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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人間的塵埃

審訊室里,李軍最后的那個問題,像一句絕望的詛咒,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對面的陳巖。

像一個溺水的人,渴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渴望為自己史詩般的失敗,找到一個可以理解的理由。

高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陳巖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李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至少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聲音平靜到近乎悲憫,像是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李軍,你以為你算到了一切,但你算漏了最關鍵的東西。”

李軍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以為你殺的,只是一個沒人關心的、孤立無援的打工妹。但你錯了。”

陳巖的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里,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你處心積慮,戴上手套,你覺得這很高明。”

“但你算不到,廠區小賣部那個你根本瞧不起的老板娘,會記得劉艷買走的那瓶一塊錢的、帶著珠光的粉色指甲油。”

李軍的身體猛地一顫。

這個細節,正是警方能夠從茫茫人海中,將調查范圍縮小到紡織廠的關鍵!

“你以為你那輛破摩托車是黑夜里最好的掩護,來無影去無蹤。”

陳巖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李軍的自信里,“但你算不到,居民里一個被你半夜吵醒、恨不得砸了你車的老大爺。”

“會因為睡不著,恰好記住了你那輛‘拖拉機’獨特的排氣聲。”

陳巖頓了頓,俯下身,直視著李軍那雙開始變得空洞的眼睛。

“你以為沒人看見,但在這個城市里,總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

“你以為沒人記得,但總有無數張嘴在念著。”

陳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千鈞之重,狠狠地砸在李軍的靈魂深處:

“你只是輸給了那些你根本看不起的、最普通的人。”

“你輸給了人間的塵埃。”

說完,陳巖不再看他,徑直轉身,拉開審訊室的大門,走了出去。

李軍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復咀嚼著那句“人間的塵埃”,臉上的表情從不甘、到迷茫,最終化為一片死灰。

他徹底垮了,不是被證據擊垮的,而是被一種他從未理解、也無法戰勝的力量,徹底碾碎。

三天后,【7·15白沙河灘碎尸案】正式宣告偵破。

主犯李軍,因手段極其殘忍,情節極其惡劣,被依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從犯張偉,因協助作案,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消息傳來,整個刑偵支隊二大隊都沸騰了。

這起在短短幾天內就成功偵破的驚天大案,像一劑強心針,讓這個在全市破案率常年墊底的單位,終于揚眉吐氣了一回。

市局的嘉獎令、兄弟單位的祝賀電話,讓辦公室里充滿了久違的喜慶氣氛。

高建軍走路的步伐都比以前輕快了三分,他特意自掏腰包,讓食堂加了兩個硬菜。

辦公室里破天荒地彌漫著一股紅燒肉的香氣。

“都別愣著了,吃!都給我使勁吃!”

高建軍端著一個巨大的搪瓷盆,挨個給隊員們的飯盒里添肉,“這案子破得漂亮!每個人都有功勞!”

年輕刑警劉洋一邊狼吞虎咽,一邊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李浩:“李哥,你看高隊那樣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不過這次,他是真該高興。”

李浩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幾天,他在隊里的地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大家看他,是看一個“關系戶”、“居委會的小年輕”。

現在,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帶著一種敬佩,甚至是敬畏。

再也沒有人叫他“小李”,而是不約而同地改口叫“李哥”。

高建軍端著盆,最后走到了李浩和陳巖這一桌。

他給陳巖的飯盒里堆了一座“肉山”,然后又給李浩添了同樣多。

“老陳,你這次可是撿到寶了。”

高建軍拍了拍陳巖的肩膀,然后看著李浩,眼神復雜,有欣賞,有驚奇。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李浩,好好干!咱們二大隊,就需要你這樣的腦子!”

吃完飯,陳巖把李浩叫到了辦公室的天臺上。

七月的風帶著一絲燥熱,吹拂著兩人的衣角。

陳巖遞給李浩一根煙,被他笑著拒絕了。

“小子,跟我還藏著掖著?”

陳巖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那天在審訊室外,那么短的時間里,你到底是怎么挖出向陽花田那條線索的?”

李浩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

他看著遠方城市的輪廓,思緒也情不自禁地飄向了遠方。

……

前世江城警方在案件陷入僵局長達三個多月之后,通過一次對受害者劉艷遺物近乎絕望的、地毯式的重新梳理找到的照片。

照片上,劉艷和一個瘦高的年輕男人親密地靠在一起,背景是一大片模糊但可以辨認的、金黃色的向日葵花田。

劉艷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幸福又羞澀的笑容。

在照片的背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七月二日,晴。”

后來負責梳理的刑警立刻將這個日期與紡織廠的考勤記錄進行核對,更是發現七月二號下午,劉艷無故曠工了半天。

在前世,這張照片確實是案件的決定性突破口。

它讓警方在耗費了三個多月后,終于將偵查方向從搶劫殺人的迷霧中拉回到了情感糾紛,并成功鎖定了主犯李軍。

但是,這張照片只能證明李軍和劉艷是情人關系。

它并不能直接證明李軍殺了劉艷,也無法形成決定性的證據鏈,最后的判決亦是留下了遺憾。

……

不過這一世的李浩重生了。

他或許沒有辦法將自身最大的秘密說出口,但他前世身為刑偵專家的經驗足以跨越時間長河,成為他當下以及未來最鋒利的武器。

李浩向陳巖詳細地講述了自己如何在那個“一小時窗口”里返回宏光小區,沒有去找警察問過的房東,而是直奔信息最靈通的棋牌室和納涼點。

如何利用小李干事的身份,從家長里短切入,最終從好幾位大爺大媽口中,拼湊出了“郊區公交車”、“曠工約會”和“向日葵”這幾個關鍵信息碎片,并最終鎖定了“向陽花田”。

這個過程,聽得陳巖一愣一愣的。

他發現,自己這個徒弟破案,靠的不僅僅是天才般的直覺,更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能夠深入群眾、化腐朽為神奇的“社區工作能力”。

“好小子……”陳巖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圈,由衷地贊嘆道,“你天生就是干這行的料。”

“這下案子破了,心里痛快了?”

李浩看著遠方城市的輪廓,搖了搖頭:“師父,我高興不起來。”

陳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知道自己這個徒弟的心思,遠比同齡人要深沉。

李浩轉過頭,看著師父,眼神里沒有絲毫破案后的輕松,只有一片沉重的凝重:“劉艷的案子,暴露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像她這樣從外地來江城打工的年輕女孩,社會關系簡單,住在治安混亂的老舊小區,一旦出事,甚至都沒人知道。”

“她們是這個城市里最脆弱、也最容易被盯上的群體。”

陳巖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你說的沒錯,這也是我們一直頭疼的問題。”

“所以,我有個想法。”李浩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師父,我最近在整理我們社區和周邊幾個社區的外來務工人員資料時,特別關注了市中心百貨大樓附近那一片的單身女工宿舍。”

“那一帶人員混雜,晚上路燈又少,很多小路四通八達,非常容易出事。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看著陳巖,眼神里帶著一種懇切的請求:

“我們能不能……提前做點什么?比如,讓轄區派出所加強那一帶的夜間巡邏?”

“或者,我以社區的名義,去給她們組織一次安全防范的講座?”

陳巖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自己徒弟那雙不屬于年輕人的、深邃而沉痛的眼睛,他沒有覺得李浩是在杞人憂天,反而從他的話里,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源于責任感的職業直覺。

他掐滅了煙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明天就去找派出所的老張!你那個安全講座的想法也很好,我讓局里給你出個協助函!”

陳巖看著李浩,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欣慰和驕傲。

他以為自己收的,是一個破案的天才。

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收的,是一個真正把百姓安危放在心上的、未來的好警察。

而李浩,則握緊了天臺的欄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自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在不暴露秘密的前提下,為那個即將陷入危機的女孩王婧。

撒下了一張微弱但卻可能救命的保護網。

(第一卷【河灘旅行箱碎尸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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