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床組裝到后半夜,陳默的手指被螺絲刀劃了道口子。蘇晴舉著創可貼湊過去時,看見他正對著說明書皺眉頭,臺燈的光落在他鬢角,竟映出根白頭發。“別弄了,”她按住他的手,“等明天張叔來幫忙,你這手還得去工地擰鋼筋呢。”
“不行,”陳默搖頭,把創可貼胡亂纏在指尖,“咱娃的小窩,得我親手搭。”他低頭繼續擰螺絲,側臉的線條在燈光里顯得格外柔和,像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鵝卵石。蘇晴突然想起剛認識他時,他在工地上扛著鋼管大笑,汗珠子砸在地上能濺起塵土。
窗外的雪下得緊,是開春后的最后一場。蘇晴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聽著嬰兒床發出的咯吱聲,像在數著時光的刻度。冰箱在廚房發出低低的嗡鳴,里面凍著她提前備好的待產包,還有陳默跑遍全城才買到的進口奶粉——罐身上的小熊圖案,被他用馬克筆涂成了藍色。
陣痛開始時是凌晨四點,蘇晴咬著牙推醒陳默。他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襪子都穿反了,抓起待產包往門外沖時,又突然折回來,把陽臺的花架用塑料布裹了三層。“別讓雪凍著花,”他喘著氣解釋,“等咱娃回來,還得看牽牛花呢。”
產房的燈亮了整整一夜。陳默在走廊里蹲成個石墩,手機屏保上的結婚照被摩挲得發亮。護士出來說“產婦有點難產”時,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長椅上發出悶響,卻像沒知覺似的,只盯著產房的門直哆嗦。蘇晴后來才知道,他當時悄悄給張叔發了條信息:“要是我媳婦有危險,先保她。”
孩子落地時,天邊剛泛出魚肚白。護士把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抱出來,陳默伸手想接,又突然縮回手,在工裝上蹭了半天,才敢輕輕托住那團軟乎乎的肉。“像你,”他湊到蘇晴耳邊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眼睛比超市貨架上的燈泡還亮。”
回家那天,張叔和李阿姨在樓下等著。李阿姨抱著孩子不肯撒手,皺紋里都盛著笑:“這小模樣,跟陳默小時候一個樣,將來準是個能扛事的。”張叔舉著相機拍照,鏡頭里的嬰兒床放在陽臺花架旁,牽牛花的藤蔓順著床腳往上爬,像給小床搭了個紫色的帳篷。
陳默請了陪產假,卻比上工地還忙。白天給蘇晴熬鯽魚湯,夜里起來換尿布,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有天蘇晴醒來,看見他趴在嬰兒床邊打盹,手指還攥著只小襪子,呼吸聲和孩子的咿呀聲纏在一起,像首不成調的搖籃曲。
冰箱漸漸被新的東西填滿:解凍的母乳袋碼得整整齊齊,嬰兒輔食占了半層,還有陳默特意買的催奶食譜,夾在草莓盒旁邊。蘇晴打開門拿酸奶時,總能看見盒眼熟的牛奶——是當年封城時那款,陳默說留著做紀念,等孩子長大了講給他聽。
孩子滿月那天,社區來了不少鄰居。小夫妻抱著孩子挨個道謝,陳默給每個人遞煙,手心里的汗把煙盒都洇濕了。李阿姨突然指著陽臺喊:“快看!”大家涌過去,看見最頂端的牽牛花上,停著只蜜蜂,翅膀扇動的聲音里,藤蔓又悄悄長了半寸。
夜深人靜時,蘇晴總愛趴在嬰兒床邊看。孩子的小手攥著陳默的手指,那道搬鋼管留下的疤,在月光下像條溫柔的河。冰箱的嗡鳴混著窗外的風聲,她突然明白,有些艱難的日子就像過期牛奶,看著狼狽,卻能釀出往后的甜。
陳默復工那天,特意在工裝上別了朵牽牛花。蘇晴送他到樓下,看見他回頭揮手時,鬢角的白發又添了幾根,卻笑得比陽光還亮。遠處的吊塔轉了個圈,晨光落在上面,像給城市插了根發光的羽毛。
回家打開冰箱,蘇晴對著那盒過期牛奶笑了笑,轉身給孩子沖奶粉。陽臺的花架上,新的花苞正在醞釀,紫色的影子投在嬰兒床上,像給酣睡的小家伙,蓋了層帶著香氣的夢。樓下的廣場舞音樂又響起來了,李阿姨的笑聲混著孩子的咿呀聲,在春風里蕩開,像圈永遠不會消失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