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活動室的墻面上,多了個深棕色的木盒子。盒面上刻著行歪歪扭扭的字:“時光信箱”,是周彤用盲文刻的,指尖劃過那些凸起的點,能摸到微微發顫的溫度。
“昨天調試語音讀信功能時,周彤彈了段肖邦,”陳凱站在信箱旁,手里轉著那支新鋼筆,筆身的磨砂質感被摩挲得發亮,“她說音符能替文字喘氣,讓藏在紙里的話活過來。”
蘇曼望著信箱鎖孔上的太陽圖案——是張阿姨的兒子用激光雕刻的,邊緣還留著沒打磨干凈的毛刺,像個沒長齊的乳牙。她想起畫本里安晴刻的小太陽,突然覺得這些不完美的痕跡,倒比任何精致的裝飾都更動人。
第一個投信的是瞎子大爺。他摸索著把信封遞進信箱時,指尖在盲文標識上頓了頓:“寫給十年后的自己,想問問那時候,我種的太陽花是不是還開得那么旺。”陳凱在旁邊記著日期,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的線條,和大爺導盲杖的軌跡驚人地相似。
中午整理平臺數據時,蘇曼發現新增了個“心愿墻”板塊。周彤的頭像旁寫著:“想擁有臺帶盲文鍵盤的鋼琴,教孩子們彈《小星星》。”下面已經有三十多個點贊,其中一個來自張阿姨的兒子,頭像用的是他和助聽器的合影。
“技術部說可以加個眾籌功能,”陳凱把熱可可遞給她,杯壁上凝著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像顆透明的淚,“但我想讓大家用技能兌換,比如周彤教鋼琴,社區的裁縫鋪做琴罩,這樣才不算施舍。”
蘇曼想起他西裝褲上的補丁,突然明白所謂體面,從來不是硬撐著的光鮮,是在彼此需要時,坦然伸出手的真誠。她點開周彤的簡歷,發現特長欄里除了鋼琴,還寫著“盲文翻譯”,下面用括號標注:“可以幫不會寫字的朋友代筆”。
下午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來投信。她踮著腳把信封塞進信箱,轉身時發現陳凱口袋里露出的畫本一角,突然指著封面的粉色說:“我妹妹也有本一樣的,她說畫滿太陽就能見到在天堂的媽媽。”
陳凱的鋼筆差點從手里滑落。他蹲下來,用那支LAMY在小姑娘手心里畫了個太陽:“你妹妹說得對,太陽會把想念帶到很遠的地方。”小姑娘咯咯地笑,辮子上的蝴蝶結蹭到他臉上,像只振翅的蝴蝶。
蘇曼在旁邊看著,突然想去買本新畫本。不是為了誰,是想在每個晴朗的日子里,畫下陳凱調試設備時的側臉,畫下周彤彈琴時晃動的發梢,畫下張阿姨兒子打手語時飛揚的指尖——這些都是安晴沒來得及畫的,現在,她想替她補全。
傍晚鎖信箱時,陳凱從口袋里掏出個信封。牛皮紙封面沒有地址,只畫著個小小的太陽,和畫本最后一頁那個刻痕一模一樣。“寫給安晴,”他把信封塞進去時,指腹在太陽圖案上反復摩挲,“告訴她,爸爸的鋼筆現在有很多伙伴了,它們一起,在給更多人送光。”
蘇曼想起那盒鋼筆。此刻它們正躺在活動室的陳列架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筆身上,折射出的光斑落在信箱上,像無數個跳動的小太陽。她突然覺得,這個下午投進信箱的所有信封,都在悄悄長出翅膀,要飛向那些被期待的明天。
回家的路上,陳凱的拐杖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敲出清脆的響。蘇曼看見他工裝褲的口袋鼓鼓囊囊的,知道里面裝著那本畫本——自從畫本寄來后,他總把它帶在身邊,像帶著個會發熱的小太陽。
“明天去海邊吧,”她突然說,晚風掀起她的發梢,“我查了天氣預報,是晴天。”
陳凱的腳步頓了頓。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支船票,八年的時光把紙質泡得發脆,卻依然能看清上面的日期。“安晴說海是倒過來的天,”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浪花聽見,“她想在沙灘上用鋼筆寫字,說這樣大海就能把話帶給月亮。”
蘇曼握緊他的手,那道疤痕在夜色里泛著柔和的光。她知道,明天的沙灘上,會有兩個腳印跟著潮水走,一個深,一個淺,卻都帶著同樣的期待。而那封投進時光信箱的信,會被海風帶走,落在某個被陽光吻過的浪尖上,變成安晴眼里,最亮的那顆星。
遠處的路燈亮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曼看著陳凱握著拐杖的手,突然覺得那些曾經以為跨不過去的坎,早已在日復一日的陪伴里,變成了通往溫暖的路。而這條路的盡頭,總有新的太陽在等,像時光信箱上那個沒刻齊的郵戳,蓋著“未完待續”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