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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忠孝為明 祖訓令天

南京紫金山的雨,比北京的軟,卻帶著股浸骨的涼。朱文坡跪在景陵前,看著工匠們最后一次拂去碑上的塵土,“孝慈皇后江氏”六個字在雨里泛著青灰色的光,左邊是世祖文治帝朱標的陵寢,右邊留著塊平整的空地——那是朱允烙百年后的位置。

“大哥,該起棺了。”朱文堂扶著他的胳膊,世子朱遵銳捧著江婉榮的牌位,小臉凍得通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安氏抱著朱遵錦站在一旁,錦緞孝服的下擺沾了泥,懷里的孩子睡著了,眉頭卻皺著,像在夢里也感受到了這肅穆的氣氛。

朱文坡最后看了眼新立的碑,轉身登上護送的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他看見沈至帶著幾個永年商戶,捧著百匹白布跪在路邊,為首的布商舉著塊牌匾,上面寫著“民失慈母”,雨水打在布面上,暈開四個深色的字。

守孝的七天里,朱文坡住在南京的舊東宮,每日去景陵添一炷香。樂賢十二年到樂賢十八年的時候,自己也住在這里,唉。第五天清晨,他在陵前遇見個掃地的老太監,是當年伺候江婉榮的,如今告老留在南京。“太子殿下,”老太監抹著淚,“皇后娘娘當年總說,紫金山的松樹長得直,埋在這里,能看著南京城的炊煙。”

朱文坡的心像被雨泡透的棉絮,沉得發慌。第七天傍晚,他收到北京的急報,是于謙親筆寫的:“廊王殿下處理北境軍餉,與兵部爭執不下;永王殿下核工商稅,遲遲未批沈至的新章程。東宮需速歸。”

第八天一早,朱文坡帶著朱遵銳啟程返京。馬車過淮河時,他掀開簾角,望著渾濁的河水,突然想起小時候母后教他寫“穩”字,說“禾苗在土里扎得深,才經得起風雨”。如今他這株苗,得自己往深里扎了。

十二天后的清晨,馬車駛入北京城門。街兩旁的孝幡還沒撤,百姓們自發跪在路邊,看見太子的儀仗,紛紛磕頭:“請太子殿下保重龍體!”朱文坡掀起車簾拱手,看見個賣梅花糕的老漢,正把剛蒸好的糕往侍衛手里塞,“給太子殿下墊墊肚子,這是當年皇后娘娘愛吃的。”

回到東宮,朱文堂和朱文塵正在爭執。案上的奏折堆成小山,朱文堂的拳頭捏得發白:“北境總兵說冬衣不夠,兵部非說庫房里還有,依我看,直接把戶部的銀子調過去,哪來那么多廢話!”

“二哥不可!”朱文塵指著沈至的奏章,“沈先生說工商稅的新章程能多征三成,可里面涉及商戶分級,得逐條核,萬一不合明民律……”

“等你核完,邊軍都凍僵了!”朱文堂的嗓門陡然拔高。

“夠了!”朱文坡把孝帽往案上一放,兩人立刻閉了嘴。他拿起兵部的奏折,見上面有朱文堂批注的“速發”,旁邊卻被戶部打了個叉,朱批處空著——沒有皇帝的印,誰也不敢擅動庫銀。

“二哥,”朱文坡的聲音沉得像雨前的云,“調軍餉需戶部、兵部、紀司三方核批,這是明民律第一百七十八條寫的,你忘了?”他轉向朱文塵,“沈至的章程我看過,商戶分級合乎前例,該批就批,拖著反而讓商戶寒心。”

兄弟倆低下頭,朱遵鐲跑過來,舉著塊硯臺:“大伯,這是爺爺當年給奶奶磨墨的,三叔說放您案上,能想起奶奶的話。”

朱文坡摸著硯臺邊緣的包漿,那是江婉榮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跡。他深吸口氣:“文堂,你去兵部,就說東宮令:按明民律核軍餉,缺額由工商稅墊付,紀司監督發放。文塵,你帶著我的印,去戶部批沈至的章程,告訴他,商戶分級要留檔,每年由紀司復核一次。”

兩人領命而去,朱文坡看著案上的奏折,突然覺得肩膀上的擔子,比從南京帶回的牌位還沉。他讓人去長樂宮問安,回來的太監說:“陛下還在殿里,長明燈的油添了又添,地上的碎瓷片掃了,又落了一地。”

傍晚,于謙穿著孝袍來東宮。老首輔的白胡子上沾著霜,手里捧著本《明民律》:“殿下,廊王殿下按您的令辦了軍餉,只是……他把兵部尚書罵了頓,說‘再敢推諉,按抗法論處’,雖解氣,卻失了官場體面。”

“兒臣知道。”朱文坡翻開律法,“明日讓他去兵部賠罪,就說‘官員議事,可爭執不可辱罵’,這是母后當年定的規矩。”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于先生,您說……父皇還能出來嗎?”

于謙望著窗外的暮色,長樂宮的方向隱在陰影里:“陛下心里的坎,得自己邁。但殿下不能等,這天下的事,等不起。”他從袖里掏出份奏折,“內閣擬了份‘太子監國章程’,請殿下過目,遇著軍國大事,內閣與殿下共議,先辦后奏,等陛下……醒了再補批。”

朱文坡接過奏折,見上面有于謙、楊士奇等七人的簽名,紅印密密麻麻,像片穩固的籬笆。他提筆在末尾寫下“準”,墨汁落在紙上,洇開個堅定的點。

接下來的日子,朱文坡成了朝堂的主心骨。清晨去長樂宮門口站半個時辰,說幾句當日的政務,然后回東宮批折,午時與內閣議事,傍晚抽查紀司的卷宗。他刻意保持著江婉榮在世時的習慣,晨起喝碗杏仁酪,批折時案上擺著她繡的鎮紙,仿佛這樣,母后就還在身邊看著。

第五天,朱文堂來報,說北境軍餉已發,總兵遞了謝折,字里行間全是感激。“大哥,沈至真有本事,工商稅墊付的銀子,比預估的還多了五百兩。”

“那是商戶信朝廷。”朱文坡翻著沈至的附言,上面寫著“南京商戶愿再捐百匹布,給邊軍做襯里”,他提筆批了“準,紀司送去,記商戶名冊”。

第十天,朱文塵拿著核完的稅冊進來,臉上帶著點笑意:“大哥,永年的鹽堿地改良,用工商稅的盈余添了批石灰,沈先生說,今年秋收定能增產。”

朱文坡看著他手里的賬冊,字跡比以前工整了許多:“不錯,比你去年算種子錢時強多了。”

朱文塵的臉一紅:“都是大哥教的,說‘賬要算清,心要放正’。”

可長樂宮的門,始終沒開。朱文坡讓人每天送些江婉榮愛吃的點心進去,第二天,食盒總是空的,卻沒人知道朱允烙是何時吃的。有次他夜里路過,聽見里面傳來棋子落盤的聲音,清脆得像冰裂,忍不住停住腳,里面卻突然沒了動靜。

“大哥,”朱文堂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要不……咱們把棋盤端出來?”

“不用。”朱文坡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父皇在跟母后下棋呢,咱們別打擾。”

三月底的一個清晨,朱文坡剛批完南直隸的賑災折,太監匆匆來報:“陛下……陛下讓李公公出來了!”他趕緊往長樂宮跑,看見李公公捂著還沒好利索的胳膊,手里捧著個錦盒。

“太子殿下,”李公公的聲音抖得厲害,“陛下說……把這個交給您。”

錦盒里是半朵并蒂蓮的帕子,另一半在朱文坡手里。帕子下面壓著枚玉印,刻著“允執厥中”,是朱允烙的私印。

朱文坡捧著錦盒,突然對著宮門重重磕了個頭。陽光透過云層照下來,落在長樂宮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細碎的光,像極了江婉榮當年笑起來時眼里的星。

他轉身回東宮,案上的“太子監國章程”旁,多了那枚玉印。朱文堂和朱文塵湊過來,看見帕子上的并蒂蓮合在一塊兒,像朵完整的花。

“大哥,”朱文塵的聲音里帶著淚,“父皇這是……”

“父皇讓咱們好好當差。”朱文坡拿起玉印,在賑災折上蓋下,紅色的印泥落在紙上,像顆跳動的心臟,“等他想明白了,自然會出來。”

窗外的玉蘭花又開了,白得像雪。朱文坡望著長樂宮的方向,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發皺,卻終于明白母后教他的“穩”字,不光是扎深根,更是在風雨里,把該扛的擔子,穩穩當當扛起來。

而那扇緊閉的宮門后,朱允烙坐在棋盤前,黑子終于落下最后一步,恰好圍住了白子的氣眼。他拿起那半朵并蒂蓮的帕子,貼在臉上,像聽見了五十年前那個石榴紅襖子的姑娘,在繡球會上笑著喊他的名字。

“婉榮,”他輕聲說,“這棋,你贏了。”

樂賢二十四年五月的風,帶著初夏的燥意,吹得長樂宮門前的孝幡獵獵作響。朱文坡站在階下,手里攥著個油紙包,指尖被里面的硬物硌得生疼——那是太醫院院判哆哆嗦嗦遞給他的鶴頂紅,小瓷瓶冰涼,像塊淬了毒的冰。

“殿下,真要這樣嗎?”貼身太監福安的聲音發顫,手里的拂塵穗子都在抖。這兩個月,東宮的燈亮到半夜是常事,太子鬢角的白頭發肉眼可見地多了,眼下的青黑比朱允烙的還重。

朱文坡沒說話,只是理了理孝袍的領口。從南京回來這十二天,他幾乎沒合過眼。朱文堂在廊坊的馬場賬又亂了,朱文塵的農書刻板被暴雨淋了,沈至送來的工商稅報表堆在東宮案上,最急的是北境的軍報,說韃靼有異動,需即刻調兵,可沒有皇帝的朱批,兵部連兵符都不敢動。

“走吧。”他抬腳邁上臺階,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福安想扶,被他甩開——今天這事,得自己扛。

長樂宮的門沒上閂,輕輕一推就開了。殿內暗得像口深井,只有長明燈的光在角落里跳動,映著滿墻的蛛網。朱允烙坐在江婉榮生前常坐的榻上,背對著門口,玄色常服上落了層灰,頭發像蓬草似的堆在頭上,手里不知摩挲著什么,發出沙沙的響。

“兒臣拜見父皇。”朱文坡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內回蕩,驚起梁上幾只灰撲撲的麻雀。

榻上的人沒動,像尊蒙了塵的泥塑。

朱文坡深吸口氣,往前走了三步,膝蓋離金磚還有半尺:“父皇,北境急報,韃靼騎兵在大同衛外游弋,兵部等著您的旨意調兵。”

還是沒動靜。長明燈的光暈里,能看見朱允烙的肩膀微微聳動,像在笑,又像在哭。

“父皇,”朱文坡的聲音發緊,攥著油紙包的手沁出了汗,“沈至的工商稅湊夠了邊軍的餉銀,可沒有您的印璽,銀子撥不出去。底下的兵都快斷糧了。”

榻上的人終于動了動,緩緩轉過身。朱允烙的臉在昏光里顯得格外陌生,眼窩深陷,顴骨凸起,嘴唇干裂得像塊老樹皮。他看著朱文坡,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半晌才擠出個字:“哦。”

這聲“哦”像針,扎得朱文坡心頭火起。他猛地跪下,油紙包從手里滑出來,小瓷瓶滾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父皇!您醒醒!”他的聲音劈了叉,“母后走了,兒臣知道您難受,可您是大明的皇帝!天下百姓還等著您吃飯,邊軍弟兄還等著您保命!您這樣荒廢朝政,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朱允烙的目光落在滾到腳邊的瓷瓶上,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皇帝?朕早就不是皇帝了……”他抬起手,手里攥著半塊玉佩,是當年江婉榮給他的定情物,邊角已經磨得發亮,“她走的時候,把朕的魂也帶走了……”

“父皇!”朱文坡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兒臣求您了!為了江山社稷,您哪怕只簽個字,畫個圈都行!兒臣給您念奏折,給您磨墨,您哪怕睜著眼坐著,也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啊!”

他磕得又重又急,額角很快滲出血來,滴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凄艷的花。“母后在天有靈,也不會看著您這樣作踐自己!她一生要強,最見不得您懦弱!”

這句話像針,刺得朱允烙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厲光:“你說誰懦弱?”

“說您!”朱文坡豁出去了,反正懷里揣著鶴頂紅,今天要么父皇清醒,要么他去死,“您躲在這長樂宮里,不敢面對朝政,不敢面對百姓,不是懦弱是什么?當年樂賢十二年,我謀反,是您教會我,君錯一步,血流天下,怎么如今連面對現實的勇氣都沒了?”

朱允烙的手開始抖,攥著玉佩的指節發白:“你懂什么……”

“兒臣不懂您的傷心,但兒臣懂江山社稷!”朱文坡的聲音帶著哭腔,“您要是再這樣沉淪下去,不如退位!讓兒臣來扛!您這樣占著皇位不理事,算什么皇帝?!”

最后那句“退位”像炸雷,在殿內轟然炸開。朱允烙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死死盯著朱文坡,突然從榻邊的暗格里摸出個明黃卷軸,狠狠扔在地上:“好!好一個‘退位’”

卷軸“啪”地落在朱文坡面前,封皮上的“圣旨”二字在昏光里閃著刺目的光。朱文坡的心猛地一跳,以為父皇終于被罵醒,要下旨理政了。他顫抖著撿起卷軸,指尖觸到冰涼的綾緞,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菲德,嗣承大統……今心神俱疲,難理萬機,特傳位于皇太子朱文坡……”

“退位”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朱文坡的眼里。他手里的圣旨“啪嗒”掉在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兩個字在嗡嗡作響。樂賢二十年他才恢復太子位,這四年如履薄冰,從沒想過父皇會真的退位,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不……不是的……兒臣不是這個意思……”朱文坡語無倫次地磕頭,額頭的血蹭在金磚上,暈開一大片,“父皇!兒臣錯了!兒臣不該胡言亂語!求您收回成命!求您了!”

朱允烙坐在榻上,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再沒有一絲溫度:“晚了。”他指了指地上的圣旨,“蓋了玉璽,就作數。”

朱文坡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撿起圣旨,死死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燙手的山芋。他不敢再看朱允烙,轉身就往外跑,孝袍的下擺被門檻絆住,差點摔個狗吃屎。

“殿下!”福安在門口接住他,見他臉色慘白,手里的圣旨都在抖,額角還在流血,嚇得魂不附體,“您怎么了?”

“快……快回東宮!”朱文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拉著福安就往宮外跑,“把于首輔、楊次輔、宗人令都叫來!快!”

長樂宮的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隔絕了殿內的昏光和朱允烙冰冷的目光。朱文坡跑在宮道上,手里的圣旨像塊千斤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初夏的風掀起他的孝袍,吹得那明黃的卷軸獵獵作響,像一面催命的幡。

他不知道的是,長樂宮里,朱允烙撿起那枚滾落在地的鶴頂紅瓷瓶,對著長明燈看了半晌,突然將它狠狠砸在墻上。瓷片四濺,粉末混在塵埃里,像極了江婉榮下葬那天,南京紫金山上飄的雪。

“傻孩子……”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朕怎么會讓你死……”

東宮的門被撞開時,于謙和楊士奇正在核閱北境的軍報。見朱文坡抱著圣旨闖進來,額頭淌著血,兩人都嚇了一跳。

“殿下這是……”

朱文坡把圣旨往案上一摔,癱坐在椅子上,渾身抖得像篩糠:“父皇……父皇退位了……”

于謙拿起圣旨,老眼昏花的手都在抖。楊士奇湊過來看,看完后倒吸一口涼氣,半天說不出話。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只有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地叫著,像在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奏響一曲慌亂的歌。

這天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鐵,把東宮的青磚地烤得發燙。朱文坡攥著那道未蓋玉璽的退位圣旨,指節捏得發白,圣旨的邊緣被汗浸得發皺,“退位”兩個字像兩條毒蛇,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太子殿下,”于謙的聲音從案頭傳來,老首輔剛用朱筆圈完奏折上的急件,官帽上的孔雀翎沾著灰,“這圣旨沒蓋玉璽,按《大明會典》,不算數。”

楊士奇跟著點頭,手里的茶盞涼透了也沒喝:“于閣老說得是。玉璽在司禮監掌印太監手里,沒陛下的旨意,誰也拿不到。可話又說回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文坡蒼白的臉,“陛下既寫了這道旨,心里怕是早有打算。”

朱文坡猛地抬頭,眼里的紅血絲像蛛網:“兩位大人的意思是……父皇是故意的?”

“不好說。”于謙把圈好的奏折推過來,“但眼下朝政不能停。北境的軍餉該發了,南直隸的賑災糧還壓在運河上,沈至遞來的工商稅報表說廣東商戶愿意再繳一成,這些都得有個章程。”

朱文坡的手在案上重重一拍,紫檀木案幾發出悶響:“沒有父皇的旨意,我這個太子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順!樂賢十二年的事……”他突然住了口,那年的兵變像道疤,碰一下就疼——當時他被廢黜太子位,京城里的流言能淹死人,直到樂賢二十年才復立,如今若是再出亂子……

“皇明祖訓!”楊士奇突然拍了下大腿,官袍的袖子掃過茶盞,茶水潑在案上,“《皇明祖訓》里定有‘皇帝昏聵,太子監國’的規矩!只要找到祖訓,一切就名正言順了!”

于謙的眼睛亮了:“對!《皇明祖訓》存放在南京明孝陵,太祖爺的墓里!當年文治帝修訂后,就封在了孝陵地宮里,說是‘非國之大事不得啟’!”

朱文坡霍地站起來,白直裰的下擺掃過凳腳:“那我就去南京取!”

“不可!”禮部尚書楊浦從外面闖進來,手里的《祠祭令》被風刮得嘩嘩響,“殿下忘了?孝陵禁地,只有皇帝祭掃或是皇室大喪才能進!平常日子,別說太子,就是親王也踏不進陵門半步!皇后娘娘的葬禮剛結束,禮畢閉陵,這是祖制!”

“祖制也是人定的!”朱文坡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現在就是國之大事!父皇閉門不出,朝政荒廢,再等下去,北境的兵就得嘩變,南直隸的災民就得餓死!”他抓住楊浦的胳膊,指節深陷進對方的官袍,“楊大人,求您了,京里的事,暫時托付給您和于首輔。我去南京,九日內必回!”

楊浦看著太子眼里的血絲,想起江婉榮生前總說“坡兒最像他父皇,認死理”,終究嘆了口氣:“殿下要去,需得備足儀仗,孝陵的守陵衛只認皇家信物。”

“來不及了。”朱文坡松開手,轉身就往外走,“我去跟二弟三弟交代。”

朱文堂和朱文塵正在戶部核賑災糧的賬,見大哥闖進來,兩人都愣了。朱文堂手里的算盤“啪嗒”掉在地上,珠子滾得滿地都是:“大哥,你這是……”

“我要去南京。”朱文坡的聲音斬釘截鐵,“取《皇明祖訓》,九日內回來。這九天,京里的事就拜托你們了。”他看向朱文堂,“二哥,五軍都督府和京營就靠你盯著,別讓宵小之輩趁機作亂。”又轉向朱文塵,“三弟,戶部和工商稅的事,多問沈至的主意,他比咱們懂商戶的心。”

朱文塵撿起地上的算盤珠子,指尖發顫:“大哥,南京孝陵閉陵了,你怎么進去?”

“總會有辦法的。”朱文坡拍了拍兩個弟弟的肩膀,他的手比他們的都粗糙,那是常年批奏折、練騎射磨出的繭,“記住,有事找于首輔和楊大人,六部九卿都在,天塌不下來。”

朱文堂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大哥要帶多少人?我讓廊坊的騎兵跟你去!”

“不用。”朱文坡搖頭,“人多目標大,我只要八個人,能打、能騎馬的。”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遵鐲和遵錦,幫我照看好。”

朱文堂和朱文塵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戶部的長廊里,兩人對視一眼,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得像壓了座山。朱文塵撿起地上的賬冊,上面的賑災糧數字突然變得模糊:“二哥,咱們能守住嗎?”

朱文堂把散落的算盤珠子攏到一塊兒,聲音悶得像打雷:“守不住也得守。大哥把江山交咱們手里,不能砸了。”

五軍都督府的衙門口,親兵們正頂著日頭操練。朱文坡的到來讓校場瞬間安靜,都督梁銘趕緊迎上來,見太子一身素衣,臉色凝重,心里咯噔一下:“殿下有何吩咐?”

“給我選四個人。”朱文坡的目光掃過校場,“要能連續騎百里馬不換鞍,能揮刀劈柴,還得識得東南西北的。”

梁銘愣了愣:“殿下這是要……”

“別問。”朱文坡打斷他,“一個時辰后,讓他們到御馬司待命。”

錦衣衛衙門的反應更快。指揮使紀正聽說太子要人選,二話不說點了四個緹騎,都是從關外調回來的老兵,臉上帶著刀疤,眼神像鷹隼:“殿下,這四人能在黑夜里辨馬蹄印,能在水里憋氣一炷香,您盡管用。”

朱文坡看著那四個穿著飛魚服的緹騎,他對著四人拱了拱手:“此番南下,九死一生,你們……”

“為殿下效命,萬死不辭!”四人齊聲喊道,聲音震得院墻上的瓦都動了動。

御馬司的馬廄里,彌漫著草料和馬汗的味道。朱文坡親自挑馬,手指撫過馬頸上的鬃毛,最后選了九匹河西駿,都是日行百里的良駒,馬具早已備好,鞍韉上還帶著新打的銅釘。

“殿下,這九匹是去年西域進貢的,性子烈,但腳力好。”馬夫牽著最壯的那匹“踏雪”,馬鼻里噴出白氣,“奴婢給馬掌都換了新鐵,保準走碎石路不打滑。”

朱文坡翻身上馬,試了試韁繩,“踏雪”揚起前蹄,像是知道要遠行。他跳下馬,對馬夫道:“給馬備足三天的草料,裝在最快的馱包里。”

驛站的驛丞聽說太子要八百里加急去南京,嚇得差點癱在地上。朱文坡看著院子里待命的驛馬,眉頭皺成疙瘩:“這些馬不行,換你們最快的。”

驛丞苦著臉:“殿下,最快的馬昨天剛送公文去了宣化,實在……”

“我自己帶了馬。”朱文坡打斷他,“你只需讓人沿途備好飲水和馬料,告訴各驛站,看見插著東宮旗號的隊伍,直接放行,不用驗文書。”他從袖里掏出塊腰牌,上面刻著“太子監國”四個字,“憑這個。”

驛丞看著腰牌,腿肚子都在轉:“小的……小的遵命。”

最后一站是司禮監。朱文坡站在掌印太監王瑾的值房外,聽見里面傳來算盤聲——王瑾正在核內庫的賬,他是江婉榮提拔的人,為人最是謹慎。

“王公公。”朱文坡推門進去,王瑾嚇得趕緊站起來,手里的算盤珠子撒了一地。

“太子殿下怎么來了?”王瑾的臉白得像紙,他剛聽說陛下寫了退位圣旨,心里正七上八下。

朱文坡沒繞彎子,直接攤牌:“我要玉璽,去南京取《皇明祖訓》。”

王瑾的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殿下!玉璽是國之重器,沒有陛下的旨意,奴才……奴才不敢給啊!”

“我知道你難。”朱文坡蹲下身,看著老太監花白的鬢角,“但現在只有祖訓能救大明。你把玉璽給我,九日后我原物奉還。若是我回不來……”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鐵,“就說是你被盜了,陛下不會怪你。”

王瑾看著太子眼里的決絕,突然想起皇后娘娘生前說的“坡兒是個能擔事的”。他顫抖著從床底下拖出個紫檀木匣,打開,里面的玉璽閃著溫潤的光,龍紋在燭火下仿佛活了過來。

“殿下,這玉璽……”王瑾的聲音帶著哭腔,“奴才伺候了陛下三十年,從未違逆過旨意,可今日……”

“我知道。”朱文坡接過玉璽,揣進懷里,貼身的衣襟瞬間被硌得生疼,“王公公的忠,我記著。”

他轉身要走,王瑾突然喊道:“太子殿下!”朱文坡回頭,看見老太監從墻上摘下把匕首,在自己脖子上一劃,鮮血噴濺在明黃的帳幔上,像極了江婉榮最后那抹笑。

“公公!”朱文坡沖過去,卻只接住他軟下去的身子。王瑾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后化作句無聲的“太子陛下”,頭歪了下去。

朱文坡對著尸體深深鞠了一躬,眼淚砸在冰冷的地磚上。他知道,王瑾是在用死替他擔責,替他堵住悠悠眾口。

回到東宮時,日頭已經偏西。太子妃李媛正領著宮女們收拾行裝,見他進來,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殿下真要去?”

朱文坡沒說話,走過去抱住她,李媛的身子在發抖,卻緊緊回抱住他:“我給你備了傷藥和干糧,還有你愛吃的芝麻餅,用麻油煎過的。”

“等我回來。”朱文坡親了親她的額頭,她的鬢角別著支素銀簪,還是當年他送的定情物。

長樂宮的門依舊緊閉著。朱文坡跪在門前,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滲出血跡:“皇天在上,日月所照,兒臣朱文坡今日赴南京,為取祖訓,為醒父皇,為安大明。若九日內不歸,便是臣死國,父皇……等我。”

說完,他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淚,轉身就走。東宮的侍衛牽著“踏雪”等在宮門口,五軍都督府的四個親兵和錦衣衛的四個緹騎都已換了便裝,背著行囊,腰里藏著刀,眼神里全是決絕。

“出發!”朱文坡翻身上馬,“踏雪”仿佛通人性,長嘶一聲,揚起前蹄。

隊伍出了東華門,街上的百姓紛紛避讓,看見太子一身素衣,額頭帶血,身后跟著八個精壯的漢子,都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有人對著他們的背影磕頭,有人在路邊抹淚。

日頭落山時,隊伍趕到了德勝門。城門校尉見是太子,趕緊下令開門,吊橋在護城河上發出“嘎吱”的響,像在為這趟未知的行程伴奏。

朱文坡勒住馬,回頭望了眼北京城。宮墻在暮色里像條沉睡的龍,長樂宮的方向隱約有燈火,那是朱允烙點的長明燈。他握緊懷里的玉璽,又摸了摸袖里的鶴頂紅——那是他備著的,若是取不回祖訓,或是父皇不肯清醒,他這條命,就賠給大明。

“走!”他低喝一聲,雙腿夾緊馬腹,“踏雪”像離弦的箭,沖出德勝門,身后的八騎緊緊跟上,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暮色里連成條黃龍,朝著南京的方向,一往無前。

護城河的水在夕陽下泛著金波,映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像幅被拉長的畫。城門校尉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官道盡頭,突然對著南京的方向作了個揖,心里念叨著:太子殿下,您可得平安回來啊。

暮色漸濃,德勝門的吊橋緩緩收起,留下一道空蕩蕩的城門,像在等待九日后的歸人。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孝陵,守陵衛正打著哈欠巡夜,他們不知道,一場關乎大明命運的奔波,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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