淡,缺乏新意。那些依賴復雜全球供應鏈或最新技術的消費品,如新款手機、高端數碼產品、進口零食,幾乎絕跡。

貨架上充斥著基礎得不能再基礎的東西:本地生產的廉價米面糧油、用簡易塑料袋包裝的散裝餅干、口味單一的罐頭、洗滌能力平庸的肥皂洗衣粉、以及大量印著過時卡通形象或簡陋商標的廉價日用品。

冷凍柜里,速凍食品的種類少得可憐,冰激凌更是稀罕物。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陳米、劣質塑料和消毒水的沉悶氣味。

貨架的空曠和單調,是鈍化世紀最直觀的慢性死亡證明。但這并非僅僅因為“沒有新產品”。更深層的絞索正在收緊,勒得整個社會喘不過氣。

科技鎖死首先絞殺了效率。工廠里那些運行了二三十年的機器,如同茍延殘喘的老牛。

軸承磨損、齒輪崩牙、電路老化……每一個微小故障都可能成為壓垮生產線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周維修鋪里堆滿的、來自各個工廠的“重癥患者”電路板,就是這些生產線不斷“中風”的證明。維修只能勉強續命,無法阻止其整體機能的持續衰退。

老舊的流水線設計、落后的工藝控制、依賴人力的繁復操作,使得單位產能持續下滑。

與此同時,人口——這個曾被爆炸性增長的技術紅利喂養的巨獸——卻并未停下膨脹的腳步。

慣性是可怕的。在鎖死后的頭十年,全球人口仍在增長,尤其是發展中國家。

更多嗷嗷待哺的嘴,撞上了不斷萎縮的產出。糧食、布匹、藥品、能源……所有基礎物資的“蛋糕”不僅無法做大,連維持原有大小都變得異常艱難。

分配,這個在增長時代被掩蓋的矛盾,在萎縮時代露出了猙獰的獠牙。配給制在部分區域悄然復活,黑市上基礎物資的價格像失控的熱氣球。

普通人如老王那樣的工人,工資追不上真實的通脹,只能眼睜睜看著購買力被一點點榨干。

“這醬油怎么還是這個牌子?都吃了十年了!”一個推著半空購物車的大媽拿起一瓶包裝陳舊的醬油,不滿地嘟囔著,最終還是扔進了車里,“唉,湊合吧,別的更貴。”

“想給孩子買盒那種帶果粒的酸奶,跑了幾家都沒貨了。”旁邊一個年輕媽媽對同伴抱怨著,臉上滿是無奈,“售貨員說生產線早停了,現在只有最老式的那種白瓷瓶裝的原味酸奶。”

“知足吧,”同伴嘆氣,“我聽說北區那邊連新鮮牛奶都限量供應了,買點奶粉都費勁。”

我推著購物車,聽著這些零碎的對話,目光掃過貨架上那些熟悉又陳舊的包裝。生活的可能性,被框定在越來越狹窄的格子里。

唯一呈現出“活力”的地方,是那些古老的宗教場所。我每天騎車去維修鋪,總會經過小區附近一座有些年頭的基督教堂。

十年前,它門前冷落車馬稀,彩色玻璃窗灰蒙蒙的。如今,景象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清晨做禮拜或黃昏時分,通往教堂的小路上總是人流不斷。

人們穿著樸素甚至有些破舊的衣服,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焦慮、疲憊和隱約渴望的虔誠。

低沉的管風琴聲和整齊的唱詩聲透過敞開的厚重木門傳出來,在寂靜的街道上空回蕩,像一種持續的背景音。

教堂旁邊,甚至新搭起了一座臨時的小佛堂,黃布圍幔,香火繚繞,穿著土黃色僧衣的身影在煙霧中時隱時現,木魚聲和誦經聲與教堂的圣歌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神父和僧侶們變得異常忙碌,他們的聲音通過老舊的擴音器傳播出來,勸導著迷惘的羔羊,安撫著不安的靈魂。

對舊日榮光的絕望,不僅吞噬著普通人的心靈,也在瓦解著曾經高踞象牙塔尖的頭腦。

楊教授,我曾經的導師,粒子物理領域的權威,一個能用最優雅的數學公式描述宇宙深空奧秘的人,在鎖死后的第七年徹底崩潰。

那是一個暴雨夜,他沖進已近乎廢棄的“深藍”加速器環形隧道,對著冰冷光滑的管壁嘶吼,拳頭砸在堅硬的合金上,皮開肉綻,鮮血混著雨水在銀灰色的金屬上蜿蜒流下。

他一遍遍質問:“為什么?!規則在哪里?!是誰改寫了方程?!”空曠的隧道將他的絕望放大、扭曲,變成厲鬼般的哭嚎回蕩。

最終,是幾個留守的老保安把他架了出來。他花白的頭發貼在額前,眼神渙散,嘴里反復念叨著無人能懂的符號組合。

他被送進了療養院。半年后出來時,人安靜了,眼神卻徹底空了。他賣掉了所有的書和資料,只留下一本磨損嚴重的《圣經》。

再見到他,是在那座灰石砌成的教堂里。他穿著漿洗得筆挺卻不太合身的黑色神職袍,站在講壇后。

陽光透過殘破的彩色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不再講述夸克和弦論,而是用平靜得近乎死水的聲音布道,宣講著上帝的旨意、人類的原罪與謙卑的必要。

講壇下,坐滿了眼神同樣空洞或充滿渴求的信眾,其中不乏幾張我依稀記得的、曾是研究所技術員或助理研究員的面孔。

“我們曾以為自己是神,”楊教授(或許現在該稱他楊牧師)的聲音在教堂拱頂下回響,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與了悟,“我們妄圖窺探創世的奧秘,用冰冷的機器和狂妄的公式去丈量無限。

這是僭越,是傲慢的原罪。那無形的枷鎖,正是來自至高者的懲戒。祂按下了暫停鍵,讓我們看清自己的渺小。”

他舉起手,指向教堂穹頂那幅描繪上帝創世的斑駁壁畫,“唯有謙卑,唯有回歸信仰,承認我們只是造物主手中微塵,方能在這被‘止息’的世代,尋得內心的安寧與救贖。”

我此在最后一排的陰影里,聽著那些曾經屬于實驗室討論、如今被扭曲嫁接進神學框架的詞匯——“規則”、“無限”、“創世”、“枷鎖”。

看著他臉上那種殉道者般的平靜,一種比目睹粒子加速器死寂空白更深沉的寒意浸透骨髓。

一個曾用理性丈量宇宙的頂尖頭腦,最終在無法理解、無法突破的絕對壁壘前,選擇了徹底的屈服與自我放逐,將無法解釋的“鎖死”歸因于更高意志的懲罰。

這是科學精神的死亡,也是人類理性在絕對困境前發出的、最凄厲的哀鳴。

他成了舊日科技文明最觸目驚心的墓碑,活著的墓碑。

教堂里彌漫的熏香氣味,像極了研究所里消毒水和絕望混合的氣息,只是現在,它被賦予了神圣的名字。

我悄悄起身離開,將楊牧師平靜的布道聲和信眾們低沉的祈禱關在厚重的木門之后。門外,城市在黃昏中繼續著它不可逆轉的銹蝕。

“張姐,你也來啦?”兩個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在教堂門口相遇。

“唉,心里慌,來聽聽,求個心安。這日子,一天天的,真不知道咋回事,新東西沒有,舊東西壞得快,感覺……感覺像被什么給扔下了。”被稱作張姐的女人嘆了口氣,眼神迷茫。

“誰說不是呢!我家那口子廠里又裁員了,愁死個人。來聽聽神父講講,好歹……好歹有個念想。”

另一個婦女附和著,兩人一起走進了教堂大門。

我緩緩的騎上自行車,在人群邊緣不再停留。晚風吹過,帶著教堂里飄出的淡淡熏香和佛堂的煙火氣。

看著那些魚貫而入、緊閉雙眼、嘴唇翕動、在胸前劃著十字或合十禱告的人們。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無力感攫住了我。我記得粒子加速器里那片死寂的空白,記得那些扭曲斷裂的新材料,記得混亂不堪的算法輸出。

這些冰冷的物理現實,這些規則層面的拒絕,與眼前這彌漫的、日益濃厚的虔誠,形成了荒誕而令人窒息的對比。

科學解釋不了的,交給神明?這扇門,似乎正在向越來越多的人打開。

我扭過頭,不愿再看。用力蹬起自行車,鏈條發出沉悶的嘎吱聲,仿佛也在抗議這沉重而荒誕的現實。

車輪碾過路面一個深坑,顛簸得我幾乎握不住車把。這個城市,這個世界,正無可挽回地滑向一個未知的、布滿銹跡的深淵。

時間像沙漏里的沙子,無聲而均勻地流瀉。五年,十年……窗外的梧桐樹綠了又黃,黃了又落,周而復始。

小區紅磚墻上的苔蘚蔓延得更廣了,像一塊塊頑固的老年斑。

樓道里的聲控燈徹底壞了,物業貼了張“待修”的紙條,紙條邊緣卷起泛黃,落滿了灰。那盞燈,終究沒能再亮起來。

恒久維修鋪的生意,如同這座城市的心跳,越來越微弱。

送來的設備越來越老,越來越破,故障也越發離奇和難以修復。那些真正精密的部件一旦損壞,幾乎找不到替換品,因為生產線早已關閉。

我們更像是在進行一場注定失敗的考古發掘,試圖從一堆電子垃圾中拼湊出還能勉強運轉的殘骸。老周臉上的愁容越來越重,抽煙也更兇了,小鋪子里整天煙霧繚繞。

“老周,這塊工控板上的主控芯片燒了,”我把一塊布滿油污、標記著“1998年出廠”的電路板推到他面前,“型號太老,根本找不到替換的。問了幾家拆件店,都沒有。”

老周湊過來,用放大鏡仔細看了半天芯片上模糊的標識,狠狠嘬了一口煙屁股,把煙蒂摁滅在滿是燙痕的木頭桌面上:

“媽的,又是死路一條。這板子一廢,老劉他們那條半自動包裝線就得全趴窩!現在哪還有新生產線給他們換?”

他煩躁地抓了抓稀疏的頭發,“你跟老劉說,死馬當活馬醫,看能不能把芯片拆下來,找個手藝好的,飛線硬改個別的功能簡單點的芯片上去試試?能湊合啟動就行!”

“這……這穩定性沒法保證,而且……”我皺眉。

“管不了那么多了!”老周打斷我,語氣里帶著一種被逼到墻角的無奈和暴躁

“有口氣兒喘著總比死了強!告訴他,不保證能用多久,收費……看著給吧,唉。”他重重嘆了口氣,佝僂著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這種“湊合”,成了維修的常態。修好的機器,運行起來也帶著各種怪響和不穩定的抽搐,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

城市的基礎設施也在“湊合”。停電變得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最初是夏季用電高峰,后來春秋季也時有發生,到了冬天,有時一停就是大半天。

蠟燭和應急燈成了家里的常備品。自來水的水壓越來越低,頂樓住戶(比如我們)在用水高峰時,水龍頭里只能流出涓涓細流,甚至完全斷流。

水質也時好時壞,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和漂白粉混合的味道。公共交通更是糟糕,公交車數量減少,班次間隔拉長,車輛破舊不堪,拋錨成了家常便飯。

“又停水了!”林薇擰著干癟的水龍頭,對著空蕩蕩的水槽抱怨,眉頭緊鎖。

她剛從廠里回來,臉上帶著倦容。紡織廠現在一周只開三天工,工資更是少得可憐。

“嗯,樓下貼通知了,說主供水管老化破裂,搶修至少一天。”我看著桌上搖曳的燭光,翻著一本卷了邊的舊小說。

書頁泛黃,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霉味。電視因為沒電,成了個沉默的黑匣子。

“這日子……”林薇把空水桶踢到墻角,發出哐當一聲,語氣里充滿了無力感,“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磨。”

她走過來,挨著我坐下,燭光在她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顯得格外疲憊。“廠里今天又走了兩個,說是回鄉下老家了。老家……好歹有口吃的。”她低聲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我放下書,握住她冰涼的手。她的手粗糙了不少,指關節有些粗大。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城市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像是沉船前最后的微光。寂靜中,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更添荒涼。

第十五個年頭。世界似乎進入了一種緩慢下沉的“穩態”。新奇感徹底消失,連抱怨都變得有氣無力。

人們習慣了物資的單調,習慣了道路的坑洼,習慣了時斷時續的水電,習慣了老舊的、修修補補的物件。

那種跨年夜之后彌漫全球的、關于“異常”的驚恐和流言,早已被日復一日的生存壓力碾碎、遺忘。

對大多數人來說,生活從來如此,未來也將如此。只有一些老人,在搖著蒲扇乘涼時,偶爾會對著孫輩念叨幾句:

“以前啊,那電視里能看到全世界的新鮮事……”“以前啊,出門坐那高鐵,快得很吶……”

孩子們聽著,眼神茫然,如同在聽遙遠的神話傳說。

我和林薇的生活也像一潭沉寂的水。維修鋪的活計勉強維持著溫飽。林薇的紡織廠終于徹底關門大吉,她在家接些縫縫補補的零活,補貼家用。

我們像兩片被時代浪潮沖到淺灘上的枯葉,隨波逐流,不再奢望改變什么。

直到那個悶熱的夏夜,林薇帶著一種久違的、混合著巨大喜悅和不確定的惶恐告訴我:“我……我好像有了。”

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一圈圈漣漪蕩開,中心是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光。

我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個意外降臨的希望。林薇不再接重活,飲食上也盡力想弄得好一點,盡管選擇有限。我去超市,會特意在雞蛋和奶粉柜臺前多停留一會兒,哪怕價格令人咋舌。

昏暗的房間里,開始多了一些關于育兒的舊書,是林薇從社區回收站淘來的。

我們開始笨拙地討論孩子的名字,想象著未來。那個沉甸甸的、名為“停滯”的陰影,似乎被這個小小的生命暫時推開了一點點。

九個月后,在一家設備老舊但已是附近最好條件的社區醫院里,我們的女兒出生了。

生產過程并不順利,林薇受了很大的罪。產房里那臺監測胎心的老式儀器,指針時不時會卡頓一下,發出刺耳的噪音,讓守在門外的我心臟驟停。

當護士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襁褓出來,告訴我“母女平安”時,我靠著冰冷的墻壁,才發覺自己后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們給她取名陳星。她很小,很軟,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得像小貓。但當她偶爾睜開那雙純凈得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茫然地“看”向這個灰蒙蒙的世界時,我和林薇都覺得,有什么東西被照亮了。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身的、最原始的光芒,微弱,卻足以刺破我們頭頂那片停滯的、令人窒息的陰霾。陳星,成了我們在這鈍化世紀里,唯一的、真實的星光。

但星星的降臨,卻又立刻讓我們直面這銹蝕世界最鋒利的棱角。

首先是奶粉。貨架上可選擇的本就寥寥無幾的幾個品牌,價格月月攀升,且經常斷貨。

林薇奶水不足,我們不得不加入超市凌晨開門前排起的長隊,只為搶購那限購的兩罐基礎配方奶粉。

那種印著蹩腳卡通圖案的鐵罐,配方表停留在1999年的標準,營養成分單一,但已是我們能觸及的最好。

黑市上偶爾有走私的進口奶粉流出,價格高得令人絕望,且真假難辨——曾發生過用劣質淀粉摻香精冒充的惡性事件,導致數名嬰兒腎衰竭。

其次是藥品。陳星第一次高燒時,我們抱著她沖向社區診所。診所里擠滿了咳嗽流涕的孩子和焦躁的家長。

唯一的兒科醫生忙得腳不沾地,聽診器都是老舊的膠管式。開出的退燒藥,是那種最基礎的對乙酰氨基酚片劑,需要我們自己碾碎用溫水化開喂服。

當林薇緊張地問有沒有更溫和的嬰幼兒專用滴劑或栓劑時,醫生疲憊地搖搖頭,指了指藥柜里空了大半的格子:“早沒了,現在能保證這種片劑不斷供就不錯了。湊合用吧。”

那苦澀的藥粉混著水強行灌入孩子口中引發的劇烈嗆咳和哭嚎,成了我們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最后是安全。兒童安全座椅?那已是傳說中的奢侈品,生產線早停了。

我翻遍廢品站,找了一個相對完好的舊汽車座椅底座,用破布填充磨損的海綿,自己用結實的帆布帶改裝了固定裝置,勉強綁在自行車后座上。

每次載著陳星去社區打那所剩不多的幾種疫苗,看著她坐在這個簡陋的“安全座”里好奇地張望灰蒙蒙的世界,我的心都揪成一團。

一輛輛同樣破舊、排氣管噴著黑煙的汽車從旁邊呼嘯而過,它們大多剎車性能堪憂。

這搖搖欲墜的“安全”,是我們在這崩壞世界里,能為她筑起的唯一一道脆弱堤壩。

陳星清澈好奇的目光,照亮的不僅是我們的希望,更是這世界無處不在、日益擴大的匱乏與危險裂痕。

有了陳星,日子依舊清貧,依舊被銹蝕感包圍,但底色似乎不一樣了。

家里多了嬰兒的啼哭、咿呀學語,多了奶瓶和尿布的氣息。狹小的空間里,堆滿了用舊床單改的尿布、親戚家孩子穿剩的舊衣服、還有我利用廢棄零件和木板給她做的一些簡陋玩具——一個不會動的小木馬,一個用彩色電線扭成的小人。

林薇的臉上重新有了光彩,雖然疲憊,但眼神里充滿了溫柔的韌勁。她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哄著懷里的女兒,那些旋律早已過時,卻是我聽過最動聽的音樂。

我依舊每天去恒久維修鋪,和那些老舊的機器打交道。手指被烙鐵燙出的繭子越來越厚,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但下班回家的路上,蹬著那輛破自行車,心里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牽掛。推開家門,看到林薇抱著陳星在窗邊,夕陽的余暉給她們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那一刻,窗外那個衰敗的城市似乎也顯得不那么冰冷了。

陳星一天天長大。從只會吃睡哭,到會翻身,會笨拙地爬行,會扶著桌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會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地笑,會用含糊不清的音節喊“爸……爸……媽……媽……”。

她的每一次進步,都像一個小小的奇跡,照亮我們黯淡的生活。她會好奇地抓著我工具箱里的螺絲刀,往嘴里塞,被林薇眼疾手快地搶下來;

她會指著窗外飛過的麻雀,興奮地揮舞著小手;她會對墻上剝落的墻皮產生濃厚的興趣,試圖用小手指去摳。

“星星,看,爸爸給你修好小熊了!”我把一個鄰居孩子玩壞后丟棄的、掉了耳朵的電動小熊拿回來,拆開,發現只是里面一根電線斷了。

接好線,用膠水粘上耳朵(雖然有點歪),按下開關,小熊又發出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笨拙地搖晃起來。

陳星瞪大了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然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熊,又看看我,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無邪的笑容,口齒不清地喊:“熊……爸爸……好!”

那一刻,扳手、螺絲刀、焊錫絲帶來的油膩感仿佛都消失了。我抱起女兒,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了蹭她柔嫩的小臉,她癢得咯咯直笑。

林薇在一旁看著,也笑了,眼角泛起細密的皺紋。這間簡陋的小屋,因為這笑聲,充滿了久違的生氣。

然而,窗外的世界,鈍化的銹跡正悄然爬上更多角落。去維修鋪的路上,教堂和佛堂前的人流似乎更密集了。

神父和僧侶們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得更遠,帶著一種日益增強的感召力。街頭巷尾的議論,也開始微妙地轉向。

一天下午,鋪子里沒什么活。老周在里間打盹,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天光給陳星修一個掉了輪子的小木車。

隔壁雜貨鋪的老王頭踱了過來,蹲在我旁邊,掏出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繚繞中,他瞇著眼看著街上稀疏的行人和遠處蒙塵的玻璃大廈。

“小陳啊,”老王頭吐出一口濃煙,慢悠悠地開口,“你說,這世道,是不是真有點邪門?”

我手上動作沒停,用小銼刀打磨著削好的木頭輪軸:“王叔,怎么說?”

“你看啊,”他用煙桿指了指四周,“新東西,一樣沒有。舊東西,壞得越來越快,還修不好。人也是,病啊災啊的,好像也比以前邪乎?我那老寒腿,以前貼兩副膏藥就好,現在?疼起來真要命!去診所,開的藥還是那老幾樣,屁用不頂!”

他嘆了口氣,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我琢磨著啊……是不是咱以前搞那些個火箭啊、電腦啊、挖地三尺找啥粒子啊……搞得太狠了,惹老天爺不高興了?你看那些廟里、教堂里,人不是越來越多了嗎?”

我打磨輪軸的手頓了頓。木屑簌簌落下。老王頭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科技停滯帶來的惡果,正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滲透進普通人的生活。

病痛得不到有效醫石醫治,成了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巨石。當現實的困境無法用理性的手段解決時,訴諸于神秘主義,似乎成了一條越來越多人選擇的路。

“可能吧。”我含糊地應了一聲,不想深談。把打磨好的輪軸小心地裝回小木車上,推了一下,小車歪歪扭扭地向前滾去。

陳星的小車又能跑了,這讓我感到一絲微弱的安慰。但老王頭的話,卻像一片陰云,悄悄地籠罩下來。

科技之光熄滅的陰影,正從冰冷的實驗室蔓延開來,籠罩在每一個平凡的生命之上。

女兒清脆的笑聲猶在耳邊,但窗外那個銹跡斑斑的世界,正透出越來越濃重的不安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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