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42章 皇后殯天 回想少思

樂賢二十三年的冬雪,落得又急又密,把長樂宮的琉璃瓦蓋得嚴嚴實實,像敷了層厚厚的糖霜。朱允烙被兩個小太監攙扶著,拐杖在青磚上敲出“篤篤”的響,每一步都像是從骨髓里榨出來的力氣。72歲的人了,膝蓋上的舊傷在雪天里疼得鉆心,可聽見內侍說“皇后娘娘又咳了半宿”,什么疼都忘在了腦后。

“陛下慢點。”李公公跟在旁邊,手里捧著件貂皮斗篷,大氣不敢出。長樂宮的門檻被雪蓋了半尺,小太監剛掃出條窄道,朱允烙的龍靴踩上去,還是打了個趔趄。

殿內的地龍燒得旺,卻驅不散彌漫的藥味。江婉榮躺在鋪著白狐裘的榻上,銀白的頭發散在枕巾上,像落滿了雪。聽見動靜,她費力地睜開眼,看見朱允烙被人扶著進來,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干菊花:“老東西,這么大雪,你來做什么。”

朱允烙擺擺手,讓太監們都退出去,自己拄著拐杖挪到榻邊,冰涼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額頭,燙得像團火。“你都這樣了,朕能不來?”他的聲音發顫,想起二十歲那年,在應天府的繡球會上,這姑娘穿著石榴紅的襖子,踩著高蹺摘槐樹上的風箏,笑起來能把天都照亮。

“還笑。”江婉榮咳了兩聲,帕子上沾了點紅,她趕緊往袖里藏,卻被朱允烙拽了過去。他看著那點刺目的紅,手突然抖得厲害,拐杖“哐當”砸在地上。

“太醫呢?”他吼出聲,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殿外的李公公嚇得一哆嗦,趕緊領著太醫往里跑。為首的老太醫是太醫院院判,胡子上還沾著雪,跪在榻前就開始把脈,手指搭在江婉榮腕上,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江婉榮拍了拍朱允烙的手,示意他別慌。“老周太醫,”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別瞞著,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周太醫把完脈,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最后對著朱允烙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悶響一聲:“陛下,皇后娘娘……是積勞成疾,加上年事已高,氣血兩虧,臣……臣盡力了。”

“盡力?”朱允烙突然暴怒,抓起榻邊的藥碗就往地上砸,青瓷碎片濺了周太醫一身,“朕讓你盡力!不是讓你說這種屁話!”他這輩子沒對太醫發過這么大火,當年親征中箭,太醫說“怕是保不住腿”,他都沒動過怒,可此刻看著江婉榮蠟黃的臉,什么帝王氣度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周太醫趴在地上,后背的官服被冷汗浸透:“陛下息怒!臣這就開新藥方,加三倍藥量,只求能……能讓娘娘舒坦些。”

“加藥量?”江婉榮咳著笑,“老東西你看看,你嚇著人家了。”她喘了口氣,對周太醫說,“院判起來吧,我自己知道,年輕時候瘋跑瘋鬧,騎馬射箭樣樣來,把身子骨的底子都耗得差不多了,能活到七十七歲,夠本了。”

朱允烙蹲下身,撿起片藥碗的碎片,指尖被劃破了也沒察覺。“不夠。”他的聲音啞得像哭,“朕還沒跟你再過夠年,你不能走。”

江婉榮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他的臉,指腹劃過他眼角的皺紋:“還記得文治二十七年不?我懷著坡兒,想吃南京的梅花糕,你半夜翻墻出去給我買,回來被父皇罰在雪地里站了一個時辰。”

“記得。”朱允烙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眼眶發熱,“那梅花糕涼了,你還吃得津津有味,說沾了雪,更甜。”

“可不是嘛。”江婉榮的眼神飄向窗外,像是看見了當年的雪,“后來你總說,我這身子是鐵打的,生完三個兒子還能跟著你去獵場,一箭射穿了狐貍的眼睛。”她笑了笑,咳得更厲害了,“哪有什么鐵打的身子,不過是那時候年輕,經得起折騰。”

周太醫趁機爬起來,哆哆嗦嗦地開藥方,筆尖在紙上抖得不成樣。李公公在旁邊看著,想起皇后年輕時,跟著陛下微服私訪,在南京的粥棚里給百姓盛粥,手腕有力得很,哪像現在這樣連帕子都快攥不住。

朱允烙接過周太醫遞來的藥方,看都沒看就扔給李公公:“讓人趕緊去抓藥,用最好的藥材,少了一味,朕摘了太醫院的牌子!”

“陛下,”江婉榮拉了拉他的袖子,“別為難他們。我想吃你做的藕粉羹,小時候你娘教你的那種,放桂花糖的。”

朱允烙愣了愣。他這輩子除了批奏折,啥也不會做,當年在南京學做藕粉羹,差點把砂鍋燒炸了,還是江婉榮笑著幫他收拾的爛攤子。“朕……朕試試。”

他拄著拐杖往小廚房挪,李公公想跟著,被他喝住:“都別來,朕自己來。”小廚房里的銅鍋擦得锃亮,是江婉榮讓人備著的,說陛下偶爾想喝口熱湯,方便。朱允烙笨手笨腳地舀藕粉,熱水倒進去,結了好些疙瘩,他急得直冒汗,用勺子杵了半天,也沒弄開。

“還是我來吧。”江婉榮不知什么時候被小太監扶著站在門口,身上裹著厚厚的斗篷,像個圓滾滾的雪球。她挪到灶臺前,接過勺子,手腕輕輕攪動,那些疙瘩就慢慢化了,變成細膩的糊狀。“放桂花糖得最后放,不然會苦。”

朱允烙看著她的側臉,鬢角的白發沾了點面粉,突然覺得這畫面比任何圣旨都珍貴。“等你好了,朕天天給你做。”

“好啊。”江婉榮盛了碗藕粉羹,遞給他,“你先嘗嘗,看退步沒。”

朱允烙舀了一勺,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吐出來。桂花的甜混著藕粉的香,和當年在南京吃的一個味。“沒退步,比當年還好吃。”

江婉榮笑了,自己也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眼里的光亮了些:“老東西,騙我呢。”

雪下到傍晚才停,長樂宮的藥味里,終于摻了點桂花糖的甜。朱允烙守在榻邊,給江婉榮讀剛送來的奏折,讀到朱文堂在廊坊養的馬下了崽,江婉榮笑出了聲;讀到朱文塵的農書加印了,她點了點頭;讀到沈至的工商稅報表,她輕聲說:“這孩子,倒是個會過日子的。”

周太醫又來復診,這次把脈的時間長了些,起身時,臉上終于有了點笑意:“陛下,娘娘的脈相……穩了些,看來藕粉羹比藥管用。”

朱允烙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算你識相。”

夜深了,朱允烙就在榻邊的軟椅上歪著,手里還攥著江婉榮的手。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了些,不像前半夜那樣急促。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影,朱允烙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這 77歲的歲月,像一碗熬得稠稠的藕粉羹,雖有渣滓,卻甜得讓人舍不得放下。

李公公在殿外守著,聽見里面傳來陛下的鼾聲,輕手輕腳地往里瞥了眼——皇帝歪在椅子上,皇后的手還在他手里攥著,兩人的頭發都白了,在月光里像兩叢盛開的蘆花。他悄悄退出去,給殿門掛上厚厚的棉簾,心里念叨著:天快亮了,雪也停了,皇后娘娘肯定能好起來。

樂賢二十三年十二月的雪,下下停停,把紫禁城的宮墻染成了淡青色。朱允烙的日子突然變得簡單,像御膳房蒸的白饅頭,沒什么花樣——卯時早朝,辰時散朝,而后便攥著拐杖,讓小太監攙扶著往長樂宮趕,雷打不動。

“陛下,御書房還有三份急折沒批呢。”李公公跟在后面,懷里抱著個紫檀木匣子,里面全是各部院遞上來的要緊事。走到長信門時,朱允烙的腳步頓了頓,膝蓋在雪地里僵得厲害,他卻擺了擺手:“拿長樂宮去批。”

長樂宮的偏殿被臨時改成了小書房,案上堆著奏折,旁邊卻放著個炭盆,烤著江婉榮愛吃的蜜餞。朱允烙批奏折時,總時不時往里間瞟,聽見咳嗽聲就擱下筆,拄著拐杖挪進去看看,掖掖被角,或是倒杯溫水。

“允烙,你這哪是當皇帝,是當看守呢。”江婉榮靠在軟枕上,臉色比前些天好了些,能喝下半碗粥了。她看著朱允烙把奏折搬到床邊,筆尖懸在紙上,耳朵卻支棱著聽她的動靜,忍不住笑。

“朕樂意。”朱允烙頭也不抬,在奏折上畫了個圈——那是同意戶部增撥冬衣的意思,“當年你懷著文堂,在獵場追兔子,朕不也跟著你跑了一下午?”

江婉榮咳了兩聲,眼里泛起潮氣:“那時候年輕,現在……”

“現在也一樣。”朱允烙放下筆,握住她的手,“你在哪,朕在哪。”

這話傳到后宮,各宮的妃嬪都犯了難。按規矩,每日卯時得去給皇后請安,可如今陛下守在長樂宮,她們去了不是礙眼嗎?賢妃周氏領著幾個份位低的嬪妃,在宮門口徘徊了半晌,最后還是讓太監把熬的燕窩遞了進去,自己沒敢進門。

“陛下眼里啊,現在就只有皇后娘娘了。”周氏回自己宮里時,對著銅鏡嘆氣。她剛入宮那年,陛下還夸過她的字好,可自皇后病重,他連各宮的份例單子都懶得看,全交給太子代批了。

朝臣們的反應比后宮更激烈。早朝時,于謙站在階下,看著皇帝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出列:“陛下,大同衛的軍報說北境有異動,需您親批調兵文書。”

朱允烙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些倦意:“讓太子先看,圈出要緊的給朕。”

“陛下!”都御史張震的笏板差點戳到地磚,“國不可一日無君!您日日守在后宮,朝政都快堆成山了!”

朱允烙的臉色沉了沉:“張御史是說,朕守著皇后,就不是君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當年太祖爺打仗,馬皇后病重,他照樣守在帳里三日不挪窩,怎么沒人說他不是君?”

這話把張震噎得直翻白眼,卻沒敢再頂嘴。朱文坡趕緊出列打圓場:“父皇,兒臣已與于首輔商議,每日辰時將急折匯總,送到長樂宮由您御批,其余瑣事,兒臣與內閣先擬了章程,您過目即可。”

朱允烙這才緩和了臉色:“如此甚好。”

可到了十二月初,朱允烙又出了新章程——他讓人在江婉榮的床邊打了個地鋪,鋪著厚厚的狼皮褥子,說夜里方便照看。這下不光朝臣炸了鍋,連江婉榮都急了。

“你這是胡鬧!”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指著地鋪,“天子哪有睡地上的?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誰愛笑誰笑。”朱允烙正彎腰鋪被子,龍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點灰,“你夜里咳嗽,朕聽得清楚。”

江婉榮的眼淚突然掉下來:“我知道自己的身子,你這樣熬,是要把龍體拖垮啊!”

“朕的龍體自己有數。”朱允烙直起身,用袖口給她擦眼淚,動作笨得像個毛頭小子,“當年在南京治水,朕在堤壩上睡了半個月,不也好好的?”

第二天一早,于謙就領著宗人令朱志均、吏部尚書胡安常等人堵在了長樂宮門口。老首輔捧著本《大明會典》,跪在雪地里:“陛下,《會典》載明‘天子居所需合禮制’,打地鋪于禮不合,請陛下遷回養心殿!”

朱志均跟著叩首:“陛下,宗室諸王都在等著您的年節賞賜旨意,您若總在后宮,恐寒了宗親的心!”

朱允烙站在廊下,看著跪在雪地里的老臣,拐杖在青磚上敲了敲:“于首輔,你伺候朕三十年,該知道朕的脾氣。皇后不好,朕哪也不去。”他彎腰扶起于謙,“《會典》是人寫的,人情也是人做的。朕是天子,也是丈夫,這點情理,總該講吧?”

于謙的官帽上落了層雪,像頂著團棉花。他望著皇帝鬢角的白霜,突然想起文治年間,陛下還是太子時,為了給皇后尋一味藥材,親自去五臺山求了三天三夜。他嘆了口氣:“陛下要守著皇后,臣不攔。但朝政不能荒,臣請太子監國,陛下每日批折不少于兩個時辰。”

“準了。”朱允烙點頭,“讓太子把折子送來吧。”

朱文坡趕來時,正看見父親扶著于謙往殿里走,雪落在兩人的肩頭,像蓋了層薄紗。他心里一暖,轉身對跟著來的言官們說:“都散了吧,父皇心里有數。”

那以后,長樂宮就成了個奇怪的地方——里間是病榻,床邊是地鋪,外間的案上堆著奏折,太子和內閣大臣輪流來匯報,朱允烙批折時,江婉榮就在旁邊聽著,偶爾插句嘴。

“沈至的工商稅報上來說,廣東的商戶愿意多繳一成,支援北境。”朱文坡念著奏折,見江婉榮點了點頭,“母后覺得可行?”

“商戶自愿就好,別強逼。”江婉榮的聲音還有些啞,“當年你外祖父在江南開布莊,最恨官府強捐。”

朱允烙提筆在奏折上寫“依議”,嘴角帶著笑:“還是你娘懂商戶的心。”

到了臘月二十,宮里開始掛燈籠,長樂宮也沾了點喜氣。江婉榮能下地走幾步了,朱允烙就扶著她在廊下看雪,兩人的影子在雪地里挨得緊緊的,像年輕時那樣。

“允烙,年三十的家宴,你總得回養心殿主持吧?”江婉榮靠在他身上,聽著遠處傳來的爆竹聲。

“讓太子主持。”朱允烙裹緊了她的斗篷,“朕在這兒陪你守歲。”

“你啊……”江婉榮沒再說下去,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衣襟里,聞著那股熟悉的龍涎香,像找到了安穩的港灣。

除夕夜,長樂宮的炭盆燒得旺旺的,朱允烙給江婉榮剝橘子,李公公在旁邊念著各宮的賀表。當鐘樓敲過十二下,遠處的爆竹聲連成一片,朱允烙舉起杯溫水,碰了碰江婉榮的杯子:“新年快樂,婉榮。”

江婉榮笑了,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光:“新年快樂,允烙。”

樂賢二十四年三月的陽光,像揉碎的金箔,斜斜地貼在長樂宮的窗紙上。江婉榮坐在鋪著白狐裘的榻上,手里捏著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嚼著,碎屑落在素色衣襟上,像撒了把碎星。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朱允烙坐在旁邊的杌子上,手里端著碗溫熱的杏仁酪,眼睛亮得像年輕時獵場里的星。從年后開始,皇后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今早居然能自己扶著欄桿走半盞茶的路,還說想吃御膳房新做的玫瑰酥,這讓七十三歲的皇帝樂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江婉榮咽下桂花糕,接過杏仁酪抿了口,銀白的鬢發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允烙,你看我是不是好了?昨兒個夜里沒咳嗽,今早還能聞到院子里的玉蘭香。”

“是是是,好了,全好了。”朱允烙幫她理了理衣襟,指尖觸到她腕上的玉鐲,冰涼的觸感讓他心里發暖。這鐲子是文治八年他送的定情物,玉面上的劃痕比當年深了些,像刻著兩人走過的歲月。

旁邊的貼身宮女春桃正給炭盆添銀骨炭,見這光景,眼圈紅了——前陣子皇后水米不進,陛下抱著她的手掉眼淚,那絕望的樣子,宮里的人看了都揪心。如今總算熬出點亮色,連殿角的玉蘭花都像是專為這日開的,白得晃眼。

吃過晌午的粥,江婉榮說想去御花園走走。朱允烙趕緊讓人備了軟轎,卻被她擺手攔住:“我自己能走,你扶著我就行。”她攥著皇帝的手,一步一步挪出長樂宮,龍袍的下擺和鳳袍的流蘇纏在一塊兒,像兩棵長到了一處的老樹根。

御花園的草剛冒綠芽,踩上去軟乎乎的。江婉榮指著假山上的迎春花:“你看那黃燦燦的,像不像我剛嫁你的時候,你給我簪的那支步搖?”

朱允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恍惚看見二十歲的江婉榮穿著石榴紅嫁衣,站在應天府的庭院里,步搖上的珠串晃得他眼暈。“像,比步搖還好看。”他握緊了她的手,掌心的汗浸濕了她的指縫。

走了沒半盞茶的路,江婉榮就喘起來,額角沁出細汗。朱允烙趕緊扶她在亭子里坐下,春桃遞上帕子,她擦了擦汗,笑著說:“不中用了,才走這么幾步就累。”

“不累不累,咱歇夠了再走。”朱允烙給她捶著背,動作笨得像頭熊,卻捶得很輕,生怕弄疼了她。遠處傳來小太監們的笑鬧聲,是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像文治年間他們在御花園放的那只,線在風里繃得緊緊的。

回到長樂宮時,日頭已經偏西。江婉榮靠在榻上,聽朱允烙念奏折,說到朱文堂在廊坊的馬場賺了銀子,要給皇后打個純金的長命鎖,她笑出了聲;說到朱文塵的農書加印到第三版,她點了點頭:“塵兒這孩子,總算把心思用對地方了。”

念到沈至的工商稅報表,朱允烙頓了頓:“南直隸的商戶又多繳了兩成,說是感念皇后娘娘仁德。”

江婉榮的眼皮慢慢沉下來,聲音輕得像羽毛:“商戶們……不容易,別讓他們……多繳。”

“知道了。”朱允烙把奏折合上,掖了掖她的被角,“你困了就睡會兒,朕在這兒批折子。”

春桃剛點上燈,江婉榮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像是夢到了什么開心事。朱允烙坐在案前,拿起朱筆,卻怎么也寫不下去。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有北境的軍報,有南直隸的賑災文書,可他的目光總往榻上瞟,看她的呼吸勻不勻,看她的睫毛顫沒顫。

銅漏滴答滴答地走,像敲在人心上的鼓。亥時,李公公進來換茶,見陛下還在批折,小聲勸:“陛下歇會兒吧,天晚了。”

“沒事。”朱允烙蘸了點墨,在軍報上畫了個圈,“北境的兵得盡快調,別讓凍著。”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心里那點莫名的慌,像初春的冰面下的暗流。

子時的梆子敲過,朱允烙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他走到榻邊,江婉榮還睡著,臉色在燈影里顯得格外平和。他俯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冰涼的,像握著塊玉。

“婉榮,我也睡一會啊,就一會。”他趴在床沿上,龍袍的袖子蓋在她的手背上,鼻尖能聞到她發間的皂角香。這香味陪了他五十多年,從南京的初見到北京的相守,像刻在骨子里的安穩。

他很快就睡著了,夢里又回到應天府的繡球會,她穿著石榴紅的襖子,笑著朝他扔來繡球,繡球砸在他懷里,暖得像團火。

后半夜的風突然緊了,卷著窗紙嗚嗚地響。朱允烙被凍醒時,銅漏正好指向丑時三刻。他迷迷糊糊地攥了攥手,卻沒感受到往常的回握——江婉榮的手,涼得像冰。

“婉榮?”他猛地抬起頭,燈影里,她的眼睛閉著,嘴角那抹笑還凝著,可胸口卻沒了起伏。“婉榮!婉榮!”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涼。

“來人!快來人!”朱允烙的聲音劈了叉,像被撕開的布帛。守在殿外的李公公連滾帶爬地沖進來,看見榻上的情形,“撲通”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陛……陛下……奴才這就去請太醫!”

他剛要往外跑,朱允烙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快去!讓周太醫滾過來!現在!立刻!”

李公公連滾帶爬地奔向太醫院,棉靴在雪地里踩出深一腳淺一腳的印。長樂宮里,朱允烙把江婉榮抱在懷里,她的身子軟得像沒有骨頭,頭靠在他肩上,銀白的頭發蹭著他的臉頰,冰涼刺骨。

“婉榮你醒醒,看看我啊……”他的眼淚砸在她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你說過要陪我看今年的玉蘭花開,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周太醫帶著三個太醫趕來時,朱允烙還抱著江婉榮,龍袍上沾了她的頭發。老太醫顫抖著給皇后把脈,手指剛搭上去,臉色就灰了,他重重磕了個頭,聲音里帶著哭腔:“陛下……皇后娘娘……殯天了……”

“殯天?”朱允烙像沒聽懂,抱著江婉榮的手緊了緊,“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周太醫不敢抬頭,重復道:“娘娘……已經去了……”

“放屁!”朱允烙突然暴怒,猛地推開江婉榮的身子,反手抽出旁邊侍衛腰間的佩刀,寒光一閃,刀已經捅進了周太醫的胸口。“讓你胡說!讓你咒她!”他嘶吼著,像頭受傷的野獸。

侍衛們嚇得魂飛魄散,卻沒人敢上前。李公公剛要開口勸,朱允烙揮刀就砍,刀風掃過他的胳膊,血“噗”地噴出來,濺在明黃的帳幔上,像朵妖異的花。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李公公捂著流血的胳膊,疼得渾身發抖,卻還在哭喊,“太子!快請太子來!”

春桃也顧不上害怕,連滾帶爬地沖出長樂宮,和李公公分頭往東宮跑。凌晨的宮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哭喊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出老遠。

朱文坡正在東宮批折,聽見外面的喧嘩,剛打開門,就見春桃連鞋都跑掉了一只,跪在雪地里哭喊:“殿下!快去長樂宮!皇后娘娘……娘娘她……”

“母后怎么了?”朱文坡的心猛地沉下去,抓起披風就往外跑,白直裰的下擺掃過雪地里的血痕——是李公公留下的。他跑得太快,好幾次差點滑倒,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長樂宮”三個字在打轉。

趕到長樂宮時,殿內的燈還亮著,卻亮得人眼暈。朱允烙拄著那把染血的刀,呆呆地站在榻邊,江婉榮躺在榻上,嘴角的笑還凝著,像睡著了一樣。周太醫的尸體倒在地上,血染紅了金磚,李公公捂著胳膊蜷縮在角落,疼得直哼哼。

“父皇!”朱文坡沖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朱允烙,“您冷靜點!母后她……”

朱允烙轉過頭,眼睛里布滿血絲,像兩團燒殘的火:“坡兒,你娘她……睡著了,她說讓我等她醒……”他的聲音突然軟下來,像個迷路的孩子,“她還笑呢,你看……”

朱文坡看著母親安詳的臉,眼淚再也忍不住,滾燙地砸在手上。他扶住父親的肩膀,聲音哽咽:“父皇,母后走得安詳,咱們……咱們得讓她走得體面。”

朱允烙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江婉榮的臉,仿佛要把那最后的笑容刻進骨子里。殿外的風更緊了,吹得窗紙嗚嗚作響,像誰在低聲哭泣。御花園的玉蘭花,不知何時落了一地,白得像雪,也像淚。

天快亮時,于謙帶著內閣大臣們趕到,見殿內的慘狀,都沉默著跪下了。老首輔望著榻上的皇后,又看看失魂落魄的皇帝,終究只是嘆了口氣,聲音在晨霧里飄得很遠:“陛下,該請禮部擬喪儀了。”

朱允烙還是沒動,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江婉榮的鬢發,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婉榮,”他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天亮了,你怎么還不醒……”

窗外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來,落在江婉榮的臉上,那抹最后的笑容,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說:允烙,我等你很久了,這次換你慢慢來。

長樂宮的燈油燃得飛快,天亮時已添了三回。朱允烙還拄著那把染血的刀站在榻邊,龍袍下擺的血漬凝成了深褐色,像塊干涸的泥。幾個老太監戰戰兢兢地圍上來,手里捧著素白的孝服,想給江婉榮換上,剛伸出手,就被皇帝眼里的死寂釘在原地。

“陛下,該給娘娘換衣了。”為首的司禮監秉筆太監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膝蓋在金磚上磨出細碎的響。他伺候了四十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朱允烙——不吼不罵,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可那井底下藏著的戾氣,比樂賢十二年廢太子朱文坡時還嚇人。

朱允烙沒說話,只是緩緩轉過頭。晨光從窗欞鉆進來,照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珠上,竟沒映出一點光。老太監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慌忙低下頭,指揮小太監們上前。軟布沾著溫水擦過江婉榮的手時,朱允烙突然動了,刀鞘“哐當”砸在地上,驚得眾人手一抖。

“輕點。”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從牙縫里擠出來,“她怕疼。”

小太監們的動作瞬間輕得像棉花,換孝服時連呼吸都屏住了。素白的衣料裹住江婉榮的身子,銀白的頭發梳成髻,插著那支文治八年的玉簪——朱允烙親手給她插的,手抖得好幾次沒對準發孔。插好時,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還是這么好看。”

換完衣,該入梓宮了。那口金絲楠木棺材是十年前就備好的,朱允烙當時還打趣說“太早了太早了,咱還得活二三十年”,此刻卻像座沉在水底的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八個抬棺的內監剛要動手,朱允烙突然橫過刀,刀刃對著他們:“抬穩了。”

內監們的臉煞白,手忙腳亂地用綢帶裹住棺底,一寸一寸往偏殿挪。朱允烙就跟在旁邊,腳步踉蹌得像醉漢,眼睛死死盯著棺木,仿佛那里面躺的不是尸體,是易碎的琉璃。

梓宮停在偏殿正中時,太陽已經升高了。后宮的妃嬪們聞訊趕來,黑壓壓跪了一地,素色裙裾鋪在青磚上,像片開白的蘆花。賢妃周氏想上前哭拜,剛走兩步就被李公公攔住——他胳膊上的傷口草草包了層布,血正順著指尖往下滴:“娘娘別去,陛下現在誰都不認。”

柳貴妃望著朱允烙的背影,他正蹲在梓宮旁,用袖子擦著棺木上的浮塵,動作慢得像在繡花。她突然想起剛入宮那年,皇后笑著給她遞桂花糕,說“陛下嘴硬心軟,你多擔待”,眼淚頓時涌了上來,卻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帕子。

朱文坡在殿外站了許久,聽著里面死寂的空氣,終于深吸口氣邁進去。他沒去看跪滿地的妃嬪,徑直走到父親身邊,白直裰的袖口掃過地上的刀鞘:“父皇,早朝……”

“免了。”朱允烙頭也沒抬,手指撫過棺木上的雕花,那是他親手描的纏枝蓮,“讓于謙看著辦。”

朱文坡點點頭,轉身對侍立的太子詹事使了個眼色。詹事會意,趕緊退出去擬旨——停朝三日,國事暫由內閣會同太子處理。做完這些,他又回到偏殿,見司禮監的人正捧著些物件過來,都是江婉榮生前常用的:玉梳、銀鏡、裝桂花糕的錫盒……

“按規矩,該選幾件陪葬。”秉筆太監哆哆嗦嗦地匯報,還沒等朱文坡開口,朱允烙突然暴起,手里的刀劈頭就砍過去!刀鋒擦著太監的耳朵掠過,釘在旁邊的柱子上,震得梓宮都晃了晃。

“不許動她的東西!”他嘶吼著,眼睛紅得要滴血,“誰也不許碰!”

太監們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往外跑,懷里的物件撒了一地。朱文坡趕緊抱住父親,感覺他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父皇息怒,兒臣讓他們都走,都走!”

朱允烙掙扎了兩下,力氣卻突然泄了,癱在兒子懷里,嘴里喃喃著:“那是她的梳子……她每天都用……”

朱文坡的心像被針扎了,扶著他坐在梓宮旁的杌子上,自己跪在地上,聲音放得極輕:“父皇,兒臣知道您心疼母后。可后事還得辦,老二老三在藩地,要不要讓他們回來送送母后?”

朱允烙沒反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棺木,仿佛沒聽見。朱文坡又問了一遍,他才緩緩轉過頭,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陽光透過窗紙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積著淚,像兩汪渾濁的水。

“父皇不說,兒臣就當您答應了。”朱文坡給旁邊的太子洗馬使了個眼色,“快擬信,讓二弟三弟帶著世子,立刻返京。”

洗馬剛要起身,朱允烙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深深掐進布帛里。洗馬嚇得魂飛魄散,僵在原地。朱文坡趕緊掰開父親的手,輕聲道:“是讓他們回來給母后磕頭,父皇放心。”

朱允烙的手慢慢松開,又落回膝蓋上,眼神重新變得空洞。朱文坡看著他這模樣,鼻子一酸,別過頭去給洗馬使眼色,讓他趕緊走。

洗馬連滾帶爬地沖出長樂宮,撞在趕來的于謙身上。老首輔扶住他,見他手里的信紙抖得不成樣,眉頭瞬間皺緊:“太子有令?”

“是……是讓廊王和永王……帶世子返京……”洗馬喘著粗氣,“陛下他……他不太好……”

于謙點點頭,接過信紙看了眼,遞給身后的內閣中書:“快送驛站,用八百里加急。”他望著長樂宮緊閉的殿門,鬢角的白發在風中顫了顫,“告訴兩位王爺,路上別耽擱,皇后……等不起了。”

消息傳到廊坊時,朱文堂正在馬場教朱遵鐲騎小馬。棗紅馬性子烈,把朱遵鐲顛得直笑,林氏在廊下看著,手里的針線活都停了。驛卒沖進馬場時,朱文堂還打趣說:“是不是父皇又夸我馬場辦得好?”

等看清信上的字,他臉上的笑瞬間僵了,手里的馬鞭“啪嗒”掉在地上。“母后……母后沒了?”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反復看著“速返京”三個字,突然抓住驛卒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林氏趕緊抱住嚇哭的朱遵鐲,接過信紙看了,眼淚頓時涌了上來:“快備車!別耽擱!”

朱文堂像沒聽見,瘋了似的往內院跑,邊跑邊喊:“我的朝服呢?遵鐲的素服!快找出來!”他沖進書房,看見墻上掛著去年給母后畫的肖像,畫里的江婉榮笑著,手里還拿著他送的馬鞭,眼淚突然決堤,“我上個月還說要給母后送匹好馬……”

永年城的朱文塵正在竹影軒教書,安氏端著剛熬好的蓮子羹進來,見他對著《農桑要術》發呆,笑著打趣:“又看入迷了?”

朱文塵抬起頭,手里捏著沈至送來的工商稅報表:“你看,永年的鹽堿地改良見成效了,今年能多收兩成糧,正好給母后當賀禮。”

話音剛落,驛卒就闖了進來,信紙在他手里飄得像片枯葉。朱文塵接過信,手指剛碰到“皇后崩”三個字,就覺得天旋地轉,手里的報表散落一地。安氏趕緊扶住他,看見信上的字,腿一軟差點跪下。

“遵錦呢?”朱文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快叫他來,咱得回京……”

朱遵錦剛在院子里寫完大字,手里還捏著毛筆,聽見父親的聲音跑進來,見父母都紅著眼,懵懂地問:“怎么了?”

“奶奶……奶奶走了。”安氏把兒子摟在懷里,眼淚打濕了他的衣襟,“咱得去給奶奶磕頭。”

朱文塵看著兒子茫然的臉,突然想起去年回京,母后還摸著遵錦的頭說“這孩子像他爹,安靜”,心里像被剜了塊肉。他撿起地上的報表,上面的字跡被淚水暈開,卻還是能看清“永年增產”四個字,喉嚨里像堵著團棉絮。

兩封急信在官道上飛馳時,長樂宮的偏殿依舊靜得可怕。朱允烙坐在梓宮旁,一坐就是半天,偶爾伸手摸摸棺木,像在確認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朱文坡跪在旁邊,陪著他沉默,聽著銅漏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數著剩下的日子。

后宮的妃嬪們還跪在殿外,膝蓋都麻了,卻沒人敢動。賢妃周氏讓小太監送些點心給太子,被朱文坡擺手拒絕了:“你們都回去吧,守在這里也沒用。”

周氏望著殿內那兩個身影,突然明白——這宮里最痛的,不是她們這些妃嬪,是那個守著棺木的老皇帝,和那個跪著陪他的太子。一個丟了伴了一輩子的人,一個丟了娘。

傍晚時,朱允烙突然站起身,踉蹌著走向殿外。朱文坡趕緊扶住他,以為他要去別處,他卻停在廊下,望著御花園的方向。那里的玉蘭花落了滿地,白得像雪。

“她最喜歡玉蘭。”他輕聲說,像在跟空氣說話,“那年在南京,她折了枝插在瓶里,說比宮里的香。”

朱文坡沒說話,只是扶著他的胳膊,感覺父親的手涼得像冰。遠處傳來驛站的鐘聲,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宮城里,像在為遠方的歸人指路。

長樂宮的門“吱呀”一聲合上時,朱允烙的影子被門軸切得支離破碎。他背對著殿外的人,龍袍下擺還沾著未干的血漬,一步步挪到江婉榮常坐的軟榻前,伸手撫摸著榻上的錦墊——那里還留著她體溫的余溫,像冬日里沒燃盡的炭。

“陛下……”李公公捂著包扎好的胳膊,剛要推門,就被朱文坡攔住。太子的白直裰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輕輕搖頭:“讓父皇一個人待會兒。”

殿外的青磚上,跪著黑壓壓的人群。后宮妃嬪們的素服裙擺沾了雪水,凍得發僵卻不敢動,賢妃周氏的帕子早就哭濕了,攥在手里像團爛棉絮。朱文坡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緊閉的朱漆門上,那門上的銅環在風里輕輕晃,像誰在無聲地叩門。

午時剛過,廊坊來的驛馬就踏破了宮門的寂靜。朱文堂騎著“照夜雪”直沖長樂宮,石青便袍上的塵土還沒來得及拍,懷里抱著睡得正香的朱遵鐲。林氏跟在后面,手里攥著給皇后繡了一半的壽屏,針腳歪歪扭扭的——接到信時正在趕工,針扎破了手指也沒察覺。

“大哥!父皇呢?”朱文堂把兒子塞給林氏,膝蓋“咚”地砸在青磚上,震得旁邊的朱遵鐲哭了起來。他抬頭看見緊閉的宮門,聲音陡然拔高,“母后……母后真的……”

朱文坡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騰出位置。林氏抱著哭鬧的朱遵鐲,屈膝跪下時,壽屏從懷里滑出來,落在雪地里,素白的絹面上,剛繡好的“松鶴延年”沾了泥點。

未時三刻,永年城的車馬也到了。朱文塵的青布袍下擺磨出了毛邊,安氏扶著他,手里的包袱里露出半塊干硬的餅——路上怕耽誤時辰,只來得及啃幾口。朱遵錦被奶娘抱在懷里,小臉紅撲撲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伸出手去夠朱文塵臉上的淚。

“大哥。”朱文塵的聲音比廊坊的風還澀,跪在朱文堂旁邊,膝蓋陷進積雪里,“父皇他……”

“在里面。”朱文坡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從昨天起就沒出來過。”

兄弟三人并排跪著,身后是各自的家眷,再往后是黑壓壓的妃嬪和宮監。長樂宮的門像道無聲的界碑,把生與死、醒與醉隔在兩邊。朱遵鐲的哭聲和朱遵錦的咿呀聲混在一塊兒,讓這肅穆的場合多了點活氣,卻更讓人心里發堵。

暮色四合時,于謙穿著素色孝袍來了。老首輔的官帽摘了孔雀翎,腰間系著白麻帶,走到宮門前,對著緊閉的大門深深一揖:“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后娘娘的葬禮,需得早日定奪。”

門里沒有動靜,只有風卷著雪沫子,在門軸縫里嗚嗚作響。

于謙又道:“臣已讓禮部擬了喪儀章程,按皇后禮制,需停靈三七,而后入葬孝陵。殉葬之物……”

“哐當”一聲,門內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嚇得朱遵鐲又哭了起來。于謙閉了嘴,對著宮門再揖,轉身對朱文坡說:“殿下,老臣只能做到這兒了。”

朱文坡望著宮門,點了點頭:“于首輔放心,有我在。”他轉向身后的禮部尚書楊浦,“楊大人,按祖制辦事吧,所有文書先送東宮,我來批。”

楊浦躬身應道:“臣遵旨。只是……殉葬之物需從皇后寢宮取用,如今宮門不開……”

“去珍寶閣。”朱文坡打斷他,“挑些母后生前喜歡的玉器、擺件,先湊著。”

楊浦愣了愣:“可按規矩,需有皇后私物……”

“規矩是死的。”朱文堂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母后最疼我,她梳妝臺上那支玉簪,總說等遵鐲長大給孫媳婦,可現在……”他說不下去,抓起地上的雪就往臉上抹。

朱文塵默默點頭:“大哥說得是,先用珍寶閣的,等宮門開了,再補上私物。”

楊浦嘆了口氣:“臣這就去辦。”他轉身時,看見朱遵錦正伸出小手,去夠父親臉上的淚,心里突然一酸——這宮里的孩子,總要學著過早承受離別。

珍寶閣的太監們被連夜叫起來,舉著燈籠在庫房里翻找。楊浦拿著清單,在玉器架前踱步:“皇后娘娘生前素雅,那些鑲金嵌寶的太張揚,要素玉的。”他指著支羊脂玉簪,“這個像當年陛下送的定情物,包起來。”又拿起個青玉如意,“這個娘娘常用來壓書卷,也帶上。”

小太監們捧著錦盒往外走時,楊浦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皇后還帶著太子和兩位王爺在御花園放風箏,那時的她,玉簪上總別著朵新鮮的玉蘭,笑聲能傳到神武門。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把那支玉簪又摸了摸,像是能摸到點當年的溫度。

長樂宮門前的雪積了又化,化了又積。朱文坡每天卯時起身,先去宮門前跪半個時辰,再去東宮處理政務,午時回來喚兄弟們吃飯,夜里就睡在宮門外的臨時氈帳里。

朱文堂性子急,跪了兩天就坐不住,總想去撞門,被林氏死死拉住:“你要逼死父皇嗎?”朱遵鐲似懂非懂,抱著父親的脖子說:“爺爺不出來,遵鐲給爺爺送糖吃。”

朱文塵則把帶來的農書攤在雪地上,一邊看一邊等。安氏問他看什么,他說:“母后生前總問永年的麥子長得怎么樣,等宮門開了,我好告訴她。”朱遵錦在旁邊抓雪玩,把雪團成小球,往宮門的方向扔,奶聲奶氣地喊:“爺爺,出來玩。”

妃嬪們的膝蓋早就跪腫了,有人偷偷墊了棉墊,被賢妃周氏瞪了回去:“皇后娘娘待咱們不薄,這點苦都受不住?”可夜里沒人時,她自己也會悄悄揉著膝蓋,望著宮門掉眼淚。

第五天頭上,于謙又來了。這次他沒去叩門,只是站在遠處看了看,對朱文坡說:“南直隸的賑災糧該發了,商戶們按工商稅多繳的部分,等著陛下的旨意才能動。”

朱文坡接過文書,在上面批了個“準”字:“于首輔按這個辦,事后我跟父皇解釋。”他頓了頓,“勞煩首輔告訴沈先生,工商稅的事別停,母后也盼著商戶們能好過些。”

于謙點頭:“老臣記下了。”他望著宮門,又道,“殿下也保重龍體,這擔子,還得您挑著。”

到了第七天,楊浦來報,說殉葬的器物已備妥,停靈的棚子也搭好了,就等寢宮的私物。朱文坡望著宮門,終于下定決心,對李公公說:“去取備用鑰匙,開門。”

李公公嚇得臉都白了:“殿下,那是陛下的寢宮鑰匙,擅開……”

“出了事我擔著。”朱文坡的聲音很穩,“不能讓母后走得寒酸。”

鑰匙插進鎖孔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道縫,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脂粉香飄出來,像凝固了的時光。

朱文坡率先走進去,只見朱允烙趴在江婉榮的梳妝臺前,頭發亂得像草,龍袍皺巴巴的。梳妝臺上,那支江婉榮常戴的玉簪還插在舊木梳上,旁邊放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早就硬了。

“父皇。”朱文坡輕聲喚道。

朱允烙緩緩抬起頭,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灰。他看見朱文坡,又看看門口的朱文堂和朱文塵,突然咧開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們來了,快來看你娘的新鐲子,我給她買的……”

他指著空蕩蕩的手腕,又去抓梳妝臺上的玉簪,卻抓了個空。

朱文堂別過臉去,眼淚掉在青磚上,砸出個小坑。朱文塵扶著父親的胳膊,聲音哽咽:“父皇,我們來接母后去孝陵,您……您跟我們一起去送送她。”

朱允烙沒說話,只是抓起那支舊木梳,一遍遍地梳著空氣,像在給江婉榮梳頭。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他佝僂的背上投下斑駁的影,像幅被揉皺的畫。

殿外的風還在吹,棚子上的白幡獵獵作響。楊浦讓人把珍寶閣的殉葬品擺進梓宮,玉簪、如意、還有串江婉榮生前念佛用的紫檀珠串——那是朱文塵找遍寢宮才找到的,珠子被摩挲得發亮。

朱文坡看著梓宮慢慢合上,心里突然空了一塊。他想起小時候,母后總在這梳妝臺前給他梳辮子,說:“坡兒要做個穩當的孩子,將來才能擔事。”如今,他真的擔起了事,可那個給他梳頭的人,卻再也看不到了。

宮門重新關上時,朱允烙又趴回了梳妝臺前。朱文坡站在門外,對著里面深深一揖:“父皇,兒臣在外面等著您。”

長樂宮的門緊閉著,像塊捂了千年的寒玉。朱文坡跪在廊下,膝蓋早已麻木,晨露打濕了他的白孝袍,貼在背上涼得刺骨。身后,朱文堂和朱文塵也跪著,兩人風塵仆仆,孝帶歪在肩上,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從廊坊到北京,朱文堂勒得馬不停蹄,世子朱遵鐲在馬背上顛得吐了三回;朱文塵帶著安氏和朱遵錦,坐的船在運河里遇上頂頭風,生生多漂了半日。

“大哥,這都第五天了……”朱文堂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他想拍門,手舉到半空又放下,“父皇再不出門,母后的梓宮總不能一直停在偏殿。”

朱文塵低頭看著青石板上的水痕,那是連日來的淚和露混在一塊兒:“禮部的人說,再不定下葬日子,就得過了吉時。”他懷里揣著沈至托人捎來的信,說永年的商戶自發備了百匹白布,只等京里的消息,可如今連葬在哪里都定不下來。

朱文坡沒說話,目光落在緊閉的殿門上。門縫里透出微光,那是朱允烙點的長明燈,晝夜不熄。這五天里,他每日都來勸,從“母后該入土為安”說到“天下人都看著”,嗓子喊得發疼,門里始終沒動靜,只有一次,隱約聽見里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像極了當年江婉榮最愛的那只青花碗。

“太子殿下。”宗人令朱志均的聲音從廊外傳來,老王爺拄著拐杖,孝袍的下擺沾著泥——他剛從南京趕來,手里捧著本泛黃的《皇陵圖志》。“老臣查了宗人府的檔,陛下登基前就選好了南京孝陵旁的吉地,與皇后娘娘的位次早定好了。”

朱文坡猛地抬頭,眼里閃過絲光亮:“叔公的意思是……葬回南京?”

“祖宗規矩,帝后同陵。”朱志均翻開《皇陵圖志》,指著其中一頁,“洪武爺與馬皇后,文治帝與常皇后,都葬在南京。陛下當年雖遷都北京,卻早說過‘百年后仍歸孝陵’,這檔冊上寫得明明白白。”

朱文堂愣了愣:“可從北京到南京,千里迢迢,梓宮在路上得走一個月,萬一……”

“沒有萬一。”朱志均的拐杖往地上一頓,“皇后娘娘是嫡后,葬儀必須合祖制。當年馬皇后崩于南京,太祖爺親自扶棺走了,也要送回南京,咱們豈能破了這規矩?”

朱文坡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突然重重磕了個頭:“兒臣遵宗人府令。”他轉身對身后的太監說,“去告訴楊尚書,按帝后合葬孝陵的規制備辦,沿途驛站全換上孝幡,各州府需派官迎送。”

太監剛要跑,朱文堂拽住他:“等等!父皇不出門,誰來監棺?總不能讓大哥一個人扛著。”

朱文坡的目光沉了沉:“我來。”他看向兩個弟弟,“你們幫我穩住京里,尤其是戶部和兵部,別讓葬禮的事耽誤了邊軍餉銀。”

朱文塵點頭:“大哥放心,我讓沈至盯著工商稅,定能湊齊葬儀所需。”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父皇他……”

“我再去勸。”朱文坡扶著廊柱站起來,膝蓋麻得差點摔倒,“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接下來的日子,東宮成了臨時朝堂。朱文坡白日在這里批奏折,聽于謙和楊士奇匯報政務,夜里就去長樂宮門口跪著,把當日的事一條條說給門里聽。

“父皇,北境的冬衣備齊了,紀司查過,沒摻柳絮。”

“父皇,沈至說廣東的商戶捐了五十兩黃金,要給母后做陪葬的金箔。”

“父皇,遵鐲和遵錦在偏殿給祖母守孝,遵錦還畫了幅祖母的像,說要帶去南京。”

門里始終沒動靜,只有長明燈的光透過門縫,在地上投下道顫抖的線。禮部尚書楊浦每日來報葬儀進度,說梓宮的鎏金已經鑲好,說沿途的橋都加固了,說到最后,總忍不住問:“殿下,真不等陛下了?”

朱文坡摸著腰間的玉帶,那是江婉榮親手給他系上的,說“太子要穩”。他深吸口氣:“不等了。但得在梓宮上留個位置,等父皇……百年后,再合葬。”

下葬前一日,朱文坡最后一次拍門,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父皇,明日兒臣就送母后去南京了。您若想她,將來……兒臣再陪您去看她。”

門里傳來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嘆了口氣。朱文坡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他對著門重重磕了三個頭,轉身時,看見朱文堂和朱文塵帶著兩個世子站在廊下,四個身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長,像株分了枝的老樹。

出殯那天,天陰得厲害。梓宮從長樂宮偏殿抬出來時,八個壯漢都覺得沉。朱文坡穿著親王禮的孝服,走在最前面,手里捧著江婉榮的牌位。朱文堂扶著朱遵鐲,朱文塵抱著朱遵錦,兩個孩子不懂事,只知道跟著哭,哭聲在寂靜的宮道上飄得很遠。

后宮的妃嬪們跪在路邊,素色的孝裙像片白花花的水。于謙和內閣大臣們站在午門內,老首輔的白胡子上掛著淚,手里的笏板攥得發白。當梓宮走出午門,送葬的隊伍突然停了——長樂宮的門,不知何時開了道縫,里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見。

朱文坡的腳步頓了頓,對著那道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脊背,喊道:“起駕!”

浩浩蕩蕩的隊伍往南京去,朱文坡坐在護送的馬車里,手里握著江婉榮留給他的帕子,上面繡著半朵并蒂蓮,另一半,在朱允烙那里。他想起小時候,母后總說“南京的梅花糕甜”,說“孝陵的松柏直”,如今總算送她回去了。

主站蜘蛛池模板: 唐河县| 长宁县| 新蔡县| 桃江县| 舒城县| 北票市| 淮安市| 东乡族自治县| 大连市| 蓝田县| 梅河口市| 嘉义市| 湘潭市| 策勒县| 南靖县| 博湖县| 四会市| 汤原县| 当雄县| 永丰县| 金沙县| 肇源县| 吴川市| 垦利县| 邢台市| 大埔县| 广宁县| 合山市| 策勒县| 白水县| 准格尔旗| 呼伦贝尔市| 临湘市| 宽甸| 泊头市| 东乌珠穆沁旗| 丘北县| 布拖县| 白朗县| 岚皋县| 烟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