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社的記者來那天,社區活動中心的銀杏葉落了滿地。蘇曼踩著碎金般的葉子往活動室走時,聽見陳凱正在里面說話,聲音比往常高了些,帶著點刻意的鎮定。
“這個心理疏導模塊,我們測試了十七種不同的開場白……”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蘇曼推開門,看見他正用那支新鋼筆抵著喉嚨,指腹在筆身的磨砂處反復摩挲——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像在攥著塊定心石。
記者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姑娘,筆記本上已經畫了個小小的太陽。“陳先生,您這支鋼筆很特別。”她的目光落在陳凱手邊的LAMY上,筆帽被摩挲得發亮,“是有什么故事嗎?”
陳凱的手指蜷了蜷。蘇曼想起他說過,安晴總愛把這支鋼筆當玩具,在筆帽上磕出好幾個小坑。她彎腰給記者倒茶,故意把水壺的聲音弄得響些:“這支筆陪他走過不少路呢,從瑞士的會議室到社區的活動室。”
記者的筆尖在本子上沙沙作響。陳凱忽然拿起那支英雄牌鋼筆,筆桿上的“英雄”二字褪得快要看不清:“要說故事,這支更有資格。它的主人是位腦癱患者,靠這支筆寫了三年的康復日記,現在是我們平臺的勵志博主。”
活動室的窗臺上,那盒鋼筆被擺成了扇形。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筆身上,像給每支筆都鍍了層金邊。蘇曼注意到記者在本子上畫了個箭頭,從LAMY指向那支英雄牌,旁邊寫著“從光芒萬丈到人間煙火”。
采訪進行到一半時,張阿姨的兒子跑進來,手里舉著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平臺的新界面,他用手語比劃著,張阿姨在旁翻譯:“他說收到了三十多份殘疾人的求職申請,有個聽障姑娘的設計稿特別棒,已經被廣告公司看中了。”
陳凱的喉結動了動。他拿起那支LAMY鋼筆,在記者的筆記本上寫下“安晴”兩個字,筆尖的力道很重,幾乎要劃破紙頁:“我女兒要是還在,也該這么大了。她總說,每個有缺陷的人,都是被上帝咬過的蘋果,因為特別甜,才忍不住多咬了口。”
記者的眼眶紅了。蘇曼想起論壇上那個王總,聽說最近因為投資失敗,把限量版跑車都抵押了。她突然覺得,那些锃亮的車標,遠不如陳凱鋼筆尖上的溫度更能抵御生活的寒意。
中午留記者吃飯時,廚房飄著紅燒肉的香氣。陳凱系著蘇曼父親留下的舊圍裙,正用左手笨拙地翻炒,右手的繃帶還沒拆——上周調試設備時被電線劃破了,卻堅持說“小傷,不耽誤敲代碼”。
“陳先生炒的糖色特別好,”張阿姨端著碗筷進來,圍裙上沾著面粉,“社區的老人們都說,比飯館的還香。”
蘇曼看著陳凱額角的汗珠,突然想起他剛出院時,連水杯都握不穩,卻對著安晴的照片說“爸爸要快點好起來,給你掙好多好多的太陽”。此刻他鍋鏟上的糖色,像極了那些被他一點點掙回來的溫暖。
記者走的時候,帶走了那支英雄牌鋼筆的故事。“報道會在下周一見報,”她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包里,“標題就用您寫的‘每個努力生活的人,都該被陽光接住’。”
送記者出門時,銀杏葉又落了一層。陳凱的拐杖尖沾了片葉子,蘇曼替他摘下來時,發現他的皮鞋后跟又磨平了些。“明天去修鞋鋪吧,”她挽住他的胳膊,“順便讓老李把拐杖的橡膠頭也換了,上次的好像有點滑。”
陳凱的鋼筆在她手心里輕輕敲了敲。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突然說:“安晴以前總問,人死了會變成什么。我說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她卻說要變成鋼筆尖,這樣就能一直陪著爸爸寫字了。”
蘇曼抬頭時,看見天邊有顆星星已經亮了。她想起記者筆記本上的那句話,突然明白,有些光芒從不會消失,它們會變成鋼筆尖的劃痕,變成紅燒肉里的糖色,變成兩個靈魂相守時,彼此眼中永不熄滅的人間燈火。
晚風拂過活動室的窗戶,那盒鋼筆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訴說著無數個被溫柔接住的人生。蘇曼握緊陳凱的手,他掌心的溫度混著鋼筆的涼意,釀成種踏實的暖,像極了此刻的日子,不耀眼,卻足夠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