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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李的存折

車間的沖壓機是凌晨三點停的。周明遠趕到工廠時,遠遠就看見車間門口圍了群人,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來晃去,像群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他把車停在路邊,剛推開車門就聽見老李的大嗓門:“都讓讓!讓周總進來!”

人群自動分開條道,濃重的機油味混著汗味撲面而來。周明遠踩著滿地的鐵屑往里走,手電筒的光掃過那臺罷工的沖壓機——機身側面裂了道縫,液壓油正順著裂縫往外滲,在地面積成一灘黑亮的水洼。

“周總,剛開機就聽見‘哐當’一聲,機器直接卡死了。”操作工人小張蹲在地上,手指絞著工裝褲的褲腳,“我檢查了,是主軸斷了,得換整套總成。”

周明遠摸了摸冰冷的機身,金屬表面還帶著運轉后的余溫。這臺沖壓機是三年前買的二手貨,當時公司剛接到第一筆大訂單,他咬著牙湊了三十萬買下的,如今早過了保修期。他掏出手機給維修廠打電話,聽筒里傳來老板含糊的聲音:“換主軸總成?至少得二十萬,還得現結,最近零件都漲價了。”

“二十萬?”周明遠的喉結滾了滾,“能不能先賒賬?下個月就給你結。”

“周總,不是我不給面子。”對方打了個哈欠,“前陣子給開發區那家廠子修設備,到現在還欠著五萬沒給。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你說是不?”

掛了電話,周明遠站在機器旁沒動。車間里靜得能聽見墻角水管滴水的聲音,工人們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這臺沖壓機負責七成零件的加工,停一天就少產出三千個配件,而客戶的交貨期就在下周五。

“李叔,你陪我去辦公室。”周明遠轉身往外走,腳步在水泥地上踩出沉重的聲響。

辦公室的鐵皮柜里鎖著一沓通訊錄,周明遠翻得手指發僵。他先打給做建材生意的表哥:“哥,能不能借我二十萬?周轉半個月,利息按銀行的來。”對方沉默了半晌,說:“明遠,我這剛進了批鋼材,貨款還沒結呢,實在騰不出……”

又打給前兩年合作過的供應商王總,電話響了十聲才被接起:“周總?現在幾點啊?借錢?不是我不幫你,你那筆尾款都拖三個月了,我這兒也等著給工人發工資呢……”

通訊錄越翻越薄,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周明遠泛青的胡茬。他數了數,一共打了十七個電話,不是沒人接,就是婉言拒絕。最后一個電話撥給了張濤,聽筒里傳來KTV的嘈雜聲:“周總?借錢?我上個月剛付了房貸,真沒閑錢……要不你再想想別的轍?”

掛電話時,手機“啪”地砸在桌面上。周明遠盯著通訊錄里“趙凱”的名字,指尖懸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按下去。他想起昨天走廊里對方那句“領帶都起球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似的疼。

“周總,喝口水吧。”老李端著杯熱茶進來,搪瓷杯壁上印著“勞動模范”四個字,是十年前的獎品。“我剛給我那口子打電話,她說家里還有點積蓄,要不……”

“不用。”周明遠打斷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燙得他舌尖發麻,“您那點錢留著給孫子買奶粉。”

老李沒說話,蹲在墻角抽起了煙。煙卷燃到盡頭,燙了手指才驚覺,他把煙蒂摁滅在鞋底,突然說:“周總,我知道你難。前陣子聽王會計說,你把房子都抵押了?”

周明遠的背僵了一下,沒應聲。

“其實……”老李站起身,手在工裝褲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個藍布包。布包邊角都磨白了,上面繡著朵褪色的牡丹,“我這兒有樣東西,你或許能用得上。”

布包遞過來時,周明遠看見老李的手在抖。他遲疑著打開,里面裹著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是本存折——紅色塑料封皮早就磨得發亮,邊角卷成了波浪形,封面上的“中國農業銀行”字樣都快要看不清了。

“這是……”

“你自己看吧。”老李別過臉,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周明遠翻開存折,泛黃的紙頁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存取記錄。最早的一筆是六年前,存了三千塊,備注欄寫著“工資結余”。后面的記錄越來越密:“賣廢品,235元”“加班費,500元”“兒子寄來的,1000元”……最后一筆是上個月存的50元,備注欄里的字跡歪歪扭扭:“撿瓶子攢的”。

存折最后一頁的余額欄寫著:186000元。

周明遠的手指撫過那串數字,紙頁薄得像層蟬翼,卻燙得他指尖發顫。他猛地合上存折,塞進老李手里:“李叔,這錢我不能要!”

“你這孩子咋這么犟!”老李急了,嗓門陡然拔高,“我知道這是我的養老錢!可機器不修,廠子就得停,停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風!我兒子在你這兒干了三年,你啥時候欠過工資?逢年過節還往家送米送油,這點信任我還沒有?”

“這不一樣!”周明遠的眼眶發燙,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這是您的棺材本!我要是還不上……”

“還不上就當我瞎了眼!”老李把存折硬塞進他口袋,手指攥得他胳膊生疼,“我跟你說周明遠,當年我在國營廠上班,廠長卷著工資跑了,我們全家啃了半個月咸菜。可你不一樣,你心里有我們這些工人。這錢你拿著,不是借,是我投的!等廠子緩過來了,給我發點利息就行;要是真黃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就當我老李跟你共過這遭難。”

車間里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周明遠回頭,看見工人們都站在門口,小張手里還攥著個信封:“周總,這是我攢的三萬塊,您先拿著。”緊接著,有人掏出銀行卡,有人摸出皺巴巴的零錢,巴掌大的辦公室瞬間堆起了小山似的錢。

“你們這是干啥!”周明遠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藍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我周明遠何德何能……”

“周總,您別這樣。”老李拍了拍他的背,“咱們工人沒啥大本事,可知道誰真心待咱們。這錢您拿著,趕緊修機器,咱們還等著開工呢。”

天快亮時,周明遠拿著湊齊的錢去了銀行。柜臺里的小姑娘打著哈欠接過存折,機器“滋滋”地打印取款單時,他的手指在柜臺玻璃上摳出了五道白印。

“先生,18萬6千,對吧?”小姑娘把現金和回執遞出來,“這存折挺舊的,用了不少年吧?”

周明遠沒說話,接過沉甸甸的現金。錢上還帶著油墨味,可他覺得這沓錢比鉛塊還重。走出銀行時,朝陽正好爬過樓頂,金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暖得有些不真實。他把錢塞進公文包,拉鎖拉到一半,突然蹲在路邊干嘔起來——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這是老李撿了六年瓶子、省了無數頓飯攢下的錢。是小張準備娶媳婦的彩禮,是王會計給兒子攢的學費。他要是賠了,拿什么還?

手機響了,是維修廠老板:“周總,配件找到了,我這就派人過去修,保證今天下午就能開工。”

“麻煩你了。”周明遠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掛了電話,他慢慢往停車的地方走。路邊的早市剛擺起來,賣菜的老太太支著竹筐,炸油條的油鍋冒著白花花的熱氣。走到街角時,有人喊他:“周總?是周總不?”

周明遠抬頭,看見老張蹲在三輪車旁,車斗里堆著半筐蘋果,表皮有點發皺,顯然是賣了幾天的剩果。老張以前開超市,去年疫情時虧得底朝天,如今靠擺攤過日子。

“張哥,這么早。”周明遠走過去。

“剛出攤,過來看看。”老張抓起個蘋果擦了擦,塞到他手里,“嘗嘗?甜著呢。昨天進多了,賣不完就得爛。周總,買點不?給員工分分?”

蘋果在手里沉甸甸的,帶著清晨的涼意。周明遠看著老張凍得發紅的耳朵,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張的超市還沒倒閉,他去買年貨,老張硬塞給他兩箱牛奶:“給孩子喝,別給錢,咱們誰跟誰。”

“都包起來吧。”周明遠掏出錢包,“多少錢?”

“給五十就行。”老張麻利地往袋子里裝蘋果,“周總,我聽說你最近不太順?”

周明遠捏著蘋果沒說話。

“嗨,誰還沒個難的時候。”老張把袋子遞給他,拍了拍他的胳膊,“我那超市倒閉時,覺得天塌了,現在不也挺好?每天出攤能掙百八十塊,晚上還能跟你嫂子喝點小酒。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好好的比啥都強。”

蘋果的甜香混著泥土味鉆進鼻腔,周明遠突然覺得眼眶又熱了。他拎著蘋果往回走,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公文包里的錢依舊沉重,但心里那塊凍了很久的冰,好像開始慢慢化了。

路過工廠門口時,聽見里面傳來機器運轉的轟鳴聲。他加快腳步往里走,看見老李正指揮著工人卸貨,沖壓機又轉起來了,金屬撞擊的“叮當”聲在車間里回蕩,像首最動聽的歌。

“周總,你可回來了!”老李笑著迎上來,“維修師傅說這機器還能再干五年!”

周明遠舉起手里的蘋果:“給大家分了,嘗嘗鮮。”

工人們歡呼著圍過來,小張搶了個最大的,咬了一大口:“真甜!周總,這蘋果比超市買的好吃!”

周明遠看著他們的笑臉,突然想起老張的話。是啊,人好好的比啥都強。他掏出手機,給老李轉了五千塊錢,備注寫著“利息,先付一部分”。然后他走到沖壓機旁,摸了摸修好的機身,心里默默說了句:放心,這錢我一定還。

陽光透過車間的高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周明遠知道,難關還沒過去,后面可能還有更難的坎在等著。但此刻,聽著機器的轟鳴,看著工人們忙碌的身影,他突然覺得,好像沒那么難了。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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