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商稅分等 法固民心
- 我是朱允烙,朱標的遺憾未來彌補
- 我是朱允烙
- 9373字
- 2025-08-20 16:48:08
樂賢二十二年九月初一,戶部衙門的銅環被晨光鍍得發亮。沈至站在商業司門口,手里攥著塊素木牌,上面刻著“商事顧問”四個字,邊角還帶著新刻的毛刺。他穿件月白長衫,漿洗得筆挺,卻在一眾緋紫官袍里顯得格外扎眼——沒有官袍,沒有玉帶,連靴子都是蘇州府常見的青布面,踩著戶部的金磚地,像粒混進珍珠里的白砂。
“沈先生里邊請。”商業司主事王顯弓著腰引路,眼角的余光總往他手里的木牌瞟。昨兒個李公公親自來傳話,說陛下特批沈至在商業司設座,雖無印信,卻能查閱所有商事卷宗。王顯心里打鼓,卻不敢違逆,只能把自己靠窗的位置騰出來,案上還留著半杯冷茶,茶漬圈在白瓷碗底,像個沒畫完的圈。
沈至剛坐下,就見吏員們捧著卷宗往隔壁屋躲,腳步聲踩在金磚上,輕得像貓爪撓。他忍不住笑了,從包袱里掏出紫檀木算盤,“啪”地擱在案上,珠子相撞的脆響驚得窗外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王主事,”他撥著算珠,聲音里帶著蘇州口音的溫潤,“陛下讓收集天下商戶名冊,最低到縣一級,知縣需每月上報,這事您聽說了?”
王顯手里的賬冊“啪嗒”掉在地上,他慌忙撿起來,紙頁邊緣卷了角:“沈先生……您說的是真的?天下商戶沒有十萬也有八萬,光登記就得累死半戶部的人!”
正說著,李公公的尖嗓子從走廊那頭飄過來:“陛下有旨,戶部商業司即刻著手編纂《天下商事總冊》,各縣商戶需登記姓名、營生、資本,由知縣核驗蓋章,每月十五匯總至戶部,延誤者按明民律第 187條論處——欽此!”
商業司的吏員們全停了手,手里的算盤、賬冊懸在半空,像被凍住的螞蚱。王顯臉都白了,拉著沈至往走廊退了兩步:“沈先生,這哪是編纂名冊,這是要掀了天下商戶的家底啊!知縣們能樂意?”
沈至沒說話,指尖在算盤上輕輕敲著。他想起朱允烙昨兒個在御書房說的話:“明民律管得住官吏,卻管不住商戶鉆空子。得先知道他們是誰,在哪兒,做什么,律法才能真正落到實處。”當時他沒懂,此刻看著吏員們慌亂的臉,突然明白了——這名冊不是為了查抄,是為了讓商法有處可施。
消息像長了腿,半個時辰就傳遍了內閣。于謙正在值房核閱漕運賬目,聽見戶部尚書夏原吉氣喘吁吁地跑來,手里的賬冊都歪了:“于大人,您聽說了?陛下讓沈至搞什么《天下商事總冊》,還要各縣知縣上報,這不是瞎折騰嗎?”
“瞎折騰?”于謙放下筆,硯臺里的墨汁被震得泛起漣漪,“陛下怕是另有深意。”他摸著花白的胡須,眉頭擰成個疙瘩,“只是讓知縣核驗商戶,怕是會鬧出亂子。地方官本就嫌商事麻煩,這下還得月月上報,少不了敷衍了事。”
夏原吉急得直轉圈:“可不是嘛!上個月蘇州府報的商戶數,比洪武年間少了一半,明擺著漏報!沈至一個商戶出身的顧問,哪懂這些彎彎繞?”
“他不懂,咱們得懂。”于謙起身往戶部走,官袍的下擺掃過門檻,“去看看再說,若真不合規矩,咱們聯名遞折子,陛下總得聽內閣一句勸。”
兩人趕到商業司時,正撞見沈至在給吏員們分撥任務。他把天下州縣按地域分成五份,每份旁都標著“需核對稅銀記錄”“參照明民律第 2103條核查營生”,算盤在案上推過來滑過去,珠子打得比誰都響。
“沈先生這是……”夏原吉看著那堆標滿小字的地域圖,話都噎住了。
沈至抬頭,月白長衫的領口沾了點墨:“夏大人來得正好。各縣名冊需與稅銀賬核對,若商戶資本與納稅額對不上,就得按明民律第 3019條查問,這事還得戶部同仁多費心。”
“胡鬧!”夏原吉的胡子都翹起來了,“你知道核查一遍要多少人手?光是南直隸就有一百零三縣,每縣至少五十戶商戶,算下來……”
“五千一百五十戶。”沈至脫口而出,算盤噼啪一響,“按戶部現有吏員,每人分管二十戶,三個月就能核完首輪,往后每月只查新增和變動,不算費事。”他指著明民律,“第 2106條規定商戶需主動登記,知縣只是核驗,真要抗拒不報,紀司可按‘抗法’論處,有何難?”
于謙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卻悄悄打量沈至案上的名冊草樣——上面除了商戶信息,還特意留了欄“是否符合明民律營生規定”,字跡工整,連涂改都沒有。他突然想起洪武爺當年搞黃冊,也是為了厘清民戶,只是沒敢動商戶,如今陛下讓沈至來做,倒真是找對了人。
“于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啊!”夏原吉急了,拉著于謙的袖子,“這規矩不能破!商戶名冊歷來由地方商會掌管,朝廷插手,怕要引起動蕩!”
于謙終于開口,聲音比案上的墨汁還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明民律既然說了要管商事,總得知道管的是誰。沈先生的法子雖新,卻合乎律法精神,可先在南直隸試行,若真有不妥,再停不遲。”
夏原吉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見于謙朝他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走廊,老首輔才低聲道:“陛下的心思,是想讓商法落地。咱們硬頂,反倒顯得內閣不通情理。先試行,若知縣陽奉陰違,咱們再遞折子說難處,陛下自會收回成命。”
夏原吉這才點頭,轉身回司里安排去了。沈至看著兩人的背影,算盤珠子停在半空——他雖沒聽見對話,卻猜得出內閣的妥協里藏著試探。他拿起筆,在名冊草樣上添了行小字:“每縣需附紀司核驗簽字”,筆尖劃過紙頁,留下道清晰的墨痕。
傍晚時,言官們果然遞了折子,說“商戶名冊屬私務,朝廷不應干涉”,還引了洪武爺“不與民爭利”的祖訓。朱允烙在御書房看了,沒批,只讓李公公把折子送到戶部,給沈至瞧瞧。
沈至捧著折子,在燈下看了半夜,天亮時遞了份回稟,上面寫著:“明民律第 1條‘律法面前,官民一體’,商戶既在律法管轄之內,朝廷便有權知其名、明其務。若祖訓與現行律法相悖,當以律法為準,此乃樂賢六年陛下定的規矩。”
朱允烙看著回稟,笑著對江婉榮說:“這沈至,倒比言官們懂律法。”
江婉榮幫他研墨:“只是知縣們怕是不買賬,得派紀司去盯著。”
“朕早想到了。”朱允烙提筆寫了道密旨,“讓周鐵帶著紀司兵,跟著第一批名冊官下去,誰敢敷衍,就用明民律第 187條治他的罪。”
九月十五,第一批名冊官帶著空白冊頁離京時,沈至站在戶部門口相送。他們手里的冊子封皮上,印著沈至親手寫的“明民律第 2103條”,墨跡被秋風吹得微微發顫。王顯湊過來,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突然嘆了口氣:“沈先生,真能成嗎?”
沈至撥了下算盤,珠子在晨光里閃著亮:“成不成,看三個月后南直隸的名冊就知道了。反正明民律在這兒,紀司在這兒,總有法子讓規矩落到實處。”
他轉身回司時,見于謙站在廊下,手里捏著份南直隸的商戶舊冊。老首輔沒看他,只望著遠處的宮墻:“沈先生,三個月后,若名冊上的商戶數還不如舊冊,內閣會聯名請陛下收回成命。”
“自然。”沈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股韌勁,“若真有那一天,沈至自請回蘇州開當鋪,再也不登戶部的門。”
樂賢二十二年十一月的御書房,牛油燈把七個人的影子投在金磚地上,像幅被揉皺的群像圖。朱允烙捏著枚青玉鎮紙,指腹蹭過冰涼的獸紋,目光掃過躬身的大臣們,最后落在案上的《天下商事總冊》上——南直隸的名冊已堆成半尺高,紅印密密麻麻,像片剛結果的石榴林。
“都坐吧。”朱允烙的聲音裹著燈油味,比殿外的寒風還沉。李公公搬來七張梨花木凳,凳腳在地上蹭出細碎的響,驚得香爐里的煙猛地斜了斜。
太子朱文坡挨著朱允烙坐下,白直裰的袖口沾著點墨——剛在東宮核完秋稅賬冊,那些數字像塊冰,凍得他指尖發麻。戶部尚書夏原吉的緋色官袍緊繃著,坐下時袍角掃過鎮紙,發出“叮”的輕響,眼神里的警惕像只炸毛的貓。
“陛下召臣等前來,莫非是為商事名冊?”夏原吉先開了口,手指在膝頭蜷成拳,“南直隸的冊子剛齊,若有疏漏,臣這就去查……”
“不是疏漏。”朱允烙打斷他,把鎮紙往《天下商事總冊》上一壓,“是這冊子太實了——蘇州府商戶三千七百六十二家,資本超萬兩的就有四十二家,可朝廷的稅銀,還不如一個中等縣的農稅多。”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成冰。吏部尚書胡安常的喉結滾了滾,官帽上的孔雀翎抖了抖:“陛下的意思是……”
“太祖洪武爺定下的規矩,農稅三十取一,工商稅免征。”朱允烙的目光像把鈍刀,慢慢割開沉默,“可如今北境修邊墻要銀子,南直隸賑災要銀子,光靠農稅,撐不住了。”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朕想問問諸位,這工商稅,能不能開?”
“萬萬不可!”夏原吉猛地站起,官靴在金磚上砸出悶響,“陛下忘了洪武爺的鐵牌?‘凡我子孫,不得向商戶加稅,違者天打雷劈’!這牌位還在太廟供著呢!”
刑部尚書吳中跟著起身,袍角的獬豸補子晃得人眼暈:“夏大人說得是!律法若改,民心必亂!商戶們慣會鉆空子,一旦開征,他們定會把稅錢轉嫁給百姓,到時候民怨沸騰,恐生禍亂!”
朱文坡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敲著。他想起南京粥棚的王秀才算過的賬:佃農種十畝地,交完農稅只剩半倉糧,可街對面的布莊老板,一年賺的銀子夠買百畝地,卻分文稅不交。太子的眉頭擰成個疙瘩,喉嚨里像堵著團棉絮。
“太子怎么看?”朱允烙突然問,目光落在朱文坡身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了過來。朱文坡深吸口氣,聲音帶著猶豫:“兒臣以為……農稅確有不足,只是工商稅牽扯太廣,需得慎之又慎。”他沒敢說贊成,也沒敢說反對,只把球踢回給大臣們。
夏原吉瞪了他一眼,轉向朱允烙:“太子殿下說得是!慎之又慎就是不能開!太祖洪武爺當年定下這規矩,是怕官吏借征稅盤剝商戶,如今紀司雖能監督,可天下之大,哪能事事顧到?”
“夏大人這話,倒像在說紀司無能。”沈至突然開口,月白長衫在一眾官袍里像片孤舟。他從袖里掏出本賬冊,指尖點著其中一頁:“南直隸四十二家萬兩商戶,去年僅自愿捐輸的銀子就有五千兩,若按百分之一征稅,可得四千兩,足夠三個縣的賑災糧。”
“自愿捐輸是情分,強制征稅是本分!”夏原吉的胡子翹得老高,“你個商戶出身的,懂什么朝廷規矩?太祖爺的祖制,豈容你置喙?”
“祖制也得看時勢!”沈至沒起身,聲音卻字字清晰,“明民律第一條說‘律法需應時勢’,如今農稅不足,工商繁茂,若死守‘不征工商稅’的舊制,才是違逆祖制的本意!”
“放肆!”刑部尚書吳中拍了下桌子,案上的茶盞震得叮當響,“你竟敢曲解祖制?按《大明律》,非議祖制者,杖八十!”
“吳大人要杖打臣,也得等臣把話說完。”沈至抬眼看向朱允烙,目光里沒有懼意,“陛下,蘇州府的布商去年賺了三萬兩,卻只交了十兩牙稅,這公平嗎?農戶種一畝地交三升糧,商戶開一間鋪子賺百兩銀卻分文不繳,長此以往,百姓只會覺得律法不公,那才是真的禍亂之源!”
朱允烙沒說話,看向于謙:“于首輔怎么看?”
于謙的手指在笏板上輕輕敲著,官帽下的白發泛著銀光:“太祖洪武爺立制時,天下商戶不足萬戶,如今已超十萬,時勢確有不同。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原吉鐵青的臉,“祖制如山,若要改動,需得百官共識,百姓擁護,不可操之過急。”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水里,濺起層層漣漪。楊士奇立刻點頭:“于首輔所言極是。可先在南直隸試行,收稅不得超過百分之一,若商戶無異議,再議推廣。”他話說得軟,卻把“試行”兩個字咬得很清。
“試行也不行!”夏原吉的聲音帶著哭腔,突然跪了下去,額頭撞在金磚上,“陛下!臣追隨您二十余載,從未違逆過旨意,可這事……斷不可行啊!洪武爺在天有靈,會怪罪的!”
吏部尚書胡安常跟著跪下:“陛下,官吏考核全看農稅完成度,若開工商稅,定會有人借征稅苛剝商戶,到時候考核失據,官場必亂!”
朱文坡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位大臣,突然想起南京的稅吏——每次收農稅都像打仗,商戶卻笑臉相迎,只因不用繳稅。他站起身,白直裰的下擺掃過凳腳:“父皇,兒臣以為,沈先生的賬沒算錯。北境邊軍的冬衣還缺三成,若能從工商稅里出,就能少征一成農稅,百姓會感念陛下仁心。”
夏原吉猛地抬頭,眼里的血絲像蛛網:“太子殿下!您忘了太祖洪武爺‘藏富于民’的訓誡?商戶的銀子也是民財,豈能強征?”
“不是強征,是均攤。”朱文坡的聲音很穩,“農稅、工商稅都是稅,為何農稅就該百姓獨擔?兒臣在南京見過種糧的農戶,也見過開當鋪的商戶,前者汗珠子摔八瓣,后者算盤一響就賺錢,若說公平,這才是最大的不公。”
朱允烙的嘴角浮起抹淺痕,看向于謙:“于首輔,太子的話,你聽見了?”
于謙躬身行禮,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太子殿下所言,確是實情。只是……需得定下鐵規:工商稅率不得超過百分之一,由紀司專管,不入戶部常規賬,單獨用于邊軍、賑災,且每月公示,接受商戶監督。”他頓了頓,補上句,“如此,或可兼顧祖制與現實。”
楊士奇立刻附和:“于首輔的法子穩妥。再加一條,若商戶抗稅,只可按明民律處置,不得株連,不得抄家,以安商戶之心。”
夏原吉還想爭辯,卻被朱允烙抬手止住:“夏尚書,你是戶部尚書,該知道太倉的存銀還夠支幾個月。若不開工商稅,明年開春,要么加征農稅,要么停發邊軍餉銀,你選哪個?”
這話像把重錘,砸得夏原吉啞口無言。他癱坐在地上,緋色官袍皺成團,半晌才擠出句:“臣……臣請陛下定稅率為百分之零點五,且只征萬兩以上商戶。”
“就按于首輔說的,百分之一,南直隸試行。”朱允烙拿起青玉鎮紙,在《天下商事總冊》上敲了敲,“沈至,你牽頭制定細則,紀司監督征收,每月的賬冊,朕要親自看。”
沈至躬身領旨,月白長衫的領口沾著墨,卻挺得筆直:“臣遵旨。定當讓商戶明明白白繳稅,朝廷明明白白用錢。”
夏原吉望著案上的名冊,突然嘆了口氣,聲音里的倔強全散了:“臣……臣會讓戶部配合沈先生,只是……若商戶鬧事,還請陛下別怪罪戶部。”
“有紀司在,有明民律在,誰也鬧不起來。”朱允烙站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鎮紙,“散了吧。夏尚書留下,朕還有話問你。”
大臣們魚貫而出,御書房的門關上時,還能聽見夏原吉壓抑的哭聲。朱文坡走在最后,見于謙站在廊下,正望著太廟的方向出神。
“先生,”朱文坡走上前,“您剛才為何不早表態?”
于謙轉過身,眼角的皺紋里凝著霜:“殿下,祖制這兩個字,壓了朝堂百年。若朕先開口,夏尚書定會以為是內閣逼宮,反倒壞事。得讓陛下和殿下先說,讓他自己想明白,這規矩不是破了,是續上了。”
朱文坡望著遠處的角樓,突然明白——朝堂上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像于謙這樣的老臣,看似沉默,實則每句話都藏著權衡,既守得住規矩,又留得住變通。
御書房里,朱允烙遞給夏原吉杯熱茶:“別跪著了。朕知道你難,可祖父當年也說過,‘治國如治家,該花的錢得花,該省的錢得省’。如今工商稅就是該花的錢,能讓百姓少受苦,他老人家在天有靈,會懂的。”
夏原吉接過茶杯,手還在抖:“陛下,臣……臣只是怕,怕后人學樣,層層加稅,最后苦了商戶。”
“所以才要紀司監督,才要每月公示。”朱允烙看著窗外的雪,“朕給這工商稅上了三道鎖:稅率鎖死,用途鎖死,監督鎖死,誰也別想亂來。”
雪越下越大,把御書房的窗欞糊成了白色。沈至抱著《天下商事總冊》往戶部走,月白長衫上落滿了雪,像披了件素紗。他想起剛才在御書房的爭論,想起夏原吉的哭喊,于謙的沉默,太子的堅持,突然覺得這工商稅像顆剛埋下的種子,雖頂著凍土,卻總有破土的那天。
樂賢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二的早朝,太和殿的銅爐燒得比往日旺,松煙香混著百官朝服上的樟腦味,在梁枋間繞出厚重的云。朱文坡站在太子位上,看著階下黑壓壓的朝服,后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滑——昨兒個御書房議定的是百分之一,今早李公公遞來的圣旨上,卻多了行小字:“資本超萬兩者,稅取其二;萬兩以下者,稅取其一。”
“陛下駕到——”
朱允烙的龍袍掃過門檻時,殿內的呼吸齊齊頓了半拍。皇帝的目光在案上的圣旨上停了停,指尖叩了叩金磚:“有事啟奏。”
于謙出列的動作比往日快了半步,官帽上的孔雀翎在晨光里閃了閃:“陛下,昨日御書房議工商稅一事,內閣已擬好章程,請陛下御覽。”他捧著奏折的手穩得像塊磐石,聲音卻比殿外的寒風還清晰,“南直隸試行,分兩等征收:萬兩以上商戶,歲入取二;萬兩以下者,歲入取一。由紀司專管,按月公示,用途僅限邊軍冬衣與南直隸賑災。”
階下突然響起倒抽氣的聲浪。戶部尚書夏原吉的緋色官袍猛地繃緊,像被風鼓脹的帆,他剛要邁步,卻被身旁的吏部尚書胡安常拽了拽——老胡的眼神往御座方向瞟了瞟,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陛下改了稅率,內閣都認了,你還跳什么?
“于首輔,”都御史張震的笏板在手里轉了個圈,“昨日議的是百分之一,為何今日增至百分之二?太祖高皇帝的鐵牌可沒說分等征稅!”
言官們像被點燃的爆竹,接二連三地往前湊:
“是啊!萬兩以上取二,與加稅何異?”
“商戶資本多寡,如何界定?恐生舞弊!”
“臣請陛下收回成命,仍按百分之一征收!”
朱允烙沒看言官,目光落在夏原吉身上:“夏尚書覺得,這兩等稅合理嗎?”
夏原吉的喉結滾了三滾,終是躬身道:“回陛下,分等征收……確比一刀切更顯公平。只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需得在章程里寫明,萬兩之限由紀司與知縣共同核驗,不得由商戶自報。”
“準了。”朱允烙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于首輔,把這條加上。”
于謙立刻應道:“臣遵旨。另,臣請陛下明諭:此稅為‘助邊稅’,非‘常稅’,試行三年后再議是否推廣,以安商戶之心。”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皇帝臺階,又給了商戶定心丸,連張震都愣了愣,沒再往下追問。
朱文坡看著于謙的側臉,突然明白老首輔的“順坡下驢”里藏著的乾坤——先認下稅率調整,再用“助邊稅”“三年之限”框住,既讓政策能推行,又堵住了言官的嘴。這朝堂上的進退,比南京粥棚的粥還得熬得稠。
“還有異議嗎?”朱允烙的目光掃過階下。
刑部尚書吳中出列,袍角的獬豸補子晃了晃:“陛下,臣請定罰則:商戶抗稅者,按明民律第一百八十七條‘抗法’論處,笞四十;官吏苛剝者,加倍懲處,抄沒家產。”他這是把昨日沈至的話換了個說法,既維護了律法,又給商戶吃了顆定心丸。
“準。”朱允烙拿起玉璽,在圣旨上重重一蓋,朱砂印泥洇開,像朵沉甸甸的花,“李公公,宣旨。”
李公公展開圣旨,尖嗓子在殿內回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南直隸試行助邊稅,商戶按資本分等:萬兩以上者,歲入取二;萬兩以下者,歲入取一。由紀司監督征收,按月公示,專用于邊軍冬衣、南直隸賑災。試行三年,期滿再議。官吏舞弊者,抄家;商戶抗稅者,笞四十。欽此——”
“臣等遵旨!”百官的山呼震得殿角的銅鈴叮當作響,夏原吉的聲音里帶著點啞,卻比昨日御書房的哭喊堅定了許多。朱文坡望著父皇臉上的淺痕,突然覺得這道圣旨像把雙刃劍,一面砍向積弊,一面護著根基,而握著劍柄的,正是那些在朝堂上你來我往的君臣。
退朝時,言官們圍著于謙爭得面紅耳赤。張震的山羊胡翹得老高:“首輔大人為何不據理力爭?百分之二,這已觸了太祖皇帝的紅線!”
于謙撣了撣官袍上的灰,聲音慢悠悠的:“張御史覺得,是讓商戶多繳百分之一,還是讓邊軍凍著、災民餓著?”他往戶部方向瞟了瞟,“夏尚書昨夜核了賬,按兩等稅征收,南直隸一年能多征三萬兩,正好夠邊軍的冬衣錢,農稅便可少征一成——這賬,御史大人不算算?”
張震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里的笏板差點掉在地上:“可……可祖制……”
“祖制也得讓百姓活命。”于謙轉身往內閣走,袍角掃過張震的官帽,“三年后若真出了亂子,老臣第一個請罪。”
戶部衙門里,夏原吉正讓吏員們修改稅冊。紅筆在“萬兩”二字下畫了道粗線,旁邊添上“紀司核驗”四個小字。沈至捧著《天下商事總冊》走進來,月白長衫在緋色官袍里像片清涼的云:“夏大人,蘇州府那四十二家萬兩商戶,紀司已派周鐵去核驗,三日內便有結果。”
夏原吉沒抬頭,筆尖在賬冊上戳出個小洞:“沈先生可得盯緊了,別讓他們瞞報資本。萬兩的錢,差一兩都不能算。”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昨兒個……是老夫固執了。”
沈至笑了,算盤珠子在案上噼啪一響:“夏大人是守規矩,沈至是算活賬,本就該互相幫襯。”他翻開名冊,指著其中一頁,“您看這南京布莊的王掌柜,資本九千九百兩,按一等稅算,能少繳百兩,正好夠他給伙計們添件棉衣。”
夏原吉的嘴角終于松了松,接過名冊時,指腹蹭過沈至寫的批注,突然覺得這商戶出身的顧問,比朝堂上那些只會喊祖制的言官,更懂什么叫“藏富于民”。
消息傳到南京時,六部的官員正在秦淮河畔宴飲。應天府尹剛端起酒杯,就見驛卒闖進來,手里的信紙濕了半截——被雨打濕的,也被汗浸透的。
“北京……北京要征工商稅了?”府尹的酒杯“哐當”掉在地上,酒液濺在同僚的官袍上,“萬兩以上取二?這……這是要翻天啊!”
戶部南京清吏司的主事哆嗦著念完信紙,手指在“紀司監督”四個字上停了停:“還有紀司要來核驗資本,說是……說是按明民律第兩三百零一十三條來查。”
宴飲的熱鬧瞬間散了,像被狂風卷過的荷塘。商戶們的消息比官員還靈通,南京城的布莊、當鋪、酒樓,掌柜們都聚在一塊兒,算盤打得比年節時還響。
“我那鋪子剛夠萬兩,這不是成心卡我嗎?”
“聽說紀司的人可嚴了,連庫房的銀子都得稱!”
“要不……咱們去北京告御狀?”
這話剛出口,就被個穿藏青短打的漢子打斷——是紀司派駐南京的周鐵,手里的鐵棍往桌上一頓:“諸位掌柜,明民律第三千零十九條寫著呢,有異議可遞呈文,聚眾鬧事按‘抗法’論處,笞四十。”他指了指街對面的布告欄,“新稅章程貼那兒了,看不懂的,我給你們念。”
掌柜們看著布告欄上的白石灰字,又看了看周鐵腰間的令牌,吵嚷聲漸漸低了。有個當鋪掌柜突然笑了:“取二就取二吧,總比加農稅強——我那佃戶昨天還來贖棉衣,說再征糧就得餓肚子了。”
這話像顆石子,在掌柜們心里漾開圈。是啊,商戶繳點稅,農稅就能少點,誰的日子都能好過些。
三日后,北京又傳新令:南部五省的工商稅由南京代收,累計滿四百萬兩便押匯北京,押解途中若有遺失,經手官吏株連十族。
內閣收到旨意時,于謙正在核閱漕運賬目。楊士奇捧著圣旨進來,眉頭擰成個疙瘩:“株連十族?陛下這罰得也太重了,恐傷官吏之心。”
于謙看完圣旨,提筆在末尾批了行字:“押匯需紀司與戶部共派專員,每程換防,登記在冊。”他把圣旨推回去,“重罰才能保萬全。四百萬兩夠北境三年軍餉,丟了,比傷官吏之心更要命。”
楊士奇看著那行批注,突然明白——老首輔不是不心疼官吏,是更清楚這四百萬兩背后,是多少邊軍的性命,多少災民的活路。
消息傳到戶部,夏原吉讓人打造了百個帶鎖的銀箱,箱身刻著“助邊稅”三個字,鑰匙分由紀司和戶部官吏各執一把,缺一則打不開。沈至看著這些銀箱,突然對夏原吉說:“夏大人,這箱子該讓商戶們也看看,讓他們知道繳的稅,一分一厘都用在正途。”
夏原吉點了點頭,讓人把銀箱擺在戶部門口,旁邊立塊牌子,寫著“每箱含銀萬兩,累計四百萬兩即北上”。路過的百姓圍過來看,有個老農摸著銀箱,突然對身旁的布商說:“掌柜的,這稅繳得值。”
布商笑了,手里的算盤噼啪響:“值不值,得看三年后。但眼下啊,先讓邊軍弟兄們穿上棉衣再說。”
樂賢二十二年十一月的風,吹過北京的太和殿,也吹過南京的秦淮河。朱文坡在東宮核閱新稅章程時,見于謙添了條“商戶可憑繳稅憑證向官府申請低息貸款”,筆尖的墨在紙上暈開,像朵溫柔的花。
他想起父皇說的“三道鎖”,突然覺得這工商稅的推行,靠的不只是圣旨和律法,還有朝堂上那些你來我往的妥協,和官民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體諒。就像此刻太和殿的銅爐,煙雖濃,卻暖得踏實,能照見每個人心里的那桿秤。
而御書房里,朱允烙正看著南直隸送來的第一批繳稅名冊,上面的紅印密密麻麻,比商事總冊上的還多。江婉榮在旁邊縫著護膝,銀線在燈下閃著亮:“看來,商戶們也不是不明白道理。”
“不是不明白,是以前沒人跟他們講道理。”朱允烙合上名冊,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名冊上投下道金輝,“這稅啊,征的是銀子,續的是人心。”
遠處的鐘樓敲了正午的鐘,聲音在紫禁城的角樓間回蕩,像在為這場關乎天下的變革,敲下最堅實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