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孩子背著行囊站在大學門口,布包上的牽牛花被洗得發白,卻依然挺括。陳默幫他提著行李箱,手指在拉桿上反復摩挲——這是他第一次送孩子出遠門,工裝夾克的拉鏈拉到頂,還是擋不住眼角的潮意。“缺錢就說,別委屈自己。“他說這話時,聲音比鋼筋還硬,手卻在孩子肩上捏出了紅印。
蘇晴的花店擴了間玻璃花房,專門培育稀有品種的牽牛花。有天曉牽帶著女兒來,小姑娘已經是小學生了,舉著張獎狀說:“蘇阿姨,我作文得了獎,寫的是《會爬高的花》。“曉牽笑著擰開保溫杯:“這孩子,天天盼著你家的花爬進她夢里。“花房的陽光落在獎狀上,每個字都閃著光,像撒了把牽牛花籽。
陳默成了工地的項目經理,辦公室的窗臺上擺著盆牽牛花,是孩子用快遞寄來的。“學校的花架比咱家的高。“孩子在電話里說。陳默摸著花盆邊緣的磨損處,突然發現這是當年那個酸奶盒做的花盆,被孩子小心地包了層鐵皮。窗外的塔吊轉得正歡,像朵巨大的金屬牽牛花,在城市上空綻放。
李阿姨的孫子結婚,特意來花店訂了捧牽牛花。“這花沾了你們家的喜氣,“李阿姨給蘇晴遞過喜糖,“當年你家孩子穿開襠褲時,我就說這娃有出息。“蘇晴看著捧花里的紫色花瓣,突然想起那個追蝴蝶的小男孩,如今已經能在電話里教她用智能手機拍照,時光像條溫柔的河,把所有的等待都釀成了甜。
張叔在城里住不慣,又搬回了社區養老院。陳默每周都去看他,推著輪椅在院子里轉,給老人講工地上的新鮮事。“你家那小子,“張叔的手在輪椅扶手上敲著節奏,“比你當年還有勁兒。“陳默從包里掏出手機,點開孩子發來的照片:“您看,他在學校種的花,都爬到圖書館頂了。“張叔的老花鏡滑到鼻尖,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孩子在大學里加入了志愿者協會,暑假帶著同學們來社區做公益。他們給養老院的老人修輪椅,給便利店的王師傅換燈泡,最后圍在當年的花墻下合影。照片里的孩子已經比陳默高了半頭,站在最中間,手里舉著朵牽牛花,像舉著面小小的旗幟。蘇晴把照片洗出來,貼在“時光賬本“的最后一頁,旁邊寫著:“2030年,藤蔓爬向了更遠的地方。“
暴雨沖垮了山區的小學,陳默主動請纓去援建。臨走前,他在院子里的花池埋下把牽牛花籽:“等我回來,該開花了。“蘇晴給他收拾行李時,在工具箱的夾層里發現張紙條,是孩子寫的:“爸,注意安全,我和媽媽在花架下等你。“紙條的邊角畫著朵小小的牽牛花,像個站崗的衛兵。
援建工地的夜晚,陳默總愛坐在板房外看星星。手機里存著家里的照片,花架上的藤蔓已經爬過二樓窗臺,在月光下像條銀色的河。有個年輕的志愿者問:“陳經理,您想家嗎?“陳默指著天邊最亮的星:“你看那星星,像不像我家的牽牛花?在哪兒都能照著路。“
蘇晴帶著花店的員工去山區送書,孩子們抱著新書不肯撒手,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水。有個小姑娘舉著本童話書跑來:“阿姨,這書上的花和你帶來的一樣。“蘇晴蹲下來,給她別上朵干制的牽牛花:“這是會爬高的花,像你們一樣。“小姑娘把花別在辮子上,蹦跳著跑向教室,背影像株快活的幼苗。
孩子利用寒假來看望援建的父親,父子倆在工地上同吃同住。孩子給工人叔叔們講建筑理論,陳默在旁邊補充實踐經驗,師徒倆的聲音在山谷里回蕩,像兩株纏繞的藤蔓,在陽光下共同生長。有天夜里加班,孩子突然說:“爸,我發現您畫的圖紙里,總有朵小小的花。“陳默的鉛筆頓了頓,圖紙上的承重墻線條,確實像朵含苞的牽牛花。
援建的小學落成那天,孩子們在操場上種了圈牽牛花。陳默和孩子一起培土,手指同時觸到濕潤的泥土,像觸到了彼此的心跳。校長握著陳默的手說:“這些花會記得,是誰把光明種進了山里。“孩子舉著相機拍照,鏡頭里的父親鬢角已染霜,卻比任何時候都挺拔,像株迎著風的向日葵。
回家的路上,陳默在服務區買了盒牛奶,遞給孩子:“還記得咱家的幸運物嗎?“孩子笑著擰開瓶蓋:“記得,過期了都舍不得扔。“爺倆坐在車里喝牛奶,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們手上,像撒了層金粉。遠處的高速路蜿蜒向前,像條無盡的藤蔓,把城市和山村連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牽牛花如期綻放,爬滿了新搭的花架,甚至順著晾衣繩往屋頂攀。蘇晴坐在花架下繡桌布,針腳里藏著朵小小的牽牛花,是給孩子準備的畢業禮物。陳默從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發頂:“等孩子成家,咱就在院子里搭個更大的花架。“風拂過花瓣,沙沙的聲響里,仿佛藏著無數個春天的秘密。
蘇晴看著滿院的繁花,突然明白所謂的年輪,從來不是靜止的圓圈,而是流動的時光里,那些被愛浸潤的瞬間——是陳默歪歪扭扭的字,是孩子作業本上的紅對勾,是李阿姨的嘮叨,是張叔的拐杖聲,是牽牛花年復一年的綻放。這些細碎的片段,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一起,長成了生命中最堅實的年輪,里面藏著星光,藏著溫暖,藏著所有關于“家“的答案。而那些牽牛花,還在繼續往上爬,爬過窗臺,爬過圍墻,爬向更遠的天空,像一串永遠向上的省略號,帶著所有的期盼,走向無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