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寒流裹著雪籽敲打著玻璃窗。蘇曼把暖手寶塞進陳凱懷里時,他正對著電腦屏幕調試AR程序,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的速度,比窗外飄落的雪籽還要急。
“安晴畫本里的太陽總在AR里打轉,”他呼出的白氣落在屏幕上,凝成層薄霧,“技術部說可能是光線追蹤出了問題,得重新校準參數。”
蘇曼替他撥開額前的碎發,發現他耳后夾著支鋼筆——是那支刻著“與君同寫春秋”的定制款,筆帽上的梧桐葉嵌片在臺燈下泛著微光。“周彤剛才發消息,說她的盲文樂譜生成器做好了,”她把杯熱姜茶推到他手邊,“能把鋼筆字直接轉換成盲文音符。”
陳凱的指尖在“安晴畫本”的圖標上懸了懸。程序加載時,屏幕上慢慢浮現出個小女孩的虛影,扎著羊角辮,正舉著鋼筆在虛擬的沙灘上寫字。“上周夢見她了,”他忽然開口,聲音被水汽泡得發綿,“說爸爸的鋼筆譜不好聽,要加段海浪聲當伴奏。”
蘇曼想起海邊那支被浪花舔過的LAMY,伸手覆在他手背上。那道疤痕在歲月里被磨得愈發溫潤,像塊浸了水的玉。“社區圖書館的老館長說,要把鋼筆故事譜成評書,”她輕聲說,“下周開始錄,第一回就說那支英雄牌鋼筆的故事。”
雪停時,陽光突然從云層里鉆出來。陳凱扶著窗臺往外看,發現時光信箱前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曾在平臺上應聘程序員的自閉癥男孩,正踮腳往信箱里塞信,手里攥著支纏滿膠帶的鋼筆。
“他說要給明年的自己寫封代碼信,”陳凱的聲音帶著笑意,“上周剛獨立完成了第一個小程序,是給聽障兒童設計的有聲拼圖。”
蘇曼望著男孩凍得通紅的鼻尖,突然想起陳凱西裝褲上的補丁。那些被生活磨出的缺口,原來都能被耐心縫補成獨特的花紋。她打開抽屜,取出個絲絨袋,里面裝著支鋼筆,筆桿纏著圈紅繩——是用周彤音樂會的琴弦改的。
“給你的冬禮,”她把鋼筆遞過去,紅繩在他手腕上繞了兩圈,“張阿姨的兒子說,紅繩能給鋼筆保暖。”
陳凱轉動鋼筆的動作頓了頓。筆帽頂端的太陽圖案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落在安晴畫本的封面上,像給褪色的粉色鍍了層金。“AR程序好了,”他突然拽著她坐到電腦前,“你看。”
屏幕上,安晴的虛影正蹲在沙灘上畫太陽,每畫一筆,就有支鋼筆從時光信箱里飛出來,筆尖拖著金色的光帶,在虛擬的天空中連成樂譜。周彤的《鋼筆協奏曲》突然從音箱里流淌出來,鋼琴聲混著海浪的回響,像無數支鋼筆在紙頁上同時起舞。
“我加了個隱藏功能,”陳凱的指尖點在屏幕角落的貝殼圖標上,“點擊這里,就能聽見不同鋼筆的故事。”
蘇曼點開那支英雄牌鋼筆的圖標,音箱里立刻傳出勵志博主的聲音:“那天我在沙灘上寫下‘我能行’,海浪沖了三次都沒沖掉,原來鋼筆字是能在心里扎根的。”
雪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活動室,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陳凱把那支紅繩鋼筆別進蘇曼的大衣口袋,金屬筆身貼著她的掌心發燙。“下周去看周彤的學生演出,”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他們要用鋼筆當指揮棒。”
蘇曼想起社區圖書館里正在錄制的評書,想起時光信箱里不斷增多的信封,突然覺得這些被鋼筆串聯起來的日子,就像支正在譜寫的長曲。有低沉的序曲,有激昂的高潮,更多的是平緩溫暖的間奏,在每個平凡的晨昏里,輕輕流淌。
傍晚整理郵件時,蘇曼發現封來自瑞士的信。信封上貼著雪山郵票,里面裝著張LAMY鋼筆的紀念海報,背面用德語寫著:“十年前買這支筆的先生,您說鋼筆太老派,可您不知道,老派的物件最懂如何留住時光。”
陳凱用那支紅繩鋼筆在海報背面寫下回信,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里,夕陽正從雪后的云層里沉下去,把天空染成安晴畫本里的橘紅色。蘇曼望著他認真的側臉,突然明白有些陪伴從不需要刻意的承諾——它們會變成鋼筆上的紅繩,變成AR里的陽光,變成冬夜里相擁時,彼此掌心的溫度,在歲月的譜紙上,寫下最綿長的音符。
夜深時,AR程序的測試版終于上線。陳凱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里的安晴正舉著鋼筆,在虛擬的星空下寫著什么。蘇曼湊過去看,發現她寫的是“春天快來了”,每個字的筆畫里,都藏著支小小的鋼筆,筆尖朝著同一個方向,像在等待破土而出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