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遵循祖訓 嫡長歸位
- 我是朱允烙,朱標的遺憾未來彌補
- 我是朱允烙
- 13725字
- 2025-08-17 13:24:10
朱允烙忽然笑了,笑聲在暖閣里蕩開,驚得燭火又晃了晃:“誰說沒位置?跟朕聊聊吧。”
他轉身往內間走,龍袍的金線在燭火下閃著光:“讓御膳房備點酒,今兒咱父子倆,說說話。”
內間比外間更暖,擺著張矮桌,上面鋪著塊舊氈子,看著有些年頭了。朱允烙盤腿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朱文坡剛坐下,就見小太監端著托盤進來,兩壺酒,四個小菜——醬肘子、鹵豆干、拍黃瓜,還有碟糖蒜,都是些尋常吃食,不像御膳房的手筆。
“這是你母后婉榮讓人做的。”朱允烙給自己倒了杯酒,酒液清冽,晃了晃,“她說你在南京總吃粥,該補補油水。”
朱文坡的眼圈忽然有點熱,端起酒杯抿了口,辣勁從喉嚨燒到胃里,逼出些眼淚來:“謝父皇,謝母后。”
“別謝。”朱允烙放下酒杯,夾了塊肘子放在他碟子里,“當年廢你的時候,她居然絲毫沒哭,她懂得江山社稷。”
朱文坡的筷子停在半空,肘子上的油滴在碟子里,暈開一小片黃。“兒臣不怪父皇。”他低聲說,“若不是父皇當年狠下心,兒臣現在……要么死在西市,要么成了朱家的罪人,被釘在史書上罵。”
“知道就好。”朱允烙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你在南京抄的《文治太子起居注》,朕都看了。”
“父皇……”
“別打斷。”朱允烙抬手,“你在批注里寫,‘我,為的不是權,是怕擔不起百姓的飯’,這話寫得好。”他看著朱文坡,眼神里有了點暖意,“比你當年在東宮寫的《馭民策》強多了。”
提起《馭民策》,朱文坡的臉騰地紅了。那是他十七歲寫的,滿紙都是“威服天下”、“重典治國”的話,現在想起來,簡直是笑話。
“兒臣那時候……太年輕,不懂事。”
“不是年輕的事。”朱允烙喝了口酒,辣得他皺了皺眉,“是你把太子的位置,看得太金貴了。”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矮桌上敲著,“你以為那位置是龍椅,坐上去就能呼風喚雨?其實啊,那是口鍋,底下燒著百姓的柴,鍋里煮著江山的米,稍有不慎,就會燒糊,甚至炸鍋。”
朱文坡想起南京粥棚里的情景,張婆總說“煮粥得小火慢熬,急了就夾生”,忽然覺得父親這話,比任何祖訓都實在。
“兒臣在南京施粥,才明白這個理。”他拿起酒杯,跟父親碰了下,“百姓要的不是太子的蟒袍,是碗熱粥;江山要的不是皇帝的金口玉言,是能讓粥一直熱著的規矩。”
“說得好。”朱允烙眼里的笑意深了些,“所以朕讓你回來,不是讓你再爭那口鍋,是讓你看著,學著怎么添柴,怎么攪鍋。”
酒過三巡,朱文坡的臉熱了,話也多了些。他跟父親說南京的王木匠,說他修粥棚時總念叨“榫卯得對齊,不然撐不住”;說張屠戶,說他每次送肉都多給兩斤,說“當官的若都像仲平先生這樣,咱百姓就有奔頭”;還說那個豁牙的老太太,總塞給他曬干的野菊,說“敗火,當官的煩心事多”。
朱允烙聽得認真,時不時插句話,問這問那,像個尋常父親聽兒子講外頭的新鮮事。暖閣里的燭火明明滅滅,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開,倒比在太和殿上親近多了。
“父皇還記得樂賢十二年,兒臣在東宮得到您的傳召進來嗎?”朱文坡忽然問,酒杯在手里轉了個圈。
朱允烙的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記得,你那時紅著眼,像頭瘋了的小狼,手里還攥著朱高煦給你的兵符拓本,喊著要替那個公公擋了一刀。”
“兒臣那時候,以為正陽門就是玄武門。”朱文坡笑了,笑得有點自嘲,“以為殺進去,坐上龍椅,就能證明自己比二叔強,比文堂、文塵強。現在想想,真可笑。”
他喝干杯里的酒,辣勁上來了,膽子也大了些:“那門后的廣場,哪是什么玄武門?是百姓的田埂,是朱家的祖墳,容不得半點刀光血影。”
朱允烙沒說話,只是把自己杯里的酒也喝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能這么想,這六年的罪,沒白受。”
“兒臣現在才明白,當年父皇讓兒臣穿血袍,不是罰,是救。”朱文坡的聲音有點抖,“讓兒臣看著那些人死,是讓兒臣記住,權力這東西,沾了血就洗不掉了。”
暖閣里又靜了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個燈花。朱文坡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霜,忽然覺得這六年,老的不只是自己。
“時辰不早了。”朱允烙站起身,龍袍的褶皺里沾了點酒漬,“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兒臣……”朱文坡也跟著站起來,不知道該往哪去。
“去東宮。”朱允烙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雖然還沒恢復你的太子位,兩個弟弟也住在那里,你住著正好。”
朱文坡猛地抬頭,眼里全是驚訝:“父皇,兒臣……”
“別多說了。”朱允烙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著他的白直裰,“那院子里的樹,還是你小時候親手栽的,估計都長粗了。回去看看,該修的修,該剪的剪,就當……重新學著打理些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沒回頭:“太子的位置,還空著。但能不能坐回去,不是朕說了算,是你自己說了算。什么時候你能把那院子里的樹,打理得跟南京粥棚的賬目一樣清楚,什么時候再說別的。”
朱文坡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口,龍袍的金線在暮色里閃了閃,像顆沉在水里的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六年前握過兵符,六年后握過粥勺,如今,似乎可以試著,去握一握那把修剪樹枝的剪刀。
走出乾清宮時,夜色已經濃了。宮燈沿著宮道一路排開,像串掉在地上的星星。朱文坡往東宮的方向走,腳步邁得穩,心里頭踏實得很。他知道,父皇沒恢復他的太子位,不是不原諒,是在等——等他真正明白,太子這兩個字,不是權力,是責任。
東宮的門沒鎖,虛掩著。推開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果然還在,枝椏伸得老高,快夠著屋檐了。樹底下的石桌還在,上面刻著他小時候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被歲月磨得淺了,卻還能看清。
朱文坡走到石桌旁坐下,抬頭望著滿天的星子,忽然笑了。北京的星星,比南京的亮些,像極了父親剛才看他時,眼里的光。賢二十年除夕的早朝,太和殿的銅爐燒著上好的銀骨炭,暖意裹著松煙香往人袖管里鉆。朱允烙坐在龍椅上,龍袍的金線在燭火下泛著柔光,目光掃過階下黑壓壓的朝服,最后落在東側的皇子列——朱文坡站在最前,白直裰外罩了件石青披風,領口磨出的毛邊還沒補;朱文堂挨著他,石青蟒袍的袖口繡著新的云紋,顯然是趕制的;朱文塵縮在最后,手指絞著袍角,像怕被人注意到。
階下偏西,庶長子朱文城、次子朱文圣、三子朱文寺并肩站著,藏青官服在一眾緋紫里顯得扎眼。有御史偷偷撇嘴——庶子向來只在大典末尾站班,今兒竟排到了皇子側首,難不成……儲位要從庶子里挑?議論聲像鍋里的蒸汽,絲絲縷縷往上冒,被李公公的尖嗓子打斷:“陛下有旨,先議國事!”
朱允烙的指尖在案上敲了敲,聲音不高卻穿透暖意:“先說黃河治水。河南巡撫奏報,鄭州段堤壩去年秋汛沖毀三里,需銀五十萬兩修固。工部,你怎么看?”
工部尚書趙俊出列,袍角掃過地磚的龍紋:“回陛下,臣已派郎中王顯去查,那堤壩是文治年間修的,樁木朽了大半,確實該換。只是五十萬兩……太倉今年要給邊軍撥餉,怕是吃緊。”
“從內帑挪二十萬。”朱允烙沒猶豫,“剩下的讓江南鹽商捐,按捐銀多寡賜匾額。開春就得動工,不能等汛期。”
百官躬身應“是”,朱文坡望著階下的地磚,想起南京粥棚的王木匠說過“修堤得用新料,偷工減料要出人命”,心里忽然亮堂——父皇這是要把民生往實里抓。
“第二樁,”朱允烙翻了頁奏折,“北境大同衛報,蒙古小股騎兵近來總在邊墻晃悠,都指揮使請增兵三千。兵部?”
兵部尚書張輔的鎧甲片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陛下,大同現有兵五萬,夠了。臣看是那都指揮使想虛報糧餉,不如派個御史去查,再把宣府的騎兵調過去協防,虛虛實實,讓蒙古人摸不清底細。”
“就依你。”朱允烙點頭,“告訴邊軍,年節的肉菜按人頭加倍,讓弟兄們在邊關也能吃口熱乎的。”
張輔眼眶一熱,重重點頭。朱文堂站在皇子列里,手指在袖管里蜷了蜷——去年他提議給邊軍加餉,父皇沒應,今兒卻主動提肉菜,看來儲位的事,父皇心里早有秤。
“第三樁,”朱允烙的目光轉向吏部,“都察院查了半年,應天府尹周顯貪墨賑災糧,證據確鑿。周顯是正三品,按律該斬,但他有個兒子在大同衛當兵,去年守邊墻斷了條腿。于謙,你說該怎么判?”
于謙出列,官帽上的孔雀翎微微顫動:“陛下,周顯罪該萬死,但念其子忠勇,可改判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沒入官,留一百兩給其幼子度日。既顯國法嚴明,也存幾分人情。”
朱允烙嗯了聲:“就這么辦。讓刑部把案子卷宗抄一份,發給各地知府,算是個警示。”
階下的庶長子朱文城悄悄抬頭,他在刑部當主事,知道周顯的案子牽連甚廣,父皇這么判,是想讓百官知道“功過不能相抵,但人情可留一線”,心里對儲位的那點念想,悄悄淡了。
“第四樁,”朱允烙放下奏折,“江南織造局報,今年的云錦產量比去年少了三成,說是蠶病鬧的。禮部,你管著祭祀,該去先農壇拜拜,再讓太醫院派個懂蠶桑的太醫去江南,別讓織戶虧了本。”
禮部尚書楊浦出列,他前兩日剛督造完儲君大典的禮器,此刻腰桿挺得筆直:“臣遵旨。臣已讓織造局先把庫存的云錦拿出來,夠今年宮里用的,斷不會誤了正月的慶典。”
朱允烙沒接話,忽然笑了:“說正事說了半個時辰,也該說說讓大家高興的事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百官,“從今年起,定個規矩:正一品以下、正三品以上,每年給十天年假;正三品以下、從五品以上,五天;從五品到從九品,三天;未入流的小吏,一天。入了內閣的,額外加五天。”
殿內先是死一般的靜,接著爆發出低低的抽氣聲。有年輕的翰林手里的笏板差點掉地上——當官的哪有“年假”一說?頂多是過年休三天,碰上急事還得連夜趕回。
“陛下,”戶部尚書楊浦顫聲問,“這……這假期的俸祿……”
“照發。”朱允烙的聲音斬釘截鐵,“該拿的一分不少。”
百官這下是真的激動了,有老臣偷偷抹眼角——他們寒窗苦讀考功名,一年到頭圍著差事轉,別說回家看爹娘,連陪孩子吃頓飯都難。
朱允烙抬手往下按了按,殿內漸漸靜了:“還有,中秋、端午、元宵、春節、除夕、正月一日,加上朕的生辰、太祖爺的生辰和喪期,都給假。要是趕上值班沒休成,當天的俸祿加三倍。”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些:“但太祖爺的忌日除外,那天就算休息,也得穿縞素,去太廟祭掃,不能忘了祖宗。”
“臣等謝陛下隆恩!”百官齊刷刷跪下,山呼萬歲,聲音震得殿角的銅鈴叮當作響。朱文坡跪在皇子列里,想起南京粥棚的張婆總說“官老爺哪懂咱百姓盼團圓的苦”,此刻忽然覺得,父皇這道旨,比任何儲君大典都暖人心。
等百官起身,朱允烙端起茶盞呷了口,目光緩緩落在皇子列,殿內的暖意仿佛瞬間凝固了。楊浦和于謙交換了個眼神,兩人前兩日忙得腳不沾地,禮器、儀仗、祭文都備了雙份,就怕猜不準是哪位殿下,此刻手心全是汗。
庶子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們心里清楚,剛才那道休假的旨意,更像是給嫡子鋪路——儲位未定,先安百官的心,免得大典時出亂子。
朱允烙放下茶盞,茶蓋與盞沿碰撞的脆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宣布休假時更沉,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太和殿的銅爐里,銀骨炭正燒到最旺的當口,暖意裹著松煙香漫過金磚地面,連龍椅上的明黃綢緞都泛著層柔光。朱允烙從李公公手里接過明黃圣旨,錦緞邊緣繡的龍紋在燭火下活靈活現,仿佛下一刻就要騰云而起。百官的呼吸突然屏住了,連階下的銅鶴都像是被定住,唯有香爐里的煙還在裊裊往上飄,在梁枋間繞出細碎的圈。
“都靜著。”朱允烙的聲音不高,卻像塊投入靜水的石,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的窸窣。他展開圣旨,指尖撫過“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八個字,墨跡是昨日夜里新題的,力透紙背,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沉勁。
“國家立儲,國本所系。”他緩緩開口,目光掃過階下的皇子列,朱文坡的白直裰在一眾蟒袍里顯得素凈,袖口磨出的毛邊像片蜷起的柳葉;朱文堂的石青云紋袍繃得緊緊的,手指在袖管里絞成了團;朱文塵縮在最末,腦袋快低到胸口,仿佛要把自己藏進地磚的紋路里。“朕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唯念江山永續,黎民安康。然儲位空置八載,朝野懸心,今當擇賢而立,以安社稷。”
庶子們站在偏西,朱文城的藏青官服后背已洇出深色的汗漬,他偷偷抬眼,看見兵部尚書張輔正朝皇子列那邊瞥,眼神里的篤定像在說“庶子終究是庶子”。也是,皇家的規矩擺著,哪有跳過嫡子選庶子的道理?他悄悄松了口氣,倒像是卸下了千斤擔。
“嫡長子朱文坡,”朱允烙的聲音頓了頓,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成了冰,“樂賢十二年雖有過愆,然貶謫南京六載,躬親農事,體恤民情,粥棚施善,堤壩督工,可見其心向黎庶,性含仁厚……”
朱文坡的膝蓋突然發顫,白直裰的下擺掃過地磚,發出細不可聞的響。他想起南京的雨,想起粥棚里百姓捧著粗瓷碗的笑,想起堤壩上民工喊號子的聲浪,那些被朱文堂的“刁難”攪得不得安寧的日子,此刻竟都成了父皇口中的“仁厚”注腳。
“嫡次子朱文堂,”朱允烙接著念,目光落在朱文堂身上時,添了幾分暖意,“性雖跳脫,然勇毅果敢,邊關犒軍時親冒矢石,江南查鹽時不避權貴,可知其胸有丘壑,行藏磊落……”
朱文堂猛地抬頭,石青云紋袍的領口蹭著下巴,癢得他想咳嗽。他哪有父皇說的那么好?邊關犒軍是被父皇逼著去的,江南查鹽時還偷偷拿了鹽商的玉墜子,后來又被父皇逼著還了回去。那些針對大哥的“惡事”,演得他夜里都睡不安穩,此刻聽著父皇的褒獎,倒像是在說另一個人。
“嫡三子朱文塵,”朱允烙的聲音輕了些,“沉靜好學,校訂典籍未嘗有誤,編纂農書惠及鄉里,可見其心細如發,志在經綸……”
朱文塵的肩膀抖了抖,手指絞著袍角更緊了。他最怕的就是父皇夸他,那些典籍是他躲在書房里的避風港,農書是抄了各地的老把式經驗,哪配得上“惠及鄉里”?他偷偷往大哥二哥那邊瞄,見大哥直挺挺地跪著,二哥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心里忽然覺得,這儲位誰愛當誰當,他只想回書房接著校書。
“朕思之再三,”朱允烙的聲音陡然提高,圣旨的錦緞在他手里微微顫動,“以為儲君當兼具仁心、勇毅與沉潛,方能承萬民之托,續祖宗之業。今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的唇上,李公公捧著拂塵的手停在半空,楊浦的手按在禮部的笏板上,指節泛白——禮器都備好了,就等這聲“太子”落地,立馬就能奏響《慶平章》。
“太子儲君為……朱……文……”
“陛下!陛下!”
一聲急促的呼喊像把鈍刀,猛地劈碎了殿內的凝重。眾人循聲望去,見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進殿,官帽歪在一邊,袍角沾著雪水,顯然是從宮外一路奔來的。他跑到龍椅旁,膝蓋還沒著地就撲過去,在朱允烙耳邊說了幾句什么,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股火燒眉毛的急勁。
朱允烙的臉色瞬間變了,剛才念圣旨時的沉穩蕩然無存,眉頭擰成個死結,握著圣旨的手猛地收緊,錦緞被攥出深深的褶皺。他沒再看階下眾人,甚至沒說一句話,起身就往后殿走,龍袍的下擺掃過龍椅的扶欄,帶起一陣風,吹得香爐里的煙猛地斜了斜。
整個太和殿像被施了定身法。
李公公愣在原地,拂塵上的流蘇垂到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陛下還沒說散朝”,卻見后殿的門“哐當”一聲關上,把所有話都堵回了喉嚨里。
百官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先動。有年輕翰林想偷偷問旁邊的御史,剛張了嘴,就被御史瞪了回去——天子議事,哪有臣下交頭接耳的道理?可陛下走得蹊蹺,圣旨讀到最關鍵處戛然而止,這算哪門子事?
皇子列里,朱文坡慢慢直起身子,白直裰的領口沾了點灰。他剛才聽得真切,父皇說到“朱文”二字,后面的字被小太監打斷了,那口氣,像是要念他的名字,又像是要念二弟的。他看向朱文堂,見對方正望著后殿的門,石青云紋袍的袖口還在微微發顫,眼里的茫然不似作偽。
“二弟,”朱文坡低聲開口,聲音被殿內的寂靜放大了些,“你說……會是什么急事?”
朱文堂轉過頭,耳尖的紅還沒褪:“誰知道?說不定是太醫院那邊……”他沒說下去,宮里最急的事,除了天災人禍,便是親眷有恙。母后這幾日總說心口悶,難不成……
朱文塵突然抬起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大哥二哥,父皇會不會……忘了把圣旨念完?”
這話一出,連旁邊的庶子們都忍不住往這邊看。朱文城咳了聲,想說“陛下哪會忘這種事”,卻見朱文堂瞪了他一眼,把話又咽了回去。皇家的事,輪不到庶子插嘴。
階上的于謙和楊浦交換了個眼神。于首輔的眉頭擰得像團亂麻,楊尚書手里的笏板差點掉地上——儲君大典的禮器還在太廟擺著,樂工班子在午門外候著,就等圣旨讀完,立馬就要鳴鐘告天,現在陛下走了,這戲怎么唱?
“于大人,”楊浦湊過去,聲音壓得極低,“要不……老臣去后殿看看?”
于謙搖了搖頭:“陛下沒發話,誰也不能動。等著吧。”他心里清楚,陛下這么做,定有緣由。那小太監是御馬監的,跑這么急,說不定是北境有軍情?可大同衛的事剛議完,總不至于半個時辰就變天。
殿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金磚上投下細長的光帶,里面浮動著無數塵埃。百官跪了許久,膝蓋都麻了,卻沒人敢吭聲。太和殿的銅鶴依舊立著,香爐里的煙還在裊裊升起,只是那份等待的凝重,比剛才宣讀圣旨時更甚。
朱文坡望著地上的光帶,忽然想起南京的除夕,粥棚里的百姓圍著炭火唱歌,張屠戶說“日子再難,總有天亮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在南京揉過面團,搬過石料,也在崖邊拽過二弟的手腕,粗糙卻踏實。不管父皇剛才想說的是誰,日子總得過下去,不是嗎?
朱文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等會兒散了朝,去我那兒喝兩盅?我讓廚房弄了南京的鹽水鴨。”
朱文坡愣了愣,隨即點頭:“好啊,再叫上三弟。”
朱文塵在后面聽見,猛地抬起頭,眼里的怯懦消了些,露出點真切的笑。
后殿的門還關著,沒人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但太和殿里的氣氛,卻在這份莫名的等待里,悄悄變了味。儲位懸而未決的緊張還在,卻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兄弟間的默契,又像是百官對天子的信任,在寂靜里慢慢發酵,像爐子里的銀骨炭,雖不張揚,卻暖得扎實。
太和殿的香爐里,最后一縷松煙終于凝成了直直的線,懸在半空,像根不敢顫動的針。百官的膝蓋早已麻得失去知覺,有人悄悄挪了挪腳,朝服下擺蹭過金磚,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里顯得格外刺耳。
“這都快一個時辰了吧?”戶部的年輕主事偷偷跟旁邊的同僚咬耳朵,聲音壓得像蚊子哼,“陛下到底遇上什么急事了?”
同僚是個須發皆白的老御史,瞪了他一眼,卻也忍不住嘆氣:“儲位的事,從來都是天家最大的事,急也沒用。”他的目光掃過皇子列,見朱文坡依舊直挺挺地跪著,白直裰的褶皺里落了點香爐灰,像沾了星子。
偏西的庶子列里,朱文城的藏青官服后背已被汗浸透。他是庶長子,在刑部當差五年,見慣了卷宗里的刀光劍影,此刻卻比審殺人案還緊張。他偷偷瞄向嫡子們——大哥朱文坡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二哥朱文堂的腳在袍角下動個不停,像揣了只兔子;三哥朱文塵的頭快埋進懷里,手指把袍角絞出了麻花。
“二哥,你說父皇會不會……”朱文塵的聲音細得像絲線,剛出口就被朱文堂瞪了回去。
“閉嘴。”朱文堂的聲音壓得低,卻帶著股躁勁,“父皇的心思哪是你能猜的?”話雖如此,他的視線卻總往御座旁那道未讀完的圣旨瞟——明黃錦緞在燭火下泛著光,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發慌。
暗格里,朱允烙正坐在紫檀木椅上,面前的銅鏡打磨得透亮,將殿內的情形映得清清楚楚。他端著杯冷茶,指尖摩挲著杯沿的龍紋,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這暗格是當年自己為防不測修的,連于謙都不知道,地磚下藏著機關,轉動御座扶手上的玉珠就能打開,里面不僅能坐人,還能聽見殿內的動靜。
“坡兒倒是沉得住氣。”他對著銅鏡里朱文坡的影子喃喃,想起樂賢十二年那孩子帶兵在東宮時的烈,再看如今跪得筆直的背影,倒真像南京的粥,熬得稠稠的,沒了當年的生澀。
“堂兒這性子,還是毛躁。”朱允烙又看向銅鏡里朱文堂的腳,笑了笑。這小子演“惡”演得像模像樣,真到了節骨眼,倒藏不住那點急。他想起夏天密謀時,朱文堂攥著拳頭說“演完這出我就去江南看鹽場”,那點不想當儲君的心思,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塵兒……”朱允烙的目光落在朱文塵身上,嘆了口氣。這孩子打小就躲在書房,連見他都怯生生的,哪有半點儲君的架子?若真把江山交給他,怕是要被朝臣們吞了。
殿內的寂靜終于被朱文堂打破。他猛地直起身子,石青云紋袍的下擺掃過地磚,帶起陣風:“不行,我得去看看。”
“二弟!”朱文坡伸手拽住他的袍角,白直裰的袖口磨得他手心發疼,“父皇沒發話,豈能擅動?”
“動什么?我就看看那圣旨放哪兒了。”朱文堂甩了甩袖子,卻沒真甩開,“萬一被風吹跑了呢?或者被哪個不長眼的碰壞了?”
“那是圣旨,有李公公看著呢。”朱文坡的聲音里帶了點急,他知道二弟的性子,這一看,指不定就要犯渾。
“李公公?”朱文堂朝御座旁瞥了眼,見李公公正踮著腳往后殿望,根本沒顧上圣旨,“他那老眼昏花的,能看住什么?”
庶子們嚇得大氣不敢出。朱文城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心想嫡子們爭儲,他們庶子還是躲遠點好。朱文圣和朱文寺跟著大哥往后縮,藏青官服在緋紫朝服的縫隙里,像幾塊不起眼的石頭。
“二哥,”朱文塵突然開口,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草,“要不……再等等?父皇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
“等?等成石頭嗎?”朱文堂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朱文坡,“大哥,你別攔我。我就看一眼,不碰它,行不?”他的語氣軟了些,帶著點懇求——他不是真想搶儲位,就是心里那點慌沒處擱,想找點事干。
朱文坡看著他眼里的急,又瞥了眼那道明黃圣旨,終是松了手:“只許看,不許碰。”
“知道知道。”朱文堂如蒙大赦,踮著腳往御座旁走。李公公聽見動靜,回頭見是二皇子殿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朱文堂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他演了半年的“惡”,這點威懾力還是有的。
他走到御座旁,盯著那道圣旨看了半晌。錦緞上繡的龍紋張牙舞爪,仿佛要從上面跳下來。他的手在袖管里蜷了蜷,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要是能偷偷掀開個角,看看那“朱文”后面是哪個字,是不是就不用這么煎熬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他是演惡,不是真惡,搶看圣旨這種事,真做了,父皇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怎么樣?”朱文坡在后面低聲問,聲音里的緊張藏不住。
“還那樣。”朱文堂轉過身,臉上有點紅,“就是……看著挺沉的。”
殿內又陷入寂靜,這次的寂靜里,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有老臣開始偷偷掐算時辰,心想再等下去,怕是要誤了午膳,家里的年飯還等著主子回去開席呢。
暗格里的朱允烙放下冷茶,指尖在銅鏡邊緣輕輕敲擊。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這幾個兒子,一個守規矩,一個愛沖動,一個太怯懦,庶子們則透著點謹慎的疏離,倒都沒丟朱家的臉。
“陛下,要不……”李公公終于忍不住,踮著腳想往后殿挪,卻被朱文堂喝住:“站住!誰讓你動的?”
李公公嚇得一哆嗦,趕緊站定,拂塵上的流蘇垂到地上。
就在這時,朱文堂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朱文坡和朱文塵異口同聲地問。
“父皇肯定是故意的!”朱文堂的聲音里帶了點興奮,“他就是想看看咱們急不急,看看咱們有沒有規矩!”他越說越覺得對,“你們想啊,儲位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說走就走?定是在后面看著呢!”
朱文坡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南京粥棚的王秀才說過“當官的心思,比粥里的豆子還多”,二弟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那……那怎么辦?”朱文塵的臉白了,“咱們剛才……剛才是不是露怯了?”
“露怯怕什么?”朱文堂滿不在乎地擺手,“父皇還不知道咱們這點出息?”他眼珠一轉,突然朝庶子們喊:“弟弟們,你們也過來。”
朱文城一愣:“二哥,我們……”
“叫你們來就來。”朱文堂的語氣不容置疑,“都是父皇的兒子,在這兒等著,就得一塊兒等。”
庶子們不敢違逆,挪到嫡子們身邊,藏青官服和石青、白直裰擠在一塊兒,像叢雜色的草。
“我看啊,”朱文堂看著那道圣旨,突然又冒出個主意,“與其在這兒瞎猜,不如咱們一塊兒去看看。反正父皇要是怪罪,咱們六個人一塊兒擔著。”
“不可!”朱文坡又想攔,卻被朱文堂按住肩膀。
“大哥,你想想。”朱文堂的聲音壓得低,帶著點蠱惑,“父皇要是真在后面看著,咱們六兄弟一塊兒去看圣旨,說明咱們心齊。他老人家不就盼著這個嗎?”
朱文坡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起樂賢十八年剛回東宮時,二弟說“你是我的威脅”,再看此刻他眼里的亮,突然覺得這半年的“惡”,像層糊在臉上的面具,揭了,底下還是當年那個搶糖糕的弟弟。
“三弟,你說呢?”朱文堂看向朱文塵。
朱文塵咬著唇,想了半天,才點了點頭:“二哥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庶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朱文城終是咬了咬牙:“二哥說得是,都是皇家子孫,擔責也該一塊兒。”
六個兒子,三嫡三庶,慢慢朝御座旁挪去。百官看得目瞪口呆,有御史想出聲阻攔,卻被于謙按住——于首輔的眼睛亮得很,他雖不知道暗格的事,卻猜這定是陛下的意思,不然哪有皇子們敢在太和殿里這么“胡鬧”的?
暗格里的朱允烙笑了,端起冷茶抿了口。茶雖冷,心里卻暖得很。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孤零零的儲君,而是這六個兒子能湊到一塊兒,哪怕是為了看道圣旨。
“到了。”朱文堂停在圣旨前,回頭看了看兄弟五人,“都準備好了?”
五人點了點頭,指尖都在發顫。
“那……咱們一塊兒掀開?”朱文堂的聲音里帶了點抖,剛才的篤定不知跑哪兒去了。
沒人說話,算是默認。
六個兒子,六雙手,慢慢伸向那道明黃圣旨。朱文坡的手粗糙,帶著南京搬石料磨出的繭;朱文堂的手有力,指節處還有演“惡”時故意蹭的傷;朱文塵的手細白,是翻書翻出來的嫩;庶子們的手則帶著各自差事的印記——朱文城的手有墨痕,朱文圣的手有藥味,朱文寺的手有農具磨的糙。
六雙手碰到錦緞的瞬間,殿內的風仿佛都停了。香爐里的煙直直地落下來,砸在金磚上,碎成了星。
他們深吸一口氣,輕輕掀開了圣旨的一角。
先是朱文堂“咦”了一聲,眼里的急變成了懵。
接著是朱文塵,他的嘴張成了“O”形,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朱文坡的手僵在半空,白直裰的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上的疤——那是南京修堤壩時被石頭劃的,此刻卻像被圣旨上的字燙著了,火辣辣的。
庶子們更是傻了,朱文城往后退了半步,差點撞到朱文圣,藏青官服的下擺掃過地磚,發出“嘩啦”的響,在這死寂里,像塊冰砸進了熱湯。
六個兒子,三嫡三庶,都瞪著那道圣旨,臉上的表情像被凍住了——有驚,有疑,有茫然,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慌,像六個被人點了穴的泥偶,在太和殿的燭火下,一動不動。
太和殿的燭火突然“噼啪”爆了個火星,映得那道圣旨上的字愈發清晰。朱文坡的目光釘在最后那個字上——“土”。
“土?”朱文堂先開了口,聲音里的懵比剛才看到圣旨時還甚,“父皇寫漏了?還是……”他伸手想再看仔細,被朱文坡按住,“別動。”
朱文塵湊得最近,鼻尖快碰到圣旨,手指在袖管里數著筆畫:“是‘土’沒錯,橫、豎、橫……就三筆。”他突然抬頭,眼里閃著點光,“大哥二哥,你們還記得宗人府的《宗室譜》嗎?太祖爺定的輩分,以木、火、土、金、水為序。”
朱文坡的心猛地一沉。他在南京時翻過《皇明祖訓》,記得清清楚楚:世祖朱標屬木,父皇朱允烙屬火,按序,他們這一輩當為土。可……哪有儲君圣旨上只寫輩分的?
“輩分是土,可儲君總得有名字吧?”朱文堂撓了撓頭,石青云紋袍的袖口蹭到圣旨邊緣,嚇得趕緊縮回手,“總不能叫‘朱土’吧?”
這話逗得旁邊的朱文塵“噗嗤”笑了,又趕緊捂住嘴,朝百官那邊看了看——還好沒人注意。朱文坡卻笑不出來,他盯著“土”字,突然想起樂賢十八年剛回東宮時,父皇在暖閣里說的“那院子里的樹,該修的修,該剪的剪”,當時不懂,此刻倒像摸到點門道——土能生木,火能生土,父皇是不是在說,他們這輩,得像土一樣,承上啟下?
偏西的庶子列里,朱文城反應最快,拽了拽兩個弟弟的袍角,三人“撲通”一聲跪下,藏青官服的褶皺里落了點香爐灰。“臣等不敢僭越,”朱文城的聲音帶著顫,“儲位乃嫡子家事,臣等告退。”他們雖是皇子,卻也清楚“立嫡不立庶”的祖制,這“土”字再蹊蹺,也輪不到他們置喙。
朱文堂瞥了眼跪著的庶弟們,哼了聲:“早該這樣。”話剛出口就被朱文坡瞪了一眼,悻悻地閉了嘴。
就在這時,后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眾人回頭,見朱允烙牽著江婉榮慢慢走出來,皇帝的龍袍在燭火下泛著柔光,皇后的鳳袍繡著九只金鳳凰,尾羽掃過地磚,帶出細碎的響。李公公趕緊迎上去,想扶皇帝上御座,卻被朱允烙擺手攔住。
“站著吧。”朱允烙的目光掃過殿內,最后落在三個嫡子身上,手里還攥著那杯冷茶,“圣旨看得怎么樣?”
朱文坡、朱文堂、朱文塵趕緊跪下,額頭貼著金磚:“兒臣……兒臣愚鈍,不解‘土’字之意。”
江婉榮走到鳳椅旁坐下,銀簪在燭火下閃著亮:“陛下早說過,你們兄弟仨,就屬坡兒最認死理,堂兒最跳脫,塵兒最膽小。今兒一看,還真是。”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像南京的棉花糖,卻讓三個兒子的臉都紅了。
暗格里的銅鏡早已被內侍收好,朱允烙走到御座旁,拿起那道圣旨,指尖撫過“土”字:“太祖爺立國時定輩分,木、火、土、金、水,是盼著朱家的江山像五行相生,代代不息。你們祖父是木,咱是火,你們這輩,自然是土。”他頓了頓,看向朱文坡,“土能載物,能生萬物,最要緊的是踏實,不浮不躁。你在南京六年,修堤壩、辦粥棚,哪樣不是‘土’的本分?”
朱文坡的后背突然一熱。原來父皇不是寫漏了,是用“土”字在點他——南京的日子,看似是貶謫,實則是讓他學“土”的性子,承得住事,載得住民。
“可……可儲君總得有名字啊。”朱文堂忍不住抬頭,石青云紋袍的領口歪了,“總不能真叫‘朱文土’吧?”
朱允烙笑了,把圣旨扔給朱文堂:“自己看背面。”
朱文堂趕緊接住,翻過來一看,背面用朱砂寫著三行小字:“坡似山,山賴土;堂似河,河繞土;塵似草,草生土。”他愣了愣,突然明白過來,“父皇是說,我們仨都屬土,缺了誰都不行?”
“還算不笨。”朱允烙哼了聲,目光轉向朱文坡,“你剛才想問什么?是不是想問,你二弟那些‘惡事’,是不是真的?”
朱文坡的喉結滾了滾,終是點了點頭:“兒臣……兒臣不明白,二弟說要弄死兒臣,還往粥里摻東西,修堤壩時割繩索……”
“演的。”朱允烙說得干脆,像敲碎塊冰,“都是演的。”
朱文坡猛地抬頭,眼里的震驚像潑了水的地面,一片濕涼:“演的?”
“不然你以為,就憑你二弟那點能耐,能次次讓你‘命懸一線’又毫發無傷?”江婉榮接過話,從鳳椅旁的錦盒里拿出個小布包,“你在南京收到的那些‘刺殺密報’,都是我讓宮女仿的筆跡;堂兒往你粥里摻的,是老吳頭弄的葛粉,苦是苦,毒沒有;堤壩的繩索,是工兵營提前做了手腳,看著斷了,實則有暗繩牽著。”
布包里倒出來的,正是半袋棕褐色的葛粉,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密報,字跡歪歪扭扭,果然像宮女的手筆。朱文坡拿起一張,上面寫著“今夜三更,取仲平先生性命”,落款是“堂”,此刻看來,那“堂”字的最后一筆,軟得像根面條,哪有二弟平日里寫字的硬氣。
“父皇!”朱文堂突然喊了聲,臉漲得通紅,“演這出戲累死我了!天天琢磨著怎么‘害’大哥,夜里都睡不安穩,好幾次想跟大哥坦白,又被您按住了!”
“閉嘴。”朱允烙瞪了他一眼,卻沒真生氣,“讓你演,是看你能不能沉住氣;讓你大哥受著,是看他能不能容下事。你們倆,一個太烈,一個太躁,都得磨。”他又看向朱文塵,“你呢?讓你在旁邊看著,是看你能不能明辨是非,別跟著瞎摻和。”
朱文塵的頭埋得更低了:“兒臣……兒臣好幾次想告訴大哥,都沒敢。”
“沒敢就對了。”朱允烙的語氣軟了些,“儲位的事,本就該讓你們自己悟。悟透了,才知道這位置不是金椅子,是千斤擔。”
他從袖中掏出兩道圣旨,明黃錦緞上都寫著“太子儲君為朱文土”,字跡與之前那道一般無二,只是在“土”字的筆畫里,藏著極細的金線——那是內監局特制的防偽線,遇燭火會泛光,果然不是仿造的。
“這兩道,是給你們兄弟仨提個醒。”朱允烙把圣旨放在御座上,“你們都是朱家的‘土’,誰也別想脫離誰。但儲君只能有一個,得是能讓‘土’生萬物的人。”
百官的呼吸又屏住了,楊浦的手按在禮器清單上,指尖微微發顫——終于要揭曉了。
朱允烙最后從龍袍內袋里拿出道圣旨,錦緞比之前的更厚,邊緣繡著十二章紋,顯然是真正的儲君詔。他展開圣旨,殿內的燭火仿佛都聚到了上面,映得每個字都亮堂堂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朱允烙的聲音穿透太和殿的梁枋,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沉勁,“嫡長子朱文坡,性資仁厚,器宇端凝。樂賢十二年雖有過愆,然貶謫南京六載,躬親民事,修堤以利農,施粥以濟貧,可見其悔過自新,心向黎庶。歸京以來,遭弟所‘難’而不怨,遇‘險’而能容,足見其胸襟開闊,堪當大任。”
朱文坡的膝蓋在金磚上磕得生疼,眼淚卻突然涌了上來。南京的雨,粥棚的煙,堤壩的泥,還有二弟那些咬牙切齒的“威脅”,此刻都成了圣旨上的字,燙得他心口發暖。
“朕思儲君乃國本所系,當以仁為先,以民為本,以容為要。朱文坡兼具三者,且為嫡長,合當承繼大寶。今冊立朱文坡為皇太子,擇吉日舉行大典,布告天下,咸使聞知。欽此。”
“兒臣……謝父皇隆恩!”朱文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像在南京修堤壩時,民工們夯土的聲浪。
朱文堂在旁邊松了口氣,石青云紋袍的褶皺都舒展開了:“我就說大哥最合適!這下好了,我能去江南看鹽場了!”
朱文塵也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能回書房校書了,上次那本《農桑要術》還沒校完呢。”
江婉榮從鳳椅上站起來,走到朱文坡身邊,伸手扶起他,指尖觸到他手腕上的疤:“坡兒,往后這東宮,就重新靠你撐著了。記住,土能載物,也能被水沖垮,得時時看著腳下的根。”
“兒臣記住了。”朱文坡望著母親鬢角的白發,又看向御座上的父皇,突然明白,這場從樂賢十八年就開始的“戲”,從來不是考驗他能不能當太子,而是考驗他能不能當個“土”一樣的太子——不浮、不躁、能容、能載。
朱允烙朝李公公使了個眼色,李公公高聲唱喏:“皇太子冊立,奏《慶平章》!”
樂工班子早已候在殿外,編鐘、編磬、笙簫齊鳴,清亮的樂聲撞在太和殿的梁上,又飄出殿外,往紫禁城的每個角落去了。楊浦捧著禮器清單,指揮著內侍們擺上玉圭、玉琮,每樣都擦得锃亮,映著燭火,像南京粥棚里的粗瓷碗,樸實卻扎實。
百官齊刷刷跪下,山呼“太子千歲”,聲音震得殿角的銅鈴叮當作響,驚起了檐下的鴿子,灰白的影子撲棱棱掠過藍天,像撒了把會飛的星子。
朱文坡站在御座旁,看著階下黑壓壓的朝服,又看了看身邊咧嘴笑的二弟、低頭抿笑的三弟,突然想起南京粥棚的王秀才說過:“粥熬得稠,得有米;國坐得穩,得有人。”他想,自己這碗“土粥”,總算熬得能端出來了。
暗格里的機關早已復位,地磚嚴絲合縫,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但朱允烙知道,那面銅鏡映下的六個兒子湊在一起看圣旨的畫面,會像南京的粥香,在他心里飄很久很久。
樂賢二十年的除夕,太和殿的樂聲里,終于藏進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儲位未定的懸心,而是土生萬物的踏實,和兄弟齊心的暖意。這暖意順著殿角的銅鈴,往更長遠的日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