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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百貨大樓

江城市百貨大樓,這座杵在市中心的老牌商業堡壘,正是一天里最喧騰的辰光。

巨大的旋轉玻璃門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把一撥撥紅男綠女卷進去又吐出來。

一樓化妝品區那味兒,沖得人腦仁疼——

幾十種雪花膏、香水、頭油混在一塊兒,又香又膩,粘在喉嚨口似的。

柜臺后頭的姑娘們,清一色雪白的的確良襯衫,臉蛋兒抹得白里透紅,小嘴兒抹得鮮亮,用能掐出水的調子招呼著客人。

頭頂的燈管賊亮,把玻璃柜臺照得晃眼,也把每個人臉上的油汗照得清清楚楚。

九十年代末的活色生香,裹著錢味兒和汗味兒,全擠在這兒了。

李浩和陳巖一頭扎進這片人聲鼎沸里,耳邊是嗡嗡的人聲、震得地板發顫的流行歌、還有導購姑娘們拔高了調的吆喝。

可李浩心里頭,卻像壓了塊浸透水的厚棉絮。

就在眼前這片鮮亮熱鬧底下,四天后,就在這地界兒的某個角落,一個年輕姑娘的命,就要被悄沒聲地掐斷。

倆人沒在一樓多耽擱,穿過香水味的旋渦,擠上了嘎吱作響的舊扶梯,直奔五樓行政辦公室。

五樓一下子靜了。

樓道里涼颼颼的,只有日光燈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樓下那震天的動靜,到了這兒,只剩下點模糊的底噪。

陳巖抬手,敲響了掛著“副經理室”牌子的木門。

“進來。”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悶。

開門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正是管事的副經理馮遠。

瞧見門口站著個穿老式警服的老同志,旁邊還跟著個沉穩的年輕人。

馮遠臉上那點職業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熨平了,側身把人讓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兩位同志,有事?”馮遠回到寬大的辦公桌后,沒急著坐。

“市局刑偵支隊的。”陳巖沒廢話。

從磨得發白的公文包里抽出張蓋著紅戳子的紙,往桌上一擱,“有項工作,需要貴商場配合。”

馮遠拿起那張薄紙,湊近了,把那紅彤彤的市局大印看了又看,眉頭擰出個疙瘩。

“安全……防范講座?”他放下紙,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為難,“陳警官,您的心意我們領了,絕對支持!可您瞅瞅樓下這陣勢。”

他朝窗戶方向揚了揚下巴,“我們這兒,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個人氣旺,秩序穩。

要是把員工都攏起來聽講座,耽誤了銷售,這賬……不好算吶。”

“馮經理,”一直沒吭聲的李浩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太平地方,生意才能做得長遠。

真要是在您這地頭上出了點治安上的岔子,那影響的可就不止是賬了。”

他特意在“岔子”和“賬”字上加了點分量。

馮遠有些意外地瞥了李浩一眼,似乎沒料到這個年輕人接話這么沖。

他推了推眼鏡,皮笑肉不笑:“這位小同志說得在理。

不過嘛,安全這塊兒,我們也不是沒抓。”

他抄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短號:“喂,老劉?到我這兒來一趟,市局的同志來了。”

沒兩分鐘,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保安服、腰板挺直得像根標槍的微胖男人走了進來。

保衛科長劉福生,當過兵,臉上刻著板正。

“馮經理,陳警官。”劉福生聲音洪亮,挨個打了招呼。

馮遠把那張紙遞給他:“老劉,市局的同志關心咱們員工安全,想搞個安全講座。

你看看,怎么配合合適?”

劉福生接過去,只掃了一眼,立刻接話,像背過稿子:“馮經理,陳警官,我們絕對支持!

不過眼下‘嚴打’正緊,我們保衛科那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一天兩遍清場,犄角旮旯都摸遍,所有出入口,雙崗!安全這塊兒,您放一百個心!”

他這話聽著是支持,里子卻是:我們搞得定,用不著外人插一腳。

馮遠立刻順桿爬:“聽聽!老劉是專業的!陳警官,咱們得相信同志嘛。”

他話鋒一轉,拋出自以為高明的折中方案,“搞講座動靜大,影響營業。

要不這樣,您把要講的內容,印成傳單?印它幾百份!

每個員工發一張,員工通道的布告欄也貼幾張。

該宣傳的都宣傳到,又不耽誤買賣,您看兩全其美不?”

這太極打得,圓滑又刁鉆。

陳巖的臉沉了下來,腮幫子繃緊了。

他剛要發作,李浩的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李浩往前挪了半步,臉上堆起誠懇的笑:“馮經理,您這主意好,周到!不過呢,”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我們這趟來,除了宣傳,還有個更緊要的由頭。”

“哦?”馮遠鏡片后的眼睛瞇了瞇。

“前陣子,局里剛破了個大案,‘7·15白沙河灘碎尸案’。”

李浩吐出“碎尸案”三個字時,眼風掃過馮遠和劉福生,看到他倆的眼角都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案子破了,可里頭挖出點新動向,”李浩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內部通氣兒的味道,“那兇手,不瞎貓撞死耗子了。

專盯人!盯準了,就陰魂不散地跟著,摸清你上下班、吃飯拉屎的點兒,瞅準機會,一擊斃命!

死的那個劉艷,就是這么遭的毒手。”

他頓了頓,目光像探照燈在兩人臉上掃過:“按我們隊里研究犯罪心理的專家分析。

這種‘踩點’下手的瘟神,下一步最可能找的地界兒,就是像咱百貨大樓這樣,年輕姑娘扎堆上班的地方!”

“所以,這次講座是幌子,根子上,是想借這機會,近距離瞧瞧咱這些姑娘們。

看看她們精神頭咋樣,有沒有人最近被啥不干凈的盯上了,感覺不對勁兒的。”

李浩盯著馮遠,一字一頓,“馮經理,要是因為我們今兒沒把這事辦妥帖,過幾天,您這兒哪個活蹦亂跳的大姑娘,突然就……

成了我們檔案袋里一張冷冰冰的照片,您說,這賬,是算我們頭上,還是算您頭上?”

這話,軟刀子裹著硬骨頭,帶著“內幕”的恐嚇,也壓著“責任”的大山。

馮遠的腦門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肉眼可見地冒了出來。

他最怕的,就是沾上“責任”這泡屎。

就在這節骨眼上,辦公室門外猛地炸開一串女人尖利的叫罵和哭嚷:

“你瞎了眼啊!憑什么說我的錢是假的!你們這黑店想訛人!”

“大姐,我們這有驗鈔機,您這張…它真過不了啊!您看它……”

馮遠眉頭擰成了疙瘩,沖劉福生一瞪眼:“老劉!死人啊!還不快去看看!”

劉福生應了一聲,趕緊拉開門沖了出去。

門敞開著,走廊那頭的聲音更清晰地灌了進來。

李浩的目光下意識地穿過走廊,越過欄桿,落向一樓化妝品區那片騷動的地方。

人群圍了個小圈。

一個燙著大波浪、穿得花里胡哨的女顧客,正叉著腰,唾沫星子橫飛地指著柜臺里一個年輕售貨員的鼻子罵。

那姑娘一身漿洗得筆挺的制服,個子高挑,扎著個利落的馬尾辮,被顧客指著鼻子罵得狗血淋頭。

她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了,卻還死咬著嘴唇,一遍遍地、用帶著點哭腔的聲音解釋著什么。

那姑娘真年輕,渾身上下都冒著鮮活的勁兒。

燈光打在她臉上,一雙大眼睛里含著委屈的水光,亮得驚人。

但李浩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猛地一抽。

不用看工牌。

不用問名字。

他骨頭縫里都認得出來。

就是她。

王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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