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腳下,臨河的一處山坳。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
寒風較前幾日更為凜冽,沿河道呼嘯而過,冰冷刺骨。
曹過身披護甲,正伏在一叢枯黃的灌木之后,手中緊握著軍中環首刀。
他身邊是數十名李矩麾下的精銳老兵,以及部分他帶來的陳留衛。
此刻,人人屏息凝神,目光如炬,緊盯著下方的河道拐彎處。
根據斥候回報,一小股氐人部隊,常沿此河道隱秘通行。
李矩決定在此設伏,剪除敵軍羽翼。
并且,這也能讓他帳下新補充的人馬,在此進行一次生死磨練。
四下寂靜,唯有風過枯枝的簌簌作響。
曹過不免有些緊張,握著刀柄的手心微微滲出汗水,甚至隱隱還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越過下方的河道,投向遠處那聳立的梁山。
梁山三峰并起,雄峙于蒼茫大地,蔚為壯觀。
南二峰東西對峙,狀若雙闕,在夕陽下勾勒出圓潤而威嚴的輪廓,宛若天然門戶,拱衛著最高的北峰。
山勢磅薄,氣象萬千,若有精通風水者至此,定能看出其地脈中蘊含的非凡格局。
“乾陵。”
曹過腦海中,穿越者的記憶翻涌,令他一時竟有些恍惚。
誰能想到,幾百年后,就是這里,會成為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則天的合葬地。
而這片土地,見證過和即將見證的興衰榮辱與金戈鐵馬,何其之多。
相比之下,自己此刻的伏擊,在漫長的歷史中,不過是一粒微塵。
“來了!”
身旁老兵低聲提醒,瞬間將曹過從思緒和感慨中拽回現實。
他精神一振,將所有雜念摒除,目光重新投向河道下游。
只見十余騎氐人騎兵,護衛著幾輛馱滿物資的犢車,正沿著河灘行進。
他們衣著雜亂,手持刀或長矛,正警惕地打量著兩岸山林。
當這群氐人出現后,曹過能明顯的感受到,身邊老兵們的冰冷殺意。
李矩并未在此處,他在另一側主導全局。
此地的伏擊由他麾下一名軍侯指揮。
待氐人隊伍大部分都進入伏擊圈后。
那軍侯緩緩舉起了手臂。
“放箭!”
軍侯手臂猛地揮下。
“咻!咻咻——!”
十數支利箭疾射而出。
憑借居高臨下的優勢,射出去的利箭,只眨眼的功夫,便射翻了三四名氐騎,以及幾名驅趕犢車的流民兵。
慘叫聲瞬間響起,打破了河道的寂靜。
“敵襲!”
氐人中的首領反應極快,用氐語大吼著。
他身邊殘余的騎兵迅速收縮,試圖依靠犢車和糧袋為掩護,借此進行防御。
“殺!”
伏兵們怒吼著起身,沒有絲毫猶豫,紛紛從藏身處躍出,如同猛虎下山,撲向慌亂的氐人部隊。
曹過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幾乎是本能地跟著沖了出去。
他低吼一聲,緊隨身旁的老兵,手持環首刀,踩著灌木和碎石,急速沖下斜坡。
戰場上,一名被箭矢射傷落馬的氐兵,已掙扎著爬了起來,而曹過也已沖至近前。
那氐兵面目猙獰,嘶吼著揮刀砍向曹過。
“戰場搏殺,只需最快和最直接的那一擊!”
李矩的教導,早已在曹過腦中閃過。
他側身躲開氐人劈砍的鋒芒,環首刀借著沖勢,自下而上用力一撩。
曹過的動作毫無花俏,甚至有些笨拙,但卻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和速度。
“噗嗤!”
刀鋒狠狠沒入氐兵缺乏護甲的胸腹之間。
溫熱的液體噴濺在曹過臉上,帶著淡淡腥味。
那氐兵渾身一僵,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滾圓,其中滿是驚愕與痛苦。
他嘴唇翕動,卻未能發出任何聲音,隨即便軟倒在地。
曹過微微一怔。
這是他第一次親手結束一個人的生命。
手中的環首刀還滴著血,敵人眼中迅速消散的的神采,還有臉上黏膩腥熱的血液,這一切都給曹過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而他胃里更是一陣翻江倒海。
“世子小心!”
曹過方一回過神來,身旁一名陳留衛便猛地撞開他。
“鐺!”
一聲脆響傳來。
那名陳留衛擋在曹過身前,用刀格擋開另一名氐人劈來的刀鋒。
曹過悚然驚醒,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戰場分神,瞬息即死!
“謝了!”
他大吼一聲,壓下胃里的翻騰,眼神頓時專注起來。
此刻,這里除了你死我活的廝殺,別無其他。
曹過握緊刀,怒吼著沖向戰團。
他將多日所學盡數施展,摒棄了那些復雜的技巧變化,每一刀都力求簡潔有效。
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戰場上的領悟,環首刀在曹過手中也是越來越順手。
一名氐人嚎叫著持矛刺來,曹過用刀身格開長矛,順勢突進,手腕一翻,刀尖劃過對方咽喉。
又一名氐騎沖來,曹過與身旁兩名老兵配合,一人吸引注意,一人砍馬腿,而他則趁機將環首刀劈向墜馬騎兵。
霎時間,廝殺慘烈。
不過,氐人雖然兇悍,但被伏擊在先,人數又處劣勢,很快便被分割殲滅。
當最后一名敵人被數把長矛捅穿,這場戰斗也隨即落幕。
軍侯的聲音適時響起:“清點傷亡,收斂首級,物資車輛一律帶走,動作要快!”
河灘上,彌漫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夕陽下,此處已然成了一幅殘酷的圖景。
曹過拄著環首刀,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身上濺滿了血跡,護甲上也多了幾道劃痕。
他環顧四周,看著正在補刀和清理戰場的士卒,看著那些已經冰冷的尸體,還有不遠處躺著的受傷士卒,心中百感交集。
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憊,以及莫名的沉重感。
他手中緊握的環首刀,刀身上的血珠,正緩緩滴落在地上。
曹過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抬頭望向遠處。
暮色中的梁山,顯得神秘而龐大。
乾陵尚未出現,腳下的土地已先被鮮血浸染。
可亂世之中,何處不是如此?
而未來的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只會更甚。
曹過收回目光,視線卻不經意間掠過一名跟隨自己而來的年輕陳留衛。
他正笨拙地為自己臂膀上的傷口纏布,嘴唇緊抿,臉色蒼白,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就這么一瞬,曹過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