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小黃縣城某處臨水而筑的軒閣內,一池寒水倒映著疏朗天色。
水面漂浮著幾片早凋的梧桐黃葉,被風推著,無聲滑過。
涼意已悄然滲過軒窗的縫隙,漫入室中。
軒內,一尊形制古拙的銅釜踞于矮榻中央炭爐之上,釜身被精妙地分隔為五區。
此刻,五格之內湯色各異。
居中一格奶白濃醇,乃是豚骨熬煮的精華。
其余四格,或翻滾著赤艷椒麻,或沉浮著菌菇山珍,或浸潤著清冽高湯。
最后一格,則蕩漾著酸香撲鼻的梅子風味。
五股迥異的鮮香熱氣裊裊蒸騰,在微涼的空氣里氤氳纏繞,模糊了對面人的眉眼。
“昔有黃三鼎,周之九寶,咸以一體,使調一味,豈若斯釜,五味時芳。”
江漁伸出纖指,指尖感受著那青銅釜壁傳來的溫潤暖意,一雙眸子卻是盯著對面的曹過。
曹過聞言,卻是無所謂的一笑。
江漁所說,并不是她自己原創的,而是引自曹丕與鐘繇書。
五熟釜,就是古時的鴛鴦鍋。
“我習慣稱它為火鍋。”
曹過廣袖微拂,親自執起長柄玉勺,先將幾片瑩白如玉的河塘鮮藕投入清湯格中,隨后再放入青翠欲滴的霜后菘菜。
“火鍋?”江漁指尖一頓。
她抬起眼,眸中掠過一絲茫然。
她看著曹過廣袖輕垂,玉勺攪動清湯,瑩白的藕片與翠玉般的菘菜,正在澄澈湯底中沉浮。
此刻,火在釜底,湯沸如珠,食材沉浮,百味在鍋。
江漁恍然,如此畫面,已然具象了曹過口中的“火鍋”二字。
她輕聲重復,隨即微抿的唇角漾開,如清湯上暈開的漣漪。
“火…鍋?倒真是再直白不過了。”
她執起面前的玉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熱氣騰騰的銅釜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作為火鍋的鮮活模樣。
曹過將青釉瓷盤擺上矮榻,盤中放著兔肉片。
肉片紋理細膩,邊緣透光,鋪陳在盤中,宛如一疊初凝的淡霞。
“此等天氣,圍爐共釜,驅寒暖心,兼得談興,確是人間快事。”
曹過聲音輕快,語氣松弛:“今日所備兔肉,薄切如紙,其食法亦有說法。”
“有何說法?”江漁頓時來了興趣。
曹過嘴角輕揚,心說,當然是你不知道的說法。
南宋美食家林洪的《山家清供》在曹過腦海中閃過,他斟酌措辭后,說道:
“昔聞武夷山中隱者,雪天待客,獵得野兔,設生炭小爐,上置湯鍋,肉切薄片,待湯沸如涌,夾肉入湯撥弄,瞬息即熟,蘸以酒醬椒桂調和之汁,其味甚鮮。”
“隱者謂之…”
曹過頓了頓,看向江漁,眼中帶著笑意,“撥霞供。”
江漁眼中閃過好奇:“撥霞供?”
曹過笑道:“取其肉片翻飛入沸湯,猶如晚霞映雪浪之態,隱者詩云,浪涌晴江雪,風翻晚照霞。”
江漁目光掃過兔肉片,隨即了然輕笑。
她當下便執起玉箸,夾起一片“霞供”,放入銅釜中。
趁此時機,江漁問道:“張偉之事,可有定論了?”
“嗯。”曹過頷首,用玉箸撥開湯面浮油,將微熟的藕片夾入青釉蓮瓣小碟中。
“兗州快馬文書,昨日抵縣,已審結此案,張偉是活不長了。”
曹過言簡意賅,隨手又將一枚兔肉片投入銅釜之中。
薄薄的肉片遇熱即卷,瞬息間褪去生澀的淡紅,化作一片柔嫩的粉白。
江漁微微頷首,手腕微動,輕巧地夾起肉片,在早已備好的青瓷小盞中蘸了蘸。
她并未立刻入口,箸尖夾著那片沾染醬汁的兔肉,目光落在釜中五格湯底交界處細微的漣漪上,若有所思。
“倒是干凈利落,孫使君好手段。”
她緩緩抬起眼,箸尖無意識地在那銅釜沿上輕輕一點,發出“叮”一聲極細微卻清越的脆響,如同小珠落玉盤。
江漁又問道:“陳留內史,如今可有人選?”
她的話音落下,軒內一時只聞炭火輕響與五格湯底持續不斷的咕嘟聲。
數息后,曹過搖了搖頭,道:“沒有,洛陽那邊,我也不知。”
江漁將那片溫熱的兔肉送入口中。
肉質鮮嫩彈滑,混合著蘸料的辛香,恰到好處地壓住了兔肉本身的微膻,只余滿口鮮甜。
她細細咀嚼咽下,才抬眼道:“我可以讓家兄幫忙打聽一下。”
曹過卻是說道:“謝過江娘子,不過不必勞煩令兄了。”
江漁執箸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打聽來的,終究只有名姓、籍貫、過往功過,無非都是些紙上堆疊的墨痕罷了。”
曹過拿起玉箸,夾起一片在清湯中翻滾的霜后菘菜心。
“至于其人究竟如何,是忠是奸,是能是庸,是與我等相契,還是格格不入……”
頓了頓,曹過借著火鍋喻道:“就如同這鍋中百味,未親嘗,未親見,如何能知真味?”
“人自然也是一樣,未共事,未交鋒,如何能定其人?”
他抬起眼,迎上江漁探究的視線,眼中那點溫和的笑意收起,正色道:“等新的陳留內史到了,自然是會知道的。”
江漁望著他,那撥霞供帶來的鮮甜余味似乎還在舌尖,而曹過的話語,卻讓她不禁思量起來。
曹過言語間那份從容,以及對未知的坦然,讓她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隨意的世子,心中自有丘壑,對即將到來的變動,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說得也是。”
江漁思緒已定,便不再追問,而唇角也重新漾開清淺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幾分。
說罷,她玉箸輕提,夾起一片兔肉,徑直探向那翻滾著赤艷椒麻的一格,點破了那片灼熱的紅浪:“那便靜待湯沸。”
曹過跟著笑了起來,同時也重新執起玉箸,道:“正是。”
“此刻,莫辜負了這撥霞供與好湯頭才是。”
待江漁吃下帶辣的兔肉后,曹過適時地夾起那片燙得恰到好處的藕片,放入她的碟中:“嘗嘗這個,清湯里滾過的,正好解辣。”
旋即,江漁頷首,眉眼帶笑。
接著,兩人便不再言語,只專注于眼前的佳肴。
銅釜依舊咕嘟作響,五色水汽氤氳纏繞。
軒閣內,只余下滿室鮮香與炭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