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圍獵是很危險的,允熥下線,母親失去雄英和允熥,也離去了。
- 我是朱允烙,朱標的遺憾未來彌補
- 我是朱允烙
- 5129字
- 2025-08-10 19:27:10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十六,朱標在文華殿的鎏金銅鶴前踱了第三十七個來回時,靴底碾過的龍紋地磚已泛起溫潤的光。他終于抬手叩了叩案上的輿圖,紫金山南麓的獵場被朱砂筆圈出個醒目的圈,旁邊批注著“七月十一,秋狝”的小楷,筆鋒里還帶著新帝登基的銳氣。龍椅上鋪著的明黃綢緞邊緣挺括,蹭過袍角時簌簌作響——那是蘇州織造新貢的云錦,金線在日光下織出流動的浪,像極了他此刻既期待又焦灼的心緒。這場圍獵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樁盛事,既要讓那些對“文治”年號存疑的老臣看看朱家子弟的騎射功夫,更要借紫金山的風,吹散儲位懸而未決的迷霧。預太子朱允熥的名字在宗人府名冊上圈了又圈,那孩子是常嫻蘭嫡出的次子,自嫡長子朱雄英五歲夭折后,常氏一脈的希望便全壓在他肩上,連朱元璋都常摸著熥兒的頭頂說:“這孩子眼里有山河。”
消息傳至東宮時,朱允熥正在偏院的馬場上馴他的“照夜白”。那匹河西駿馬蹄腕雪白如凝脂,跑動時四蹄翻起的塵土里,總裹著層細碎的銀輝——那是朱允熥特意讓人給馬掌鍍的錫,說這樣跑起來像踩著流云。他拽著韁繩原地轉了個圈,獵裝袖口的銀線在日頭下閃得人睜不開眼,忽然勒住馬韁朝廊下喊:“四弟,你瞧我這騎術,七月十一定能拔得頭籌!”朱允烙正給馬鞍纏防滑的鮫綃,那是江婉榮托人從揚州帶來的特產,絲線里摻著極細的銅絲,摸上去糙而不澀。他抬頭時,恰見呂云瑤帶著朱允炆從月洞門進來,竹影在兩人衣擺上投下搖晃的碎紋。朱允炆穿著件月白夾襖,領口松垮地敞著,露出底下貼肉的藥棉,咳嗽時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蘆葦,手里攥著的帕子浸得半濕,隱約能看見暗紅的藥漬。呂云瑤手里的藥碗冒著熱氣,裊裊白霧糊了她鬢邊的珍珠耳墜,那珠子是南海進貢的東珠,在霧氣里泛著朦朧的光,倒比她眼底的笑意更真切些。
“太子殿下越發英武了。”呂云瑤把藥碗遞給身后的侍女,指尖有意無意撫過朱允熥的獵裝前襟,指甲修剪得圓潤,卻在金線繡的鷹紋上留下淺淺的壓痕,“這蘇繡的金線得用松江的花線才夠亮,也就太子殿下配得上這般精細活計。”她說著往朱允炆身后躲了躲,寬大的袖擺掃過石桌上的茶盞,發出輕響,仿佛怕藥氣熏著了預太子,“炆兒昨兒淋了場雨,燒得糊涂,怕是要錯過這場盛事了。”朱允熥勒著韁繩笑,虎牙在日光下閃了閃:“二哥好生休養,我獵只雪狐給你做圍脖,去年獵的那只毛太短,這次定找只通體雪白的。”朱允烙低頭繼續纏鮫綃,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呂云瑤轉身時,袖口滑出的半張油紙,上面沾著些棕褐色的粉末,風一吹就散成細塵,落在青石板上幾乎看不見,倒讓他想起去年宮宴上,御廚給馬廄的病馬熬藥時,藥渣里也有這樣的顆粒。
六月廿三,錦衣衛指揮使陸涼帶著百戶們踏遍了紫金山獵場。領頭的獵犬是從蒙古草原上搜來的細犬,鼻尖在灌木叢里蹭出濕漉漉的痕,但凡有獸類經過的地方,都被它掀得露出底下的黃土。工兵營的漢子們掄著工兵鏟,撬開每一塊可疑的石縫,連十年未漲水的暗河都下了三層漁網,網眼細得能兜住蜻蜓。“陛下,獵場周遭三里清了七遍,別說猛獸,連條毒蛇都沒留。”陸涼跪在朱標面前,甲胄上還沾著草汁,膝蓋壓著的金磚已洇出片深綠,“只是西邊的斷崖太陡,坡上長的鬼見愁藤帶著倒刺,臣已命人立了十二根警示樁,纏了三層紅綢,老遠就能瞧見。”朱標嗯了聲,手指在輿圖上斷崖的位置點了點,那里離朱允熥最愛的白鹿坡最近——每年春天,那片坡上總開滿白茅花,像鋪了層雪,熥兒說那是雄英哥哥在天上撒的花。
七月初九夜里,朱元璋的密信送到朱允烙案頭時,他正在核對揚州鹽引的賬冊。信紙是用糙紙做的,邊緣裁得不齊,墨跡卻力透紙背,“鎮江堤壩潰口,速查,十二日返”幾個字像刻在紙上,筆鋒里的急勁幾乎要沖破紙背。朱允烙捏著信紙往窗外看,東宮的燈大多熄了,只有呂云瑤的西跨院還亮著,窗紙上晃著個搗藥的影子,杵子撞擊瓦罐的聲響隔著墻傳來,篤篤篤,像敲在人心上。他連夜備了行囊,把常嫻蘭給的平安符塞進貼身的荷包,臨行前想去看看朱允熥,卻見預太子的寢殿燭火通明,窗紙上映著他擺弄鹿首刀的影子,時而長時而短。馬廄里的“照夜白”不安地刨著蹄子,鼻息粗重得像打鼓,韁繩勒得馬頸上的毛都豎了起來,朱允烙走過去摸了摸馬耳,指尖觸到的皮膚燙得嚇人,像發著低燒。
七月十一日寅時,紫金山獵場的號角刺破晨霧。朱標騎在“赤焰”馬上,明黃獵裝外罩了件玄色披風,風卷著披風下擺,像張開的鴉翅。牛角弓斜挎在肩,弓梢還系著朱雄英八歲時編的五彩繩,紅的綠的絲線已經褪色,卻被摩挲得發亮。常嫻蘭站在觀禮臺最前排,手里攥著塊暖玉,那是朱允熥出生時朱元璋賜的,玉上的麒麟紋已被摩挲得發亮,邊角處甚至能看出指腹的弧度。呂云瑤挨著她站,鬢邊插了支孔雀翎,尾羽上的眼珠在晨光里忽閃忽閃,時不時給朱允炆理理衣領,那孩子裹著厚棉袍,還在不住地發抖,牙齒咬得嘴唇發白。
卯時三刻,獵隊按序出發。朱允熥的“照夜白”果然如一道白光,率先沖過起點線,馬鬃飛揚間,他回頭沖觀禮臺揮了揮鹿首刀,銀鞘在朝陽下閃成個光點,晃得人睜不開眼。朱允炆的馬走得慢,遠遠綴在后面,呂云瑤派來的小廝順子牽著馬,亦步亦趨地跟著,袖管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什么硬物。錦衣衛的暗哨藏在松樹上,樹葉遮住了他們的甲胄,只露出雙盯著獵隊的眼睛,看著“照夜白”奔向西邊的斷崖,蹄聲比往日急促數倍,像是被什么催著往前趕,馬嘴里噴出的白沫在晨光里泛著白。
辰時剛過,斷崖方向傳來馬嘶。不是歡騰的嘶鳴,是掙斷韁繩般的慘號,聲線劈得像被撕裂的綢子,驚飛了半坡的山雀,黑壓壓的一片掠過觀禮臺,翅膀扇起的風帶著草屑。觀禮臺的絲竹聲戛然而止,常嫻蘭手里的暖玉“啪”地掉在青磚上,裂成兩半,玉紋里沁著的血絲般的紋路突然清晰起來,像道沒愈合的傷口。朱標扯掉披風就往馬背上翻,“赤焰”馬被他勒得人立而起,前蹄踏碎了觀禮臺的木欄,木屑飛濺間,他看見常嫻蘭晃了晃,被侍女死死扶住。等他奔到斷崖邊,只看見“照夜白”跪在崖底的碎石上,前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像折了的筷子,馬鞍上的銀飾沾著暗紅的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朱允熥不見了蹤影。
錦衣衛百戶帶著人往下放繩梯,崖壁上的鬼見愁藤刮得繩索簌簌作響,繩結處的麻被磨出細毛。半個時辰后,兩個校尉抬著塊門板上來,朱允熥趴在上面,獵裝被劃得稀爛,露出的皮肉上嵌著碎石和草屑,頸后插著根斷枝,有手指那么粗,傷口周圍的血已經凝住,黑紅黑紅的。他的眼睛還圓睜著,瞳孔里映著斷崖上的天,藍得刺眼,像是沒看清是什么把他拽下了深淵。朱標伸手去探兒子的鼻息,指尖觸到的只有冰涼的黏膩,那是混著泥土的血,他猛地捂住臉,指縫間漏出的嗚咽驚得“赤焰”馬連連后退,韁繩在他掌心里勒出紅痕,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消息傳回南京城時,朱元璋正在養心殿給蘭草換盆。那是馬秀英生前最愛的品種,葉片窄而長,邊緣帶著細齒。青瓷花盆摔在金磚上,碎瓷片濺到他腳邊,泥土里的蘭草根須露在外面,白生生的像些細小的蟲子。他盯著地上的泥土發愣,半晌才啞著嗓子問:“熥兒……穿的那件金絲獵裝?”報信的太監磕頭磕得額頭出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那件,蘇繡的,銀線繡的鷹……”朱元璋突然抓起案上的鎮紙就砸,龍紋鎮紙在柱子上撞出個坑,木屑混著漆皮落下來,“查!給朕查!就算翻遍紫金山,也要把那畜生找出來!”
鎮江的堤壩上,朱允烙正指揮民夫填沙袋。渾濁的江水漫過他的靴底,帶著魚腥味的浪拍打著岸,濺得他褲腿全是泥點。遠處傳來驛馬的鈴鐺聲,丁零丁零,在雨幕里飄得很遠。他以為是朱元璋催問進度,抹了把臉上的泥就迎上去,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平安符上。驛卒滾下馬背,遞過來的帛書被雨水泡得發漲,“熥殿下薨”四個字洇開墨團,像四只張著嘴的鬼。朱允烙踉蹌著后退,后腰撞在夯土的石碾上,疼得他喘不過氣,卻比不過心口那陣剜肉似的空,像是五臟六腑都被人掏走了,只剩下個晃蕩的腔子。
七月十二日申時,朱允烙的馬闖進南京城時,蹄鐵都磨禿了,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東宮的白幡從門楣垂到地上,素色的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裹住他的馬頭,像是要把他也拖進這片慘白里。他跌跌撞撞沖進靈堂,朱允熥的棺木停在正中,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卻沒上漆,露出木頭的原色,棺沿還留著工匠鑿錯的痕跡。常嫻蘭趴在棺沿,鬢邊的銀簪掉在地上,滾到朱允烙腳邊,簪頭的珍珠磕掉了塊,像只流淚的眼。她的青絲散亂地鋪在棺蓋的描金紋路上,那些纏枝蓮的紋路被淚水浸得發暗,“娘……”朱允烙剛叫出一個字,就被常嫻蘭猛地推開,她的指甲在他胳膊上掐出五道血印,深得能看見白肉,“你怎么才回來……你怎么不看好你三哥……他說要獵雪狐的啊……”
朱標坐在靈堂角落的梨花椅上,那是常嫻蘭陪嫁來的嫁妝,椅腿上的纏枝紋被摩挲得發亮。他手里捏著半截五彩繩——那是從朱允熥的獵裝口袋里找到的,是朱雄英生前編的最后一根,繩尾還留著個沒系完的結。他看見朱允烙進來,突然把繩子往地上一摔:“是朕的錯……朕不該辦這場獵……”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瓦礫,新帝的袞服皺巴巴的,前襟還沾著紫金山的草汁,綠得刺眼,像塊沒洗凈的血漬。
接下來的七日,東宮的銅鐘敲得人心慌。每日辰時、申時各敲一百零八下,鐘聲沉得像灌了鉛,在南京城的上空蕩來蕩去,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停了樂聲。朱允炆每日來靈前哭奠,膝蓋下的蒲團換了又換,眼淚掉得恰到好處,總在朱標看過來時肩膀抖得更厲害,嗚咽聲里還帶著咳嗽,像是傷了肺。呂云瑤忙前忙后,給守靈的人送參湯,銀湯勺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響,袖口的銀扣擦得锃亮,晃得人眼暈。只是沒人注意她給馬夫順子遞過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那荷包上繡著朵蘭花,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她親手繡的。朱允烙守在棺旁,夜里總能聽見“照夜白”在馬廄里哀鳴,那聲音像極了朱允熥小時候被先生罰站時的啜泣,又悶又委屈,聽得人心里發緊。
七月十九,下葬的隊伍從東華門排到了聚寶門。朱允烙捧著朱允熥的牌位走在最前,牌位是用陰沉木做的,上面的“朱允熥”三個字被他的指溫焐得發燙,邊緣處已經有了淡淡的包漿。按祖制,長兄如父,他這個四弟,送二兄走完最后一程。朱標扶著棺木,每走一步都像踩著棉花,金絲袞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的泥點。朱元璋的鑾駕跟在后面,玄色常服的袖子空蕩地晃著,他的手在袖管里攥成了拳,指節發白。經過紫金山獵場方向時,朱允烙突然停住腳,牌位差點從手里滑落——他想起圍獵前,朱允熥說要獵只雪狐,還說要把狐皮給江婉榮做暖手筒,如今雪狐沒見著,倒把自己埋進了這荒山里,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送葬的人哭成一片,宗室的女眷們用帕子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朱允炆的哭聲最響,幾乎蓋過了哀樂,卻在轉身拭淚時,被朱允烙瞥見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狐皮——雪白的毛,油光水滑,像是剛剝下來的,毛根處還帶著點暗紅的血漬。
七月二十二,常嫻蘭躺在病榻上,已經三天沒進水米了。朱允烙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的手一天天枯下去,指節突出得像老樹枝,手背的皮膚松垮地搭著,像掛在枝頭的枯葉。她突然睜開眼,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垂危的人,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烙兒……雄英沒了……熥兒也沒了……”眼淚從她眼角滾進鬢角,濡濕了花白的發絲,“常家就剩你了……護好常氏血脈……記住了嗎?”朱允烙點頭,淚水砸在母親手背上,燙得她瑟縮了一下,那滴淚順著她的指縫滑進朱允烙的袖口,像顆燒紅的烙鐵。
當天夜里,常嫻蘭思念過激,就去了。臨終前,她指了指妝匣,那是她嫁入東宮時帶的,紅木匣子上的銅鎖已經生銹。朱允烙打開才發現,里面藏著半枚虎符,是外祖父常遇春當年平定云南時用的兵符,符上的老虎眼睛用綠松石鑲嵌,在燭火下閃著幽光。月光從窗欞照進來,把虎符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只張著嘴的老虎,要吞掉這滿室的悲傷。
呂云瑤是第二天清晨來的,穿著身素色比甲,珠釵都換成了銀的,連耳墜都摘了,看著倒有幾分素凈。她站在靈前燒紙,黃紙在火盆里蜷成灰蝴蝶,火光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倒讓那些細紋顯得柔和了些。等宮里的人都退出去,她才對著常嫻蘭的牌位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姐姐,這下……總該輪到我了。”香爐里的灰被風吹起來,落在她的比甲上,像一層薄薄的雪,轉眼就化了。
朱標也沒聽見這段話...他剛剛登基沒有一年,卻失去了自己的太子,失去了自己的皇后,朱標哭了,哭的特別慘,朱允烙只能安靜的站在旁邊,朱允烙看著呂云瑤,陷入了沉思......
朱允烙站在廊下,把虎符攥得生疼,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的肉,倒讓他清醒了幾分。他聽見了那聲笑,也看見了呂云瑤轉身時,比甲下露出的正紅襯裙——那是只有太子妃才能穿的顏色,紅得像血,在素色的比甲下若隱隱現。紫金山的風從宮墻缺口鉆進來,帶著獵場的腥氣,他突然想起“照夜白”死前的慘鳴,想起朱允炆袖口的狐皮,想起順子揣著荷包消失的方向,那些零碎的片段像珠子,突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勒得他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