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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雖老威在 法定新規

樂賢二十年五月的雨,下得黏糊糊的,把內閣的值房澆得像口受潮的木箱。于謙趴在案上,手指劃過《明民律》的抄本,第732條“官吏貪墨十兩以上杖八十”的墨跡被他戳出個淺坑。旁邊堆著三摞卷宗,最上面那本攤開著,記著應天府通判挪用賑災糧的案子,貪了足足五百兩,按律該流放,卻只罰了俸,理由是“家有八十老母”。

“于大人,這案子……”刑部尚書吳中推門進來,官袍下擺沾著泥,手里攥著份奏折,“御史張震和趙安又遞了彈劾,說咱這律法成了擺設。”

于謙抬頭,眼里的紅血絲像爬滿了蛛網:“何止是擺設。樂賢六年定的1421條,百姓提的314條全是治官的,那會兒官員就怨聲載道,這才十四年,貪墨的、徇私的、糊弄事的,比律法條文還多。”他把卷宗推過去,“你自己看,這通判的老母早沒了,他去年還納了第三房妾。”

吳中翻著卷宗,眉頭擰成個疙瘩:“要不……咱奏請陛下,重訂律法?”

“正有此意。”于謙從袖里摸出份草稿,墨跡還沒干,“我想請陛下重開議政點,讓百姓提意見。原律法太剛,缺了點活泛勁兒,可治官的條框不能松,得再添些百姓看得懂、用得上的規矩。”

張震和趙安來得正好,兩人抱著堆百姓的訴狀,全是告地方官推諉扯皮的。“于大人說得對!”張震把訴狀往案上一摔,紙頁嘩啦啦響,“上周我去通州,有老農告里正強占他的地,衙門說‘律法沒寫里正不能借地’,這不是胡扯嗎?”

趙安在旁邊點頭:“還有那314條百姓建議,好多地方官根本不執行,說‘鄉野村夫懂個屁’。不重訂,這律法早晚成廢紙。”

四人湊在一塊兒,把草稿改了又改,添上“重開議政點,公示六個月”“百姓提的意見需逐條登記”“新律法要讓說書先生能講明白”這些話,才算滿意。吳中捧著奏折往御書房跑時,雨下得更大了,官靴踩在積水里,濺起的泥點子糊了半幅奏折。

朱允烙在御書房看了半個時辰,手指在“百姓建議”四個字上敲了敲:“樂賢六年定律法,就是想讓百姓有處說理。如今官不像官,民有怨氣,是該修修了。”他提筆在奏折上批了個“準”,又添了句,“議政點設在京城和各府縣的城隍廟,讓百姓敢說話、說真話。”

昭告天下的布告貼出去那天,京城城隍廟擠得水泄不通。有老農捧著狀紙往里沖,說縣太爺收了他的稻子不給錢;有小商販舉著賬本喊,稅吏多收了他三成稅;還有個瞎眼老婦被人扶著,哭著說兒子被衙役屈打成招。于謙站在廊下看著,心里又熱又沉——熱的是百姓真敢說話,沉的是這些事,本就該在律法里寫明白。

可麻煩來得比預想中快。

六月剛過,蘇州知府就遞了密信,說“百姓提的意見凈是雞毛蒜皮,比如‘里正不能隨便踹百姓的門’‘衙役不能搶集市的糖葫蘆’,哪能寫進律法?”浙江巡撫更直接,說議政點的登記簿被雨水泡爛了,百姓意見“全丟了”。

于謙把這些密信往案上一摔,氣得手抖:“什么泡爛了?是他們故意不記!”張震拿著份清單進來,臉鐵青:“大人您看,各州縣報上來的意見,十成里有七成是‘官員辛苦,望減輕責罰’,剩下三成是‘百姓應多繳糧,支援官府’,這哪是百姓說的?”

趙安在旁邊冷笑:“我派小吏去保定查,發現城隍廟的門被鎖了,說是‘維修’,其實是知州怕百姓鬧事。有百姓偷偷遞條子,說衙役把提意見的人拉去打了板子,說他們‘誹謗朝廷命官’。”

吳中最是無奈,他讓刑部下去督辦,結果回來的人說“地方官擺酒接風,席間說‘律法是管百姓的,哪能讓百姓管官’,根本不把這事當回事”。

朱允烙在朝堂上問起議政點的進展,各州府的奏折全是“百姓踴躍,意見頗豐”,可拿出的具體條陳,不是抄原律法的,就是替官員說好話的。朱文坡站在太子位上,聽著下面官員互相吹捧,想起南京粥棚的王秀才說的“官字兩個口,咋說咋有理”,突然明白于謙為啥愁得睡不著——不是百姓沒意見,是意見遞不上來。

七月中旬,更糟的事來了。山東按察使彈劾張震“煽動百姓攻訐官員”,說他在兗州府鼓勵百姓告官,導致“衙門無人辦公,政務停滯”。緊跟著,山西、河南的官員紛紛附和,說原律法1421條已經夠嚴了,再添新條,官員就沒法活了。

“沒法活?”于謙在值房里拍了桌子,“貪墨的時候怎么不說沒法活?徇私的時候怎么不說沒法活?”他看著案上堆積的彈劾奏折,突然覺得渾身發冷——這些官員不是怕律法嚴,是怕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張震和趙安被罵得抬不起頭,想再遞奏折辯解,卻被吏部攔住,說“議政期間,言官當謹言慎行”。吳中去催地方官交意見,得到的回復全是“近日多雨,道路泥濘,文書難送”,氣得他把茶杯都摔了。

樂賢二十年八月下旬的風,裹著紫禁城的桂花香,卻吹不散御書房里的沉郁。朱允烙把山東按察使彈劾張震的奏折往案上一摔,青瓷筆洗震得老高,墨汁濺在明黃桌布上,像朵開敗的黑菊。

“越來越不像話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朱元璋當年砸鎮紙的狠勁,“議政點成了擺設,官員抱團抵制律法,真當朕老得看不見了?”

江婉榮正給香爐添香,銀簪在燭火下閃了閃:“陛下息怒,犯不著跟他們置氣。只是……這律法要是推不下去,百姓該多寒心。”

朱允烙沒接話,手指在《明民律》的封面上摩挲——那是樂賢六年他親手題的書名,筆鋒里的銳氣,如今被官員的敷衍磨得鈍了。他忽然抬頭,眼里閃過道厲光,像極了年輕時在紫金山獵場射白鹿的狠勁:“他們不是怕百姓提意見嗎?朕就派群不怕官的去。”

三日后的早朝,當朱允烙說出“設紀律司衙門”時,太和殿的銅鶴都像是被凍住了。

“這紀司,不歸六部管,不屬內閣轄,直接對朕負責。”朱允烙的目光掃過階下,官員們的臉白得像剛裱的宣紙,“最高長官是太子朱文坡,專管明民律推行,從錦衣衛里挑五千人,給正六品三倍俸祿,干得好,五年就能封伯爵,非世襲,夠他們光宗耀祖了。”

這話像塊冰砸進滾油,殿內瞬間炸開了鍋。吏部尚書胡安常剛要開口,就被朱允烙瞪了回去:“怎么?你有意見?”

“臣……臣不敢。”胡安常的袍角掃過地磚,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朱允烙冷笑一聲,繼續說道:“還有,紀司有特批權,遇著阻撓律法推行的,先斬后奏,衛所兵隨時調遣。內部互相監察,誰犯了事,株連九族,別想著抱團糊弄。”

最后那句“株連九族”,說得又沉又狠,階下的官員們齊刷刷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朱文坡站在太子位上,后背突然一熱——他知道,父皇這是把最重的擔子,壓到了他肩上。

散朝后,錦衣衛指揮使陸涼捧著名冊沖進值房,手抖得像篩糠:“陛下,十九萬錦衣衛里挑五千,還得是敢跟官員硬碰硬的,這……這可得扒層皮啊。”

“扒層皮也得挑。”朱允烙的指尖點著名冊上的名字,“專挑家里沒根基的,出身苦寒的,讓他們知道,跟著紀司干,比攀附官員強百倍。”他頓了頓,又添了句,“給他們換身行頭,別穿錦衣衛的飛魚服,就穿藏青短打,胸前繡個‘紀’字,讓百姓一眼就能認出來。”

挑選的日子里,錦衣衛的營房比秋獵時還熱鬧。有個叫周鐵的百戶,老家在保定農村,爹被縣太爺逼死了,聽說紀司能治官,跪著求陸涼把他選上,膝蓋磕得全是血;還有個叫蘇梅的校尉,因彈琵琶時諷刺了知府被打入詔獄,練就一身聽墻根的本事,說要“幫更多受苦的百姓說話”。

五千人挑出來那天,朱文坡去營里看了看。藏青短打穿在他們身上,雖不如飛魚服氣派,卻透著股莊稼漢般的結實。周鐵捧著新領的俸祿,數了三遍還不敢信:“殿下,這……這真的是一個月的餉?夠俺家買十畝地了。”

蘇梅則在檢查腰間的令牌,上面刻著“先斬后奏”四個小字,銀質的邊緣磨得發亮:“殿下放心,誰敢攔著律法推行,俺這令牌可不認官階。”

朱允烙看著這群人,突然對朱文坡說:“第一站去南京。那兒是陪都,又是你待過六年的地方,百姓信你,正好讓紀司在那兒立住腳。”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記住,別光想著治官,先把議政點的事辦實了,讓百姓敢說話,這律法才能活起來。”

樂賢二十年九月初三,南京的秦淮河畔飄著細雨。周鐵帶著五百名紀司兵站在城隍廟前,蘇梅正指揮人把鎖著的廟門撬開,銹跡斑斑的鐵鎖“哐當”落地,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都給俺聽好了!”周鐵的大嗓門蓋過雨聲,“從今天起,這城隍廟的門天天開著,誰有意見盡管提,記下來的條陳,俺親自送到京城去!誰敢攔著,先吃俺一棍!”他手里的鐵棍往地上一頓,青石板濺起水花,嚇得旁邊看熱鬧的里正縮了縮脖子。

百姓起初不敢靠近,躲在巷口探頭探腦。有個賣菜的老漢猶豫半天,終于上前一步:“官爺,俺說的話……真能上律法?”

蘇梅笑著遞過紙筆:“大爺您說,比如里正是不是總搶您的菜?”

老漢眼睛一亮,話匣子突然打開了:“可不是嘛!前兒個還踹了俺家的門,說俺交的菜不新鮮……”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南京城。粥棚的王秀才帶著十幾個老漢趕來,手里捧著本賬冊,上面記著六年來百姓受的委屈:“周官爺,這是俺們攢的‘苦水賬’,您看看哪些能寫進律法里。”

周鐵接過賬冊,指尖劃過“衙役勒索婚喪錢”“糧差多收三成糧”這些字,突然紅了眼眶——這跟他爹當年的遭遇,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南京的官員沒那么好對付。應天府尹聽說紀司來了,托病不出,府衙的文書們也磨磨蹭蹭,說“府里的印壞了,蓋不了章”,想把議政點的事再拖拖。

“印壞了?”周鐵帶著人闖進府衙,見文書們正圍著桌子打麻將,牌桌上還堆著銀子。他一棍砸在牌桌上,骨牌散落一地,“俺看不是印壞了,是你們的心壞了!”

蘇梅則在書房里翻出個新印,上面還沾著朱砂:“這不是挺好的嗎?走,跟俺們去城隍廟,給百姓的意見蓋章作證。”

應天府尹被“請”到城隍廟時,臉白得像紙。周鐵讓他站在百姓中間,聽老漢們哭訴,聽商販們抱怨,聽瞎眼老婦喊冤。當聽到“府尹的小舅子強占了三條街的鋪子”時,那府尹“撲通”跪在地上,汗珠子混著雨水往下淌。

紀司在南京的動靜,像塊石頭投進運河,很快傳到了周邊州縣。蘇州知府再也不敢說“百姓意見是雞毛蒜皮”,連夜讓人把鎖著的議政點門打開;浙江巡撫也派人送來“失而復得”的登記簿,上面的字跡雖新,卻總算記了些百姓的真意見。

朱文坡在東宮收到周鐵送來的賬冊,厚厚的三大本,每一頁都記著百姓的心聲,旁邊還蓋著各地府衙的紅印。他想起父皇說的“律法要讓百姓活得踏實”,突然明白紀司的真正用處——不是拿著令牌嚇唬官,是給百姓撐著腰,讓他們敢把心里的話說出來。

樂賢二十年十月,距離預計收集完畢的十一月還有一個月,南京及周邊府縣的議政點已經收集了兩千多條意見,條條都帶著煙火氣:“官差不能借查案搶百姓的雞”“知縣審案得讓原告把話說完”“稅銀要當著百姓的面稱,不能缺斤少兩”。

周鐵在給京城的信里說:“百姓提意見時,眼里有光,像當年俺爹種的麥子,盼著能有好收成。”蘇梅則附了張畫,畫著城隍廟前擠滿了人,有人在念意見,有人在鼓掌,角落里站著個穿藏青短打的紀司兵,正笑著給老漢遞水。

御書房里,朱允烙把這封信讀了三遍,眼里的沉郁散了些。他對江婉榮說:“你看,不是百姓沒意見,是以前沒人聽。”

江婉榮指著畫里的紀司兵:“這些孩子,倒比官員們懂道理。”

窗外的桂花香更濃了,混著秋雨的濕氣,往人心里鉆。朱文坡站在東宮的廊下,望著南京方向,手里攥著那本賬冊,突然覺得父皇設立紀司的決定,比任何圣旨都有力量——因為這力量,來自于百姓心里的光,來自于那些藏在煙火氣里的期盼。

樂賢二十年的冬天來得早,南京城隍廟的屋檐下結了層薄冰,卻擋不住百姓提意見的熱情。周鐵和蘇梅帶著紀司兵,天天守在廟里,把一條條意見抄錄、整理,再快馬送往京城。他們知道,這些字將來要寫進律法里,要讓天下的官都規矩些,讓天下的百姓都活得踏實些。

而京城的官員們,看著紀司送來的厚厚賬冊,終于不敢再敷衍。有人開始主動自查,有人把原律法1421條翻出來重新學習,太和殿里討論律法修訂的聲音,漸漸蓋過了互相吹捧的虛言。

朱允烙坐在龍椅上,聽著下面的討論,嘴角露出抹淺淡的笑。他知道,紀司這把劍,總算插到了該插的地方——不是為了斬官,是為了斬掉那些藏在官場里的歪心思,讓明民律真正活起來,像南京秦淮河的水,生生不息,滋養著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樂賢二十年十一月的雪,把刑部衙門的青磚蓋得嚴嚴實實,像鋪了層厚厚的宣紙。于謙踩著雪走進后院時,正聽見吳中在跟法學大學士們爭執,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帶著股墨汁般的執拗。

“這條‘商販秤不準罰月錢’必須寫進去!”吳中的嗓門比平常大了三倍,“上月蘇州府查了十家糧鋪,有八家的秤砣都灌了鉛,百姓買一石糧實際只給八斗,這不是欺負人嗎?”

“吳尚書稍安勿躁。”法學大學士周衡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股書卷氣,“罰月錢得有上限,不然小商販賠不起,該寫明‘按多收糧價的十倍賠償’,既讓百姓得實惠,又不至于逼死商戶。”

于謙推門進去,爐子里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卻抵不住滿屋子的寒氣——桌上堆著的卷宗比人還高,每本都夾著密密麻麻的紙條,紅筆圈的、藍筆改的,像片混戰過的戰場。

“于閣老來了。”周衡抬眼,鏡片上沾著雪粒,“您看看這條‘里正不得強征民夫’,原律法只說‘不得濫用民力’,太籠統,百姓說里正總借著修堤壩的名義,把壯丁拉去給他家蓋房子,得寫明‘征調民夫需官府蓋章的文書,且每日給三十文工錢’。”

于謙拿起卷宗,指尖劃過“民夫工錢”幾個字,忽然想起南京粥棚的王秀才說過,有戶人家的男人被拉去當民夫,半年沒回家,地里的麥子全荒了。他在旁邊添了行字:“無故逾期不放歸者,里正杖四十。”

朱允烙特批的封閉修訂,就設在刑部后院的三間空房里。御膳房的廚子每天準時送來飯菜,卻很少有人按時吃——周衡帶著學士們校訂條款,常常捧著《唐律疏議》看到后半夜;吳中則領著刑部官員核對案例,把樂賢六年到二十年的卷宗翻了個底朝天,找出三百多條律法漏洞;于謙作為總領,白天協調爭執,夜里還要給朱允烙寫密折,匯報進度。

最磨人的是平衡“嚴”與“寬”。有學士提議“官員貪墨一兩就罷官”,立刻被吳中駁回:“一兩銀子夠百姓買五斗米,確實該罰,但初犯和慣犯得區別對待,初犯追回贓款杖二十,再犯才罷官,這樣更顯公道。”

關于“婚嫁”的條款,吵了整整三天。有人說“女子十五必須出嫁”,百姓提的意見卻說“貧家女子十五還在織布養家,該放寬到十八”;有人堅持“彩禮不得超過五十兩”,江南的鄉紳卻遞信說“當地風俗要陪嫁田地,彩禮得按家產比例定”。最后定下來的條款寫得細:“女子年滿十六可嫁,二十未嫁者不罰;彩禮上限為男方半年俸祿,陪嫁不得強索田地。”

到了樂賢二十一年二月,卷宗上的條款終于過了三審。周衡拿著匯總冊,手指在數字上點了又點:“原1421條,保留987條,修改434條,新增3468條,總共4879條。”他頓了頓,眼里閃著光,“其中1204條來自百姓意見,從‘嬰兒出生需官府登記’到‘喪葬不得強占耕地’,全齊了。”

吳中翻到“養老”部分,聲音軟了些:“這條‘七十歲以上老人每月領一斗米’,是河南老農提的,他們村有個瞎眼老太,兒子戰死了,自己靠挖野菜過活……現在寫進律法,各地官府得按月發,誰敢克扣,紀司直接拿人。”

于謙看著“工作”章節里的“工匠不得被克扣工錢”,想起南京修堤壩時,民工們說“包工頭總說‘年底結’,結果跑了”,條款里特意加了句:“工錢按日結算,拖欠超過三日,雇主罰銀五十兩,由紀司監督發放。”

三月的風帶著暖意鉆進窗欞時,修訂終于收尾。周衡把最后一頁校完,蘸著朱砂在冊子上蓋了“定稿”印,紅印在黃紙上洇開,像朵踏實的花。吳中端起冷茶一飲而盡,茶渣沾在胡子上也沒顧上擦:“總算能睡個囫圇覺了。”

四月初,朱允烙在御書房翻完了4879條,手指在“生老病死”幾章上停了很久。江婉榮湊過來看,見“新生兒登記后給兩尺布”“病死需報官查驗,防止瘟疫”這些條款寫得清清楚楚,突然紅了眼眶:“這樣……百姓過日子就踏實了。”

“踏實日子得靠規矩護著。”朱允烙把冊子合上,對李公公說,“傳旨,五月初一,在京城和各府縣的布告欄公示新律法,每條都用白話寫,讓不認字的也能聽懂。”

樂賢二十一年五月初一的清晨,京城的布告欄前擠得水泄不通。紀司的周鐵帶著人守在那兒,蘇梅站在梯子上,用白石灰把條款寫得又大又清楚。

“快看這條!”有個賣菜的老漢指著“商販秤不準”那條,激動得直拍大腿,“以后再缺斤少兩,不光賠十倍,還得挨板子!”

個穿粗布褂子的書生念著“婚嫁”條款,旁邊的姑娘們紅了臉,有人低頭算:“我爹是瓦匠,半年俸祿是三十兩,彩禮就按這個來,再也不用愁婆家要多了。”

“養老的米!”人群里的瞎眼老太被人扶著,聽見“七十歲領米”,突然哭了,“我那戰死的兒啊,官府真能給娘發米了……”

官員們看布告的樣子卻各有不同。應天府尹站在南京的布告欄前,額角的汗浸濕了官帽,他知道“強征民夫”那條是沖他來的,往后再不敢胡來了;蘇州知府摸著“糧鋪秤砣”條款,悄悄讓人把府里的秤全換了新的;只有燕王朱瞻基在北京的布告欄前掃了兩眼,對身邊的侍衛說:“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規矩,有什么看頭?”

朱文坡在東宮看著紀司送來的各地反應,嘴角露出笑意。周鐵的信里說,有個老農把“喪葬不得占耕地”那條抄下來,貼在祖墳前,說“這律法比族長說話管用”;蘇梅則畫了幅畫,布告欄前圍滿了人,有個紀司兵在給老太太念條款,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得像春天。

御膳房的廚子來報,說封閉修訂的學士們終于肯按時吃飯了,周衡一頓吃了三個饅頭,吳中喝了半斤酒,都醉得說胡話,嘴里還念叨著“第3721條得再改改”。

朱允烙聽了,笑著對江婉榮說:“你看,這律法就像塊好料子,得一針一線縫仔細了,才能讓百姓穿得暖和。”

江婉榮望著窗外的陽光,檐角的冰棱正在融化,水珠滴在地上,像在數著新律法里的條款,一條,兩條,三條……直到把天下的日子,都數得踏踏實實,亮亮堂堂。

公示的日子里,各地的紀司兵忙得腳不沾地。有人來問“嬰兒布是去縣衙領還是府衙”,有人來告“東家拖欠了三天工錢”,還有人捧著新抄的律法條文,說要回家教孩子背——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知道日子該怎么過,規矩該怎么守。

樂賢二十一年的夏天來得早,布告欄上的白石灰字被雨水沖得淡了些,紀司的人就重新描一遍。周鐵在南京的布告欄旁搭了個棚子,誰有疑問都能來問,他說:“這律法不是寫在紙上的,得刻在百姓心里,才算真管用。”

而北京的布告欄前,漸漸也有了人。有個小吏偷偷把“官員不得打罵百姓”那條抄下來,貼在了知府衙門的影壁上。燕王朱瞻基見了,雖沒說話,卻讓人把自家府里的秤砣全換了新的——有些規矩,哪怕一開始不在意,看著看著,也得慢慢照著做了。

新律法的公示,像場綿綿的雨,無聲無息地潤著這片土地。百姓知道了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官員明白了什么不能貪,什么不能占,紀司的藏青短打在街巷里穿梭,成了比官服更讓人踏實的身影。

八月實施的日子越來越近,于謙在值房里整理最后的細則,忽然覺得這4879條,其實就說了一句話:官得像官,民能安民,天下才能安安穩穩,像南京粥棚里的熱粥,稠稠的,暖暖的,能照見每個人的笑臉。

樂賢二十一年八月的南京,秦淮河畔的柳絲還綠得發亮,城隍廟前卻比端午時還熱鬧。朱文坡穿著件素色直裰,站在新搭的高臺上,周鐵帶著紀司兵守在臺下,藏青短打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父老鄉親們,新律法今兒起實施了。”朱文坡的聲音透過擴音的銅喇叭傳出去,帶著南京話特有的溫潤,“咱不說虛的,就說實在的——以后買東西,秤不準的,十倍賠;里正再敢強拉民夫,先打四十板子;七十歲以上的大爺大媽,每月去縣衙領一斗米,記著是陳米,新米留著你們自己吃。”

臺下的百姓哄地笑了,王秀才擠在前排,舉著本抄錄的律法條文喊:“殿下,那婚嫁彩禮真按男方半年俸祿算?俺家小子剛說親,女方要八十兩呢!”

朱文坡笑著擺手:“去縣衙找紀司,讓他們查查男方俸祿。要是瓦匠,半年頂天三十兩,多要的讓她退回來,不退就按律法辦。”他指著臺下的蘇梅,“這位蘇校尉,專治這些不合理的彩禮,你們盡管找她。”

蘇梅往前站了站,腰間的令牌閃著光:“誰要是強要彩禮,或者藏著女兒不讓嫁,盡管來報,紀司幫你們說理。前兒個秦淮河南邊有戶人家,女方要一百兩,咱去說了律法,當場就降到二十五兩。”

人群里爆發出叫好聲。賣菜的老漢舉著秤桿喊:“殿下,那秤砣灌鉛的咋辦?”

“好辦。”朱文坡讓周鐵搬來桿新秤,“看見沒,這是官定的標準秤,紀司每半個月來查一次,查出灌鉛的,不光賠十倍,還得把秤砸了,讓他這輩子別想再開鋪子。”周鐵“哐當”一聲把個灌鉛的舊秤砣砸在地上,碎塊濺起的塵土里,混著百姓的叫好聲。

到了午時,朱文坡帶著人去粥棚。張婆正給老漢們盛粥,見他來,笑著往他碗里多擱了塊紅糖:“殿下,您說的養老米,真能按月領?”

“明兒您就去縣衙試試。”朱文坡舀了口粥,“帶上報戶口的冊子,他們要是敢拖,您就讓紀司的人來東宮找我。”旁邊個瞎眼老太抹著淚:“俺那戰死的兒啊,官府真能給俺發米了,不用再挖野菜了……”

朱文坡握住她的手,指腹觸到老人粗糙的掌心:“律法寫著呢,不算話就治他們的罪。”他看著粥棚里的熱氣,忽然覺得南京六年的粥沒白施,如今這些熱氣里,終于摻進了律法的踏實。

同一時刻的北京,刑部衙門前也圍滿了人。吳中穿著緋色官服,手里舉著本律法抄本,正給官員們逐條解釋:“這條‘官員不得挪用賑災糧’,不光是罰俸,挪用五十兩以上的,直接交紀司查辦,紀司有先斬后奏權,你們自己掂量。”

站在前排的應天府尹臉發白,他上個月剛挪了點糧給小舅子,此刻頭埋得快碰到胸口。吳中看在眼里,卻沒點破,只加重了語氣:“別想著蒙混,紀司的人就在各府縣盯著,你們府里的賬,他們三天查一次。”

有個新科翰林怯生生地問:“吳大人,那‘工匠不得克扣工錢’,要是雇主是皇親國戚呢?”

“皇親國戚也得守規矩。”吳中拍了拍律法抄本,“昨兒個燕王的管家就被紀司查了,拖欠了木匠的工錢,不光補上了,還罰了五十兩,這事陛下都知道,沒護短。”

人群里的燕王朱瞻基臉色沉了沉,卻沒作聲。他身后的侍衛想上前理論,被他按住——新律法實施第一天,他還不想撞槍口。

吳中又講了“喪葬不得占耕地”“嬰兒出生需登記”,每條都舉了實例:“通州有戶人家,把墳埋在了麥田里,紀司去了,讓他們三天內遷走,不然就按律法拆墳,人家乖乖遷了;西城的接生婆,現在都知道生完孩子得去官府登冊子,領那兩尺布,說是給孩子做襁褓正好。”

正說著,個小吏匆匆跑來,在吳中耳邊說了幾句。吳中點點頭,對眾人說:“剛接到紀司報,戶部有個主事,把給百姓的冬衣扣了一半,已經被拿下了,這就是不把律法當回事的下場。”

官員們的臉更白了,議論聲也小了,只剩下抄錄條文的沙沙聲。吳中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樂賢六年定律法時,朱允烙說的“治官先治心”,如今看來,這新律法就是副良藥,再頑固的心病,也得慢慢治。

傍晚時,朱文坡在南京的城隍廟前放了面大鼓,上面寫著“律法大鼓”,誰受了委屈就來敲,紀司的人隨叫隨到。第一聲鼓響時,是個賣布的商販,說鋪戶多收了他三尺布,周鐵帶著人立馬去查,當場讓鋪戶賠了三丈布,還罰了他五兩銀子。

北京的刑部衙門,吳中讓人把新律法刻在了石碑上,立在衙門口,誰都能看。有個老秀才拄著拐杖來讀碑,邊讀邊點頭:“這條文寫得細,連‘鄰里吵架不得砸東西’都有,真是管到家門口了。”

樂賢二十一年八月的風,吹過南京的秦淮河,也吹過北京的護城河。朱文坡在粥棚聽著百姓的笑談,吳中在刑部看著官員們抄條文,紀司的藏青短打在兩地的街巷里穿梭,新律法就像顆剛種下的種子,在官府的敬畏和百姓的期盼里,悄悄扎下了根。

朱文坡往回走時,見周鐵正給個小孩講“不許欺負同窗”的條款,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頭,手里攥著塊紀司發的糖果。他忽然覺得,這律法不光是條文,更是給天下人心里安的秤,孰輕孰重,孰對孰錯,都得照著這秤來。

而北京的吳中端著茶,望著衙門口的石碑,月光照在“明民律”三個字上,亮得像能照見人心。他知道,實施只是開始,往后的日子,還得靠著這4879條,一點一點把天下的規矩立起來,讓官民都活得透亮、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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