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在無新后 祖靈心定
- 我是朱允烙,朱標的遺憾未來彌補
- 我是朱允烙
- 6546字
- 2025-08-16 18:44:02
樂賢十八年的春天,風里都帶著股子暖烘烘的倦意。朱允烙拄著龍頭拐杖,在御花園的石子路上慢慢走,江婉榮被宮女扶著,跟在他身后半步遠。倆人的頭發都白透了,像落了層春雪,可朱允烙的腰板還挺得直,說話時中氣足得很,倒比江婉榮的咳嗽聲響亮。
“宗人府的折子,今早又堆了半案。”江婉榮掏出手帕捂了捂嘴,“老規矩,還是催立儲的。”
朱允烙“嗤”了聲,拐杖往地上一頓,震起幾粒小石子:“讓他們吵去。這群老東西,除了翻祖訓,就不會說點別的。”他轉頭看江婉榮,見她鬢角的碎發被風吹得亂了,伸手替她理了理,“你看,咱們都老成這樣了,他們還在替兒孫輩操心,累不累?”
江婉榮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花:“陛下不也一樣?前日還半夜起來批奏折,說甘肅的春汛得盯著。”
“那不一樣。”朱允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骨節都突出來了,像老樹枝,卻暖乎乎的,“江山是朱家的,我不盯誰盯?倒是你,該多歇歇。”
倆人走到紫藤架下,石桌上擺著新沏的雨前龍井。朱允烙坐下,忽然嘆了口氣:“婉榮啊,這輩子就你了。”他望著遠處宮墻的飛檐,聲音輕得像風,“謝謝你啊,當年二十歲的你,十五歲的我,一晃眼……都成糟老頭子老婆子了。”
江婉榮的眼眶紅了,拿手帕擦了擦眼角:“陛下說這些干啥。能陪著陛下,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這天下太平,臣妾就知足了。”
那天晚上,朱允烙在長樂宮睡得格外沉。夢里全是年輕時的光景,江婉榮穿著粉色宮裝,在太液池邊喂錦鯉,他躲在樹后看,看了半天才敢上前遞塊桂花糕。
第二天早朝,御史們又拐彎抹角地提儲位的事,朱允烙只當沒聽見,散朝后直接去了宗人府。
宗人府的官員們正湊在一起嘀咕,見皇帝來了,慌里慌張地跪下。朱允烙在正位坐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朕今兒來,是下道旨意。”
眾人都豎起耳朵,以為終于要提立儲的事,誰料皇帝開口卻是:“若皇后不測,朕此生不再立新后。”
底下瞬間沒了聲,連咳嗽的都停了。
朱允烙沒看他們,繼續說:“朕有九個兒子了,夠了。往后,后宮不再新增嬪妃,現有的也不再晉升位分。就這么定了。”
宗人府令秦王朱尚炳顫巍巍地抬頭,他的胡子白得像棉花,說話都漏風:“陛下……這、這不合祖制啊。皇后若有萬一,中宮不可久虛……”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朱允烙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朕的家事,朕說了算。”他站起身,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你們把旨意記下,存檔。誰有異議,就遞折子來。”
外臣們站在旁邊,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這是皇帝的后宮家事,摻和不好就得掉腦袋,誰傻得往前沖?
朱允烙走后,宗人府炸開了鍋。
“這可怎么辦?”一個主事急得轉圈,“中宮無后,于禮不合啊!”
秦王朱尚炳癱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才說:“急也沒用……陛下的性子,你們還不知道?他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指了指右宗人楚王朱孟烷,“你去,把這事奏給左宗正。”
楚王朱孟烷一臉苦相:“哥哥啊,我哪敢去啊?陛下剛發了話……”
“不是讓你去勸陛下。”朱尚炳閉著眼擺手,“是讓你告訴允炆,這事……也只有他能勸勸陛下了。”
朱孟烷沒辦法,只好揣著旨意寫了封信去了廣東朱允炆的府邸。朱允炆這些年深居簡出,天天在家擺弄花草,見了旨意,只是淡淡“哦”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信使急了:“王爺,您倒是表個態啊!中宮空懸可不是小事,萬一……”
“急什么。”朱允炆給蘭花澆著水,“陛下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當年文治帝在時,也說過‘一后足以’的話,忘了?”
信使愣了愣,好像還真有這么回事。
朱允炆放下水壺,望著窗外的柳樹:“陛下是怕后宮生亂,更怕有人借著立后的由頭,再攪和儲位的事。他啊,是想安安靜靜地……陪著皇后多待些日子。”
宗人府的旨意擬得快,用的是明黃封皮,蓋著宗人府的朱紅大印,由快馬分往各處。后宮各殿接到時,正趕上晚膳,沈妃手里的玉筷“當啷”掉在描金碗里,看著旨意上“不立新后、不增嬪妃”八個字,眼圈一下紅了——她盼著升貴妃盼了十年,這下全成了泡影。賢妃倒鎮定些,摸著鬢角的珠花嘆氣:“陛下這是……要跟皇后守到老了。”
各藩王府的反應更雜。青州的朱高煦把旨意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撿起來展開,瞅著“不增嬪妃”四個字冷笑:“這老東西,倒會裝深情。”蘭州的朱高燧正在給菜苗澆水,聽長史念完,只是“哦”了一聲,把水壺往石臺上一放:“知道了,接著澆地。”
南京的秋老虎還沒退,朱文坡蹲在粥棚后算賬,賬冊上的“仲平”二字越寫越順。吳長安掀簾進來時,他正核對著本月的米糧消耗,筆尖在“三十石”上頓了頓:“宮里有信?”
“是宗人府的旨意。”吳長安把密報遞過去,聲音壓得低,“陛下說,若皇后不測不立新后,也不再納妃升嬪了。”
朱文坡接過密報,眼皮都沒抬,手指在賬冊上敲著:“知道了。”他算完最后一筆,把算盤一推,望著棚外排隊領粥的百姓,忽然笑了,“這下好了,母后的位置穩了。”
“殿下……”吳長安看著他鬢角的白發,比去年又多了些,“您就不覺得……”
“覺得什么?”朱文坡拿起塊窩頭,掰了一半遞過去,“儲位的事?你看這排隊的老少爺們,他們在乎誰當儲君?在乎下頓有沒有窩頭。”他咬了口窩頭,渣子掉在衣襟上,“父皇心里有數,這位置啊,輪不到我了。”
吳長安的筆在冊子上飛快地寫著,把“儲位只在文堂、文塵之間”這句話記下來。他跟著朱文坡在南京待了六年,看著這位廢太子從天天對著東宮方向發呆,變成如今能算清一碗粥的米糧,心里頭五味雜陳——或許這樣,對他才是最好的。
“送去北京吧。”朱文坡把窩頭咽下去,指著賬冊,“順便把這個月的粥棚賬也報上去,讓父皇知道,他兒子沒閑著。”
吳長安把冊子揣進懷里,見朱文坡又低頭算賬,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混著棚外的吆喝聲,竟透著股踏實。
燕王府的書房里,朱瞻基正對著地圖標注長城關隘。侍衛捧著密報進來時,他剛標完廣武城的位置,那是朱高燧如今駐守的地方。
“南京來的。”侍衛低聲說。
朱瞻基拆開密報,吳長安的字方方正正,記著朱文坡的話:“儲位與己無關,當屬文堂、文塵。”他看罷,把密報放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青瓷筆洗里,像朵散開的墨花。
“王爺,”長史在旁邊伺候著研墨,“這廢太子……倒是真放下了。”
“他早該放下了。”朱瞻基拿起狼毫筆,在地圖上圈出大同,“二叔在青州沒惹事吧?”
“派去的人說,樂安郡王天天在地里種棉花,倒安生。”
朱瞻基笑了,蘸了點墨,在“棉花”二字旁邊畫了個小圈:“樂賢帝這招高,讓他跟棉花較勁,總比跟人較勁強。”他望著窗外的燕王府匾額,想起父王朱高熾臨終前的話“守好本分”,忽然明白,朱文坡能在南京熬粥,其實是守住了最大的本分。
密報的灰燼在筆洗里慢慢沉底,像那些翻涌過的心事,終于落定。朱瞻基重新低頭看地圖,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北京”二字上,亮得有些晃眼——這天下的事,本就該這樣,各守其位,各安其分。
樂賢十八年的秋老虎把南京城烤得發蔫,玄武湖的荷葉卷著邊,像被曬皺的綠綢子。朱允烙的儀仗隊過長江時,畫舫上的龍旗被風吹得獵獵響,岸邊跪了黑壓壓一片人,官服的補子在日頭下泛著油光,倒比湖里的荷花還扎眼。
朱文坡跪在最前排,膝蓋壓著青石板,燙得像貼了塊烙鐵。他穿了身素白的直裰,漿洗得發硬,領口磨出毛邊,倒比當年那件染血的蟒袍順眼多了。六年沒見,他鬢角添了些白,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凈,只留著層青黑,倒顯出幾分沉穩,不像從前那樣總梗著脖子。
儀仗停在午門時,李公公尖著嗓子喊“陛下駕到”,朱文坡跟著人群磕頭,額頭磕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他聽見朱允烙的龍靴踩在金磚上的聲音,一步一步,像敲在他心尖上——這聲音,他在夢里聽過無數回,有時是父皇教他寫“國”字的重筆,有時是西市監斬時的梆子。
“草民仲平,拜見吾皇圣上陛下。”他開口時,自己都愣了愣。這聲“草民”喊得順溜,不像剛被貶來時,對著南京宗人府的小吏都憋不出這兩個字。
朱允烙沒說話。朱文坡低著頭,看見龍靴停在自己面前,靴底沾著點長江的泥,混著京城帶來的塵土。他忽然想起六歲那年,父皇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舉著塊糖,說“坡兒乖,喊父皇”。
“起來吧。”朱允烙的聲音比六年前啞了些,像被秋風吹干的樹皮。
朱文坡剛直起膝蓋,一陣酸麻順著腿肚子往上爬,差點又跪下去。他扶著旁邊的石獅子喘了口氣,石獅子的爪子被摸得溜光,是他這六年常來摩挲的地方——南京宮墻下的石獅子,比北京的溫順些,不會像北京的那樣,總讓他想起西市刑場的石柱。
“在南京……還好?”朱允烙的目光掃過他的白衣,沒提當年的血袍,也沒提那些被斬的人。
“回陛下,挺好。”朱文坡的手在袖里攥了攥,汗濕的掌心貼著那本磨破了角的《洪武太子起居注》,“每日抄書,種了半畝菜,吳長安說……菜長得比去年好。”
吳長安就站在后面,手里捧著個冊子,筆尖在“君臣相見,庶人鎮定”幾個字上頓了頓。他跟著朱文坡六年,看著這位廢太子從天天摔筆罵街,變成如今能對著菜苗笑出聲,知道那些“挺好”里,藏著多少個失眠的夜。
朱允烙往宮墻里走,朱文坡跟在側后方,差著半步。宮道兩旁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像當年在東宮聽張祿念奏折。“聽說你粥棚辦得不錯。”皇帝忽然開口,踢開腳邊的落葉,“上個月溧水遭了災,你讓人送了五十石米?”
“是……是草民應該做的。”朱文坡的喉結滾了滾,“那些米,是賣菜攢的,沒動宗人府給的月錢。”
朱允烙沒接話,走到當年朱文坡住的東宮偏殿門口,停下了。殿門還掛著他當年沒繡完的“麒麟送子”繡繃,線早就褪色了,麒麟的眼睛空著,像在瞪著人。“還留著?”
“……是。”朱文坡的聲音低了些,“草民想……留著警醒自己。”
朱允烙伸手摸了摸繡繃上的線頭,指尖沾了點灰。“當年你總說,要繡個最威風的麒麟,比北京宮里的還好。”他忽然笑了笑,笑聲里裹著點澀,“結果連眼睛都沒繡完。”
朱文坡的眼圈突然紅了。他想起繡這東西時,張祿在旁邊打扇,趙虎搬著繡架,王顯搖頭晃腦地說“太子妃若見了,定夸殿下心細”。那些人……如今只剩這半拉子繡繃,陪著他在南京熬日子。
“陛下,”他猛地跪下去,膝蓋撞在青磚上,比剛才在午門磕得還重,“草民……草民錯了。”
朱允烙的手停在繡繃上,沒回頭。
“當年草民糊涂,聽了朱高煦的攛掇,覺得自己是嫡長子,就該……就該什么都占著。”朱文坡的聲音抖起來,眼淚砸在磚上,暈開一小片濕,“草民忘了張祿說的‘太子是百姓的太子,不是自家的’,忘了王顯教的‘謀逆是剜心的刀’,更忘了……忘了父皇您教的‘一步錯,步步錯’。”
他想起西市那天,趙虎的血濺在他臉上,燙得他發慌;想起張祿的人頭滾到腳邊,眼睛還圓睜著;想起那些被株連的家人,哭著喊著“太子饒命”。那些聲音,這六年沒斷過,尤其在抄《洪武太子起居注》時,看著朱標為了賑災跪三天三夜,更覺得自己不是東西。
“草民不該私養死士,不該聽信讒言,更不該……更不該讓那么多人陪著送命。”朱文坡的額頭抵著磚,磕得咚咚響,“草民在南京這六年,天天抄書,天天想,才明白陛下為啥讓我穿那血袍——那不是罰,是讓我記住,草民的錯,是用他們的血鋪的路。”
吳長安在后面低頭記錄,筆尖在“庶人痛哭認錯”幾個字上洇了墨。他看見皇帝的肩膀微微動了動,龍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落葉,像在輕輕嘆氣。
“起來吧。”朱允烙轉過身,眼底的紅血絲比六年前多了些,“南京的秋涼,跪久了傷膝蓋。”他從袖里摸出個小布包,遞過去,“你娘讓我給你帶的,桂花糕,張祿的孫子如今在宮里當差,這是他親手做的。”
朱文坡接過布包,指尖觸到溫熱的糕體,突然哭得更兇了。張祿的孫子……那個當年在東宮追蝴蝶的娃娃,如今竟在宮里當差,而他爺爺,卻死在自己手里。
“陛下……”他哽咽著,說不出整話。
“知道錯了就好。”朱允烙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繭蹭著他的白衣,“繼續好好種你的菜,好好抄你的書。”
秋風卷著梧桐葉穿過宮道,把朱文坡的哭聲送出去老遠。吳長安合上冊子,看見廢太子捧著桂花糕,像捧著塊燒紅的炭,眼淚把白衣洇出深色的痕,倒比當年的血袍,更讓人心里發沉。
遠處的儀仗隊開始挪動,朱允烙的龍靴又踩上了金磚,一步一步,往南京的明孝陵去。朱文坡望著那背影,忽然覺得父皇的腰比六年前彎了些,像被這天下的事,壓得有些扛不住了。
“兒臣……謝父皇。”他對著背影磕了個頭,這次喊的是“兒臣”,聲音不大,卻在空蕩的宮道里,撞出了回聲。
深秋的風,裹著紫金山的寒氣,往明孝陵里鉆。朱允烙的龍袍外罩了件素色披風,下擺掃過石象路的青苔,帶起細碎的泥星子。江婉榮跟在他身側,手里攥著串檀木念珠,步子邁得穩,倒比皇帝顯得從容些。
“真要這么辦?”朱允烙忽然停步,望著遠處明太祖的墓碑,碑石在夕陽下泛著冷光,像塊壓了幾十年的冰。他喉結滾了滾,“那小子……當年手上沾的血,可不是說抹就能抹掉的。”
江婉榮捻著念珠的手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松針:“陛下六年前讓他穿血袍,是教他認賬;如今想恢復他,是盼他回頭。認賬是罰,回頭是恩,本就不沖突。”她抬眼看向墓碑,“再說了,咱們說了不算,得問祖宗。”
朱允烙沒再接話。他想起樂賢三年前平定越南時,也是這樣跪在這兒,頭天暴雨沖垮了陵前的石階,第二天山搖地動裂了道縫,第三天天地震顫,第四天才風平浪靜——那是太祖爺應了。如今要動朱家的骨血,更得聽祖宗的意思。
守陵的衛兵早被遣遠了,石人石馬立在暮色里,像群沉默的見證者。朱允烙撩開披風,對著墓碑“咚”地跪下,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悶哼一聲。江婉榮跟著跪下,裙擺鋪在地上,像朵素白的蓮。
“孫兒朱允烙,給太祖皇爺爺請安。”朱允烙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石面,聲音裹著寒氣,“孫兒有一事相求——廢子朱文坡,六年囚于南京,抄書種菜,未曾有過妄動。孫兒想……恢復他的宗籍,不再為庶人。皇爺爺若應允,便如當年平越南那般,顯個靈吧。”
話音剛落,風“呼”地卷起來,吹得松濤陣陣,像誰在暗處嘆氣。江婉榮的念珠線“啪”地斷了,珠子滾了滿地,她彎腰去撿,指尖觸到的石面,竟比剛才涼了三分。
第一夜來得兇。剛交子時,豆大的雨點就砸下來,劈頭蓋臉往兩人身上澆。朱允烙的龍袍很快濕透,貼在背上沉甸甸的,冷意順著脊椎往骨髓里鉆。江婉榮把披風解下來,想給他披上,卻被他按住手:“皇爺爺在看呢,這點雨算什么。”
風也跟著鬧,卷著雨絲打在臉上,疼得像小刀子割。朱允烙望著模糊的墓碑,想起朱文坡六歲時,攥著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寫“朱”字,奶聲奶氣地說“要跟父皇一樣當皇帝”。那時多好,孩子眼里只有崇拜,沒有后來的野心和血污。
“他在南京種的菜,上個月還給宮里送了些。”江婉榮忽然開口,聲音被風雨撕得碎,“吳長安說,他自己舍不得吃,都給粥棚的百姓了。”
朱允烙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眨了眨,沒說話。六年了,那身血袍早該爛了,可朱文坡抄的《洪武太子起居注》,南京宗人府說“字字帶愧”。或許……是真的變了。
第二日天沒亮,大地忽然晃了晃。起初是輕微的顫,像有巨獸在地下翻身,很快就變成劇烈的搖,陵前的香爐“哐當”翻倒,香灰混著雨水淌了滿地。江婉榮沒站穩,往旁邊趔趄了一下,朱允烙伸手扶住她,掌心的老繭蹭著她的手腕,帶著股踏實的勁。
“別怕。”他聲音發緊,卻穩得很,“當年平緬甸,也震過。”
石人石馬晃得厲害,有尊文臣像的帽翅“咔嚓”斷了,砸在兩人面前的石板上。江婉榮看著那斷翅,忽然笑了:“皇爺爺是嫌咱們心不誠呢。”她往朱允烙身邊湊了湊,膝蓋在石縫里硌出紅痕,“咱們再求求。”
朱允烙重新磕下頭,額頭撞得石面悶響:“皇爺爺,文坡是朱家的種,錯了該罰,改了該容。若他還配做您的后代,就別再震了!”
這話剛落,震動竟真的輕了些。風里仿佛飄來聲悠長的嘆,像極了朱元璋當年在朝堂上的口氣——又氣又舍不得。
第三日卯時,雨停了。天邊裂開道縫,金光照進來,把濕漉漉的墓碑照得發亮。朱允烙瞇著眼抬頭,看見云絮像被誰撥開似的,一點點散開,露出湛藍的天。
“晴了。”江婉榮的聲音帶著笑意,指尖指向碑前的石縫,那里竟冒出株新綠,頂著顆露珠,在陽光下閃得耀眼。
朱允烙慢慢直起身子,膝蓋早沒了知覺,扶著江婉榮站起來時,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望著那片晴空,忽然想起六年前平定越南后,也是這樣的太陽,照得他心里敞亮。
“太祖皇爺爺應了。”他輕聲說,眼眶有些熱,“當年平邊疆,是護朱家的地;如今容文坡,是護朱家的人。”
江婉榮替他理了理濕透的龍袍,指尖觸到他后背的褶皺,那里還沾著陵前的泥:“回去吧,該擬旨了。”
兩人往陵外走,石象路的青苔被曬干,踩上去不滑了。朱允烙回頭望了眼墓碑,晨光里,碑石仿佛柔和了些,不再像塊冰,倒像位老人,正看著他們的背影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