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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朱高熾啊...減點肥吧,你看,走朕前頭去了吧,瞻基世襲吧,好圣孫

樂賢十七年春天,燕王府的藥味濃得化不開,連廊下的銅鶴都像是被熏得沒了精神。朱高熾躺在拔步床上,錦被下的身子比去年又虛了些,喘氣時胸口起伏得厲害,像風箱漏了縫。

“王爺,該喝藥了。”侍妾端著藥碗進來,銀匙碰到碗沿,叮當作響。朱高熾擺了擺手,喉間發出渾濁的氣音:“瞻基……還沒信嗎?”

話音剛落,院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朱瞻基掀著衣袍沖進來,墨色的靴子上還沾著京城的塵土:“父王!兒臣回來了!”

他撲到床邊,見父親顴骨凸得厲害,眼窩陷成了兩個黑窟窿,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太醫怎么說?兒臣離京前剛請了圣脈,不是說只是風寒嗎?”

朱高熾想抬手摸摸兒子的頭,胳膊卻沉得抬不動,只能扯著嘴角笑:“傻小子,父王這是老毛病了,過些日子就好。你在東宮伴讀,怎么說回來就回來了?”

“是陛下特旨。”朱瞻基攥著父親枯瘦的手,那手涼得像塊冰,“陛下說父王近日欠安,讓兒臣回來侍疾。還派了太醫院院判親自來診治,已經在偏廳等著了。”

正說著,三個太醫提著藥箱進來,為首的院判給朱高熾請了脈,又翻看眼瞼,最后對著朱瞻基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外間,院判才壓低聲音:“世子,王爺這病……是積勞成疾,心脈虧空得厲害。”

朱瞻基的心猛地一沉:“能治嗎?需要什么藥材,哪怕是天山雪蓮,兒臣也能找來!”

院判嘆了口氣:“不是藥材的事。陛下讓老臣實說——王爺這身子,怕是撐不過三月了。”

朱瞻基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院判后面的話都聽不清了。他想起小時候,父王總背著他在王府的梨樹下轉圈,說“咱們瞻基將來要做有擔當的人”。那時父王雖胖,卻有力氣,笑聲能震落滿樹梨花。

“陛下還說,”院判的聲音帶著些遲疑,“讓世子早做安排。王府的事,族里的事,都得有個章程。”

朱瞻基咬著牙點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轉身回內屋時,臉上已看不出半點悲戚,只笑著給朱高熾掖被角:“父王,太醫說您就是缺覺,等歇夠了,咱們還去城外的馬場看賽馬。”

朱高熾瞇著眼笑,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抖:“好……等父王好了,就去……”

這時內侍進來回話:“世子,宮里又派了人來,送了人參和安神香,還說陛下囑咐,讓王爺放寬心,只管靜養。”

朱瞻基出去接了賞賜,見送東西的是皇帝身邊的胡伴讀,便拉到一旁低聲問:“胡伴讀,陛下還有別的話嗎?”

胡伴讀嘆了口氣:“陛下說,燕王一脈是國之柱石,當年跟著文治爺打天下,勞苦功高。讓世子……多陪陪王爺,別留遺憾。”他頓了頓,從袖里摸出個小錦盒,“這是陛下私下讓老奴給世子的,說是當年文治爺賜給燕王的護心符,或許能讓王爺寬寬心。”

朱瞻基捧著錦盒,指腹摩挲著上面的龍紋,忽然明白了——父皇對父王撒了謊,卻對自己說了實情。這既是皇恩,也是托付。

回到內屋,他把護心符塞進父親枕下,又拿起那碗涼透的藥:“父王,兒臣喂您喝藥吧,溫過了。”

朱高熾喝了兩口就搖頭,忽然抓住他的手:“瞻基,父王知道自己的身子……燕王府將來就靠你了。記住,咱們是朱家的人,凡事以國為重,別學那些爭來斗去的……”

“父王別說了,”朱瞻基忍著淚笑,“您還要看兒臣成親,抱孫子呢。”

朱高熾笑了,眼角的皺紋里淌下淚來:“好……好……”

窗外的梨花落了一地,像鋪了層雪。朱瞻基坐在床邊,看著父親漸漸睡熟,輕輕替他擦去嘴角的藥漬。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個月,他要做的不只是侍疾,還要替父王撐起這燕王府,撐住那份從未說出口的囑托。

而紫禁城的御書房里,朱允烙望著燕王府的密報,上面寫著“燕王今日進藥二碗,尚能安睡”。他提筆在旁邊批了行字:“每日送一爐安神香,告訴燕王,朕等著他病好,陪朕看今年的秋獵。”

墨跡干了,他卻沒放下筆。當年跟著文治爺打天下的老臣,就剩朱高熾幾個了。這病,終究是熬不過去的。他嘆了口氣,把密報折好,放進標著“燕王府”的木匣里——那里已經存了厚厚一疊,從樂賢元年到如今,記著這位皇叔的點點滴滴。

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朱允烙望著燭火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朱高熾年輕時的模樣,騎著馬在獵場上奔馳,喊著“陛下,看我射中那只白狐”。那時多好,如今卻只能隔著宮墻,盼著他能多挨些日子。

大同的風裹著沙礫,打在城樓上的木牌上噼啪作響。朱高煦正把最后一塊城磚壘好,手掌被磨得通紅,聽見親兵遞來的消息時,手里的瓦刀“當啷”掉在地上。

“你說啥?大哥……大哥他快不行了?”他嗓門本就粗,此刻更是劈了叉,驚得旁邊搬石料的兵卒都停了手。

朱高燧正蹲在墻角啃干糧,聞言猛地站起來,餅渣掉了一衣襟:“消息準不準?上月家書還說只是風寒。”

“千真萬確,”親兵抹了把臉上的灰,“燕王府的人喬裝送來的,說太醫去了三撥,陛下都親自派了人,看樣子……懸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風卷著沙塵灌進甲胄,涼得像冰。當年他們竄掇朱文坡起兵時,朱高熾曾跪在宮門外哭著求他們回頭,那時只當是大哥膽小怕事。如今在大同守了四年,從百戶熬到千戶,胳膊上添了三道韃靼人的刀疤,才漸漸懂了大哥那句“皇家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意思。

“寫折子。”朱高燧把剩下的餅子塞進懷里,聲音發緊,“求陛下允咱們回京。”

朱高煦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咱們是戴罪之身……”

“就是戴罪之身才該去!”朱高燧往城樓下啐了口沙,“大哥最疼咱們,就算……就算最后一面,也得讓他看著咱們像個人樣。”

當晚,兩封字跡歪歪扭扭的奏折就送了出去。朱高煦在折子里寫“愿以十年戍邊換三月侍疾”,朱高燧則只說“臣罪該萬死,唯求見兄一面”。

奏折送到北京時,于謙正對著宗人府的空印發愁。自打宗人府被停了職,宗室的事全堆到內閣,案上的文書比地磚還厚。見是大同來的急件,他拆開一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這倆……”他摸著胡須嘆氣。當年朱文坡造反,這兄弟倆在里頭攪的渾水,陛下至今沒松口說寬恕。可眼下燕王世子病重,于情于理,都該讓他們回去。

于謙沒敢耽擱,捧著奏折直奔御書房。朱允烙正對著一幅《大同防務圖》出神,聽見是朱高煦兄弟的折子,眼皮都沒抬:“他們倒還記得有個大哥。”

“陛下,”于謙躬身道,“燕王世子……恐時日無多了。”

朱允烙的手指在圖上的“大同”二字上頓了頓,墨色染黑了指尖:“朱高燧,準他回京。”

“那朱高煦……”

“輪替還沒到日子。”皇帝的聲音沒起伏,“大同離不得人,讓他接著守。”

于謙心里咯噔一下,這分明是還記著舊賬。朱高燧準予返京,卻沒提恢復郡王身份;朱高煦直接被按住,連面都不讓見。天家的恩威,從來都這么明明白白。

三日后,朱高燧騎著匹瘦馬進了北京城。他沒敢穿官服,就套了件青布袍子,路過京西那座落了鎖的郡王府時,只是勒住馬看了一眼。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都生了銹,像他這幾年的日子,蒙著層擦不去的灰。

“去燕王府。”他對著馬夫低聲道,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

燕王府的門房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趕緊往里通報。朱高燧站在影壁前,看著墻上年久褪色的“忠孝”二字,忽然想起小時候大哥教他寫這兩個字的樣子——那時他總把“孝”字的豎鉤寫歪,大哥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描。

“三弟!”朱瞻基從里頭跑出來,眼睛通紅,“你可來了!父王剛醒過一次,還問起你呢。”

朱高燧跟著往里走,腳步放得極輕。穿過回廊時,聽見正房里傳來咳嗽聲,一聲比一聲弱,像破了的風箱。他忽然停住腳,對著朱瞻基作了個揖:“世子,臣……臣還是先在外間候著吧,別驚著王爺。”他如今是戴罪之身,連稱呼都得拿捏著分寸。

朱瞻基眼圈更紅了,攥住他的胳膊:“三叔說的什么話!父王天天念叨你和二叔……”

話沒說完,里屋傳來朱高熾的聲音,氣若游絲:“是……是老三來了嗎?”

朱高燧腿一軟,“咚”地跪了下去,膝頭撞在青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他就這么跪著往里挪,挪到床前時,看見大哥顴骨高聳,頭發白得像雪。

“大哥……”他剛喊出兩個字,眼淚就掉了下來。

朱高熾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抬起枯瘦的手想摸他的頭,卻在半空中落了下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屋外的風卷著落葉飄過窗欞,朱高燧忽然覺得,這燕王府的屋檐,比大同的城樓暖和多了。

御書房的燭火跳了跳,把朱允烙的影子投在龍紋屏風上,拉得老長。他捏著于謙遞上來的奏折,指腹磨著“朱高煦請歸”四個字,半天沒說話。

旁邊侍立的小太監大氣不敢喘。自宗人府被停了,陛下的脾氣就像北地的天,忽冷忽熱的。昨兒準了朱高燧返京,今兒對著朱高煦的折子,卻枯坐了半個時辰。

“嫡燕一脈……”朱允烙忽然低低說了句,指尖在案上敲出輕響,“總不能真讓他們在大同凍著。”

小太監趕緊躬身:“陛下圣明。”

“明什么明。”朱允烙扯了扯嘴角,從筆筒里抽出支暗黃色的紙,“拿秘旨來,不用朱批,用墨筆。”

筆鋒落在紙上,墨跡暈得很慢:“著朱高煦卸大同千戶職,即返京。著百姓服,潛于暗夜入燕王府。腰間懸當年燕王令牌為憑,各門侍衛見牌放行,不得聲張,違令者斬。”

寫完把筆一擱,紙頁簌簌作響:“讓錦衣衛的人悄悄送去大同,別經過兵部,別驚動驛丞。”

小太監捧著秘旨退出去時,聽見陛下在后面嘆:“都是爺爺的血脈,哪能真當草芥扔了。”

大同的冬夜刮著白毛風,朱高煦剛巡完城,盔甲上結著層薄冰。營賬里的油燈忽明忽暗,他正用布擦著佩刀,聽見帳外有動靜,猛地按住刀柄:“誰?”

“千戶大人,自家弟兄。”黑影掀簾進來,手里捧著個油布包,“京城來的信。”

朱高煦拆開一看,墨筆字認得是陛下的筆跡,心猛地一跳。看到“百姓服”“潛于暗夜”幾個字,喉結滾了滾——陛下這是給了臺階,卻又不想讓人看見。

“知道了。”他把秘旨往懷里一揣,對著黑影拱了拱手,“替我謝過陛下。”

黑影沒多話,轉身就沒入了夜色。朱高煦坐在帳里,摸了摸腰間那枚磨得發亮的令牌——還是當時守城朱允烙給我們兄弟倆的,以前朱棣可以用此調兵遣將“見牌如見王”。后來跟著朱文坡胡鬧,韃靼犯禁,去年戴罪立功時又悄悄還了回來,原來陛下一直記著。

第二天一早,大同營里少了個千戶,多了個挑著貨擔的漢子。灰布棉襖,氈帽壓得低低的,挑著兩捆不值錢的雜貨,混在出城的百姓堆里,誰也沒留意。

進北京城時已是三更天。德勝門的侍衛正縮著脖子跺腳,見個漢子往城門根湊,厲聲喝:“站住!宵禁了不知道?”

朱高煦把氈帽往上推了推,手往懷里一摸,露出半塊令牌,上面“燕王”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侍衛的眼當時就直了,這令牌樣式是宮里的老物件,邊緣還有個小缺口——去年換崗時,百戶特意指著圖譜說過,是朱棣賜的那枚。

“爺……”侍衛剛要躬身,被朱高煦用眼色制止了。

“守城吧。”他聲音壓得低,挑著擔子往城里走。侍衛們互相看了看,誰都沒再說話,只當沒看見這人。

穿街過巷時,朱高煦挑著擔子走得穩。路過順天府衙時,聽見打更人敲著梆子喊“三更天”,心里頭不是滋味——當年跟著朱文坡在東宮喝酒,哪想過有朝一日要穿著粗布衣裳,挑著擔子走夜路。

到燕王府后墻,他對著墻根的老槐樹拍了三下巴掌。墻頭上探出個腦袋,是府里的老管家:“是……二公子?”

朱高煦把令牌亮了亮。門“吱呀”開了道縫,他閃身進去,剛把擔子放下,就見朱高燧迎了出來,眼圈紅著:“二哥,你可來了。”

“哭什么。”朱高煦捶了他一下,手心觸到弟弟胳膊上的凍瘡,心里一緊,“大哥怎么樣?”

“太醫剛走,說……說還能撐幾日。”朱高燧拉著他往內院走,“昨兒我還跟大哥念叨你,說陛下或許念著舊情……”

話沒說完,就見正屋的燈亮了。朱高熾的聲音飄出來,氣若游絲:“是……是老二嗎?”

朱高煦幾步跨進門,見大哥躺在榻上,顴骨凸得老高,眼淚“唰”就下來了:“大哥,我回來了。”

朱高熾枯瘦的手顫巍巍地伸過來,攥住他的手腕,指節捏得發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窗外的風還在刮,屋里卻靜得很。三兄弟湊在一盞燈下,誰都沒提當年的糊涂事,也沒說眼下的難,只聽著漏壺滴答,像在數著剩下的日子。

而御書房里,朱允烙還在翻著燕王府的密報,上面寫著“高煦已入府,弟兄相見,未驚動鄰里”。他捏著密報的邊角,慢慢揉成了團——終究是爺爺傳下來的血脈,縱有過錯,也得讓他們兄弟見最后一面。

樂賢十七年的秋老虎比往年來得兇,燕王府的石榴樹落了一地紅果,像撒了把帶血的珠子。朱瞻基攥著父親枯瘦的手,指節都泛了白,朱祁鎮趴在床沿抽噎,朱祁鈺年紀小,被乳母抱著,眼睛瞪得溜圓,還不懂床幔里那個不再說話的人,再也不會摸他的頭了。

“父親……”朱瞻基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兒子把您最愛的那盆蘭草挪到窗臺上了,您睜眼看看?”

朱高熾的眼皮動了動,終究沒抬起來。呼吸像風中殘燭,忽明忽滅,最后那口氣散的時候,院外的梆子剛敲過三更。朱瞻基猛地跪下去,額頭撞在金磚地上,悶響在空蕩的屋子里蕩開,驚得檐下的夜鷺撲棱棱飛起來。

消息傳到紫禁城時,朱允烙正在翻朱高熾年輕時的策論。那是文治二十五年,朱高熾在文華殿跟諸皇子論政,寫了篇《守邊策》,字里行間全是溫吞的仁厚,不像朱棣那樣鋒芒畢露,倒有幾分像朱標。他指尖劃過“以民為本”四個字,喉結滾了滾,把策論合上了。

“按親王禮制辦。”他對江婉榮說,聲音聽不出喜怒,“墓地選在八達嶺,挨著朱棣叔叔的陵寢。”

江婉榮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陛下要親自去送送嗎?”

“去。”朱允烙站起身,龍袍的下擺掃過案幾,帶落了半盞殘茶,“他是朕的皇叔,也是朱家的藩王,嫡燕一脈,不分家。”

出殯那日,秋陽慘白。朱瞻基披麻戴孝走在最前,朱祁鎮和朱祁鈺被人扶著,小身子搖搖晃晃,孝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朱高煦和朱高燧跟在后面,倆人都瘦了一圈,朱高煦的背好像更駝了,朱高燧時不時抹把臉,袖口濕了一大片。

朱允烙站在陵前,望著那塊新刻的墓碑。匠人剛把“仁熙”兩個字填了金,在秋光里閃著冷亮的光。“仁”是他這輩子待人的本分,“熙”是盼著他在那邊能得個安寧——朱允烙心里清楚,這位皇叔這輩子沒爭過什么,就守著燕王府那點方寸地,護著幾個兒子,像株老槐樹,看著不起眼,卻替朱家擋了不少風雨。

“輟朝三日。”他對身后的于謙說,“讓宗人府把燕仁熙王的生平整理出來,入玉牒。”

于謙應著,偷偷抬眼瞧了瞧皇帝的側臉。鬢角的白發又多了些,望著陵寢的眼神,像在看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這三日,朝堂果然靜悄悄的,御史們沒再提儲位的事,宗人府的門依舊關著,連風都繞著太和殿走。

到了第三日傍晚,朱允烙獨自去了燕王府。朱瞻基正在整理父親的遺物,見他進來,趕緊跪下。皇帝扶起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盆蘭草上——葉片有些蔫了,卻還透著股韌勁。

“你父親這輩子,活得像這蘭草。”朱允烙說,“不爭不搶,卻自有風骨。”

朱瞻基眼圈紅了:“陛下賜的‘仁熙’二字,兒子代父親謝過了。”

“該謝的是他自己。”朱允烙摸了摸蘭草的葉子,“守得住本心,才擔得起這個‘仁’字。”

夕陽從窗欞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報時的鼓聲,三響,不疾不徐,像在提醒著什么。朱允烙望著窗外飄落的石榴葉,忽然想起文治二十七年,朱高熾抱著剛滿月的朱瞻基,在御花園里跟他說:“這孩子,將來能當個守成的好王爺。”

宗人府的朱漆大門重新推開那日,檐角的銅鈴被風撞得叮當響,像在數算著什么。樂賢十七年的秋意已浸透了北京城,于謙捧著宗人府的文書往御書房走,靴底踩著落葉,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這門停了快半年,如今重開,只為辦三件事:認新燕王,立小世子,安置兩位剛復爵的郡王。

朱允烙在御案前批完最后一個字,把朱瞻基的襲爵文書推到案邊:“就按祖制來,不用辦得太張揚。”他指尖敲了敲紙頁,“燕王府剛過了孝期,紅綢子免了,用素色吧。”

于謙應著,心里明鏡似的——陛下是怕太熱鬧,反倒襯得朱高熾的葬禮冷清。

三日后的宗人府正廳,燭火比往日亮些。朱瞻基穿著素色蟒袍,腰間系著燕王令牌,令牌的銅邊被朱高熾盤了二十多年,磨得發亮。宗人令朱尚炳捧著玉牒,聲音透著老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燕王世子朱瞻基,性資端謹,克承父志,特襲燕王爵,欽此。”

朱瞻基跪下接旨時,膝蓋磕在金磚上的聲響,跟那日在父親床前磕頭時一模一樣。他抬頭時,正看見案上擺著朱高熾的牌位,牌位前的白燭芯爆了個燈花,像極了父親從前聽他說話時,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謝陛下恩典。”他聲音穩得很,只有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攥皺了多少回衣角。

立朱祁鎮為燕王世子的儀式更簡素些。五歲的孩子穿著小一號的世子服,被乳母抱到宗人府,對著朱尚炳磕了三個頭,手里還攥著塊沒吃完的奶糕。朱允烙特意讓人把朱高熾當年給朱瞻基做的長命鎖找出來,親自給朱祁鎮戴上,鎖身冰涼,卻帶著點舊年的溫度。

“好好看著你父親。”朱允烙摸了摸孩子的頭,“將來,也好好看著燕王府。”

朱祁鎮似懂非懂,把奶糕往嘴里塞了塞,奶漬沾在長命鎖上,亮晶晶的。

朱高燧和朱高煦的郡王文書,是跟著朱瞻基的襲爵詔一起發的。朱允烙在文書上添了行小字:“朱高燧復封云安郡王,遷蘭州;朱高煦復封樂安郡王,遷大同。”

旨意傳到燕王府時,朱高燧正在幫朱瞻基整理朱高熾的遺物。聽見“蘭州”二字,他手頓了頓,把父親生前常看的《農桑要術》往書架上擺:“蘭州好,離京城遠,能種好莊稼。”

朱瞻基瞧著他清瘦的背影,想起小時候三叔總偷偷塞糖給他,喉結滾了滾:“三叔若不想去……”

“去。”朱高燧轉過身,臉上帶著點淺淡的笑,“陛下既這么安排,總有道理。”他從袖中摸出份奏折,“我想求陛下恩準,改遷朔州廣武城。那里離大同近,守著長城,能幫著二哥……搭把手。”

朱瞻基接過奏折,見上面的字寫得工工整整,像小學生描紅。他忽然明白,三叔哪是想去幫二伯,是怕二哥在大同惹事,想就近盯著些。

朱高煦接到旨意時,正在院子里劈柴。聽內侍念到“大同”二字,斧子“哐當”砸在木頭上,火星濺了滿臉:“憑什么?老子在大同守了五年,憑什么復了爵還得回去?”

內侍嚇得往后縮了縮:“王爺息怒,陛下說……大同需得您這樣的將才鎮著。”

“將才?”朱高煦冷笑,一腳踹翻了柴堆,“他是怕老子在京城礙眼!”可罵歸罵,他還是連夜收拾了行李——他這輩子,嘴上再硬,終究沒敢真違了朱允烙的意。

大同的代王府里,朱仕壥正對著地圖發呆。他爹是初代代王朱桂,去年剛薨了,他襲爵沒多久,就聽說樂安郡王要遷來大同,心里直打鼓。

“王爺,”長史在旁邊搓著手,“這樂安郡王當年在大同當百戶時,就跟參將吵過三回架,您說……”

朱仕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望著窗外的大同城墻:“還能說啥?燕王剛走,陛下的旨意剛下,咱們做臣子的,接就是了。”他只是想不明白,陛下放著好好的京西郡王府不用,偏把這位活祖宗往大同塞,難不成是嫌大同的日子太清凈?

沒等朱仕壥想明白,朱高煦的隊伍就到了。車馬剛進大同城,就跟代王府的儀仗撞上了。朱高煦掀開車簾,見朱仕壥穿著郡王蟒袍站在路邊,扯著嗓子喊:“小崽子,給你二伯讓讓道!”

朱仕壥臉都白了,趕緊讓人把儀仗往旁邊挪。看著朱高煦的車馬轟隆隆過去,他摸著腰間的玉帶,忽然覺得后頸發涼——這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安生了。

蘭州的肅王府就更熱鬧了。二代肅王朱贍焰是個暴脾氣,聽說朱高燧要遷來,直接讓人把王府大門關了,自己揣著把匕首坐在門洞里。

朱高燧的車馬到門口時,見大門緊閉,倒也不惱,讓人把行李卸在路邊,自己捧著復爵文書坐在石頭上曬太陽。隨從急得直跺腳:“王爺,肅王這是明擺著不待見咱們啊!”

“急什么。”朱高燧從包袱里摸出個餅子,“他爹老肅王跟我爹是舊識,他不敢真把我晾在這兒。”

果然,沒過半個時辰,朱贍焰就揣著匕首出來了,看見朱高燧啃餅子的模樣,臉沉得像鍋底:“你倒是心大!當年攛掇廢太子造反時,怎么沒想過有今天?”

朱高燧把最后一口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我今兒來,是奉旨守蘭州的。你若不待見,我就去廣武城守長城,反正都是守朱家的地。”

朱贍焰被噎得說不出話,匕首在手里轉了三圈,終究往地上一扔:“滾!別臟了我的蘭州城!”

消息傳到北京,朱允烙正在看朱高燧的奏折。見上面寫著“廣武城地勢險要,臣愿率部守關,以報皇恩”,他對著于謙笑了笑:“這老三,倒比他二哥識趣。”

“那樂安郡王……”于謙猶豫著開口,“聽說在大同跟代王鬧了些不愉快。”

朱允烙放下奏折,望著窗外的落葉:“讓他去青州吧。那里離京不遠,離邊境也遠,讓他跟山東都司學學怎么種棉花。”他頓了頓,又添了句,“告訴朱高煦,再敢跟地方官吵架,就把他貶去海南島種甘蔗。”

旨意傳到大同那天,朱高煦正跟朱仕壥在城墻上比射箭。聽內侍念完“遷山東青州”,他把弓往地上一扔,哈哈大笑:“青州好!老子早就想嘗嘗那里的蜜桃了!”

朱仕壥在旁邊聽著,悄悄松了口氣——這位活祖宗總算要走了,大同的城墻,怕是都能多撐幾年。

樂賢十七年的冬天來得早,第一場雪落時,朱瞻基站在燕王府的石榴樹下,望著空蕩蕩的院子。父親的牌位前換了新的香燭,朱祁鎮正趴在案上臨摹祖父的字,筆畫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父親,”朱瞻基對著牌位輕聲說,“三叔去了廣武城,二伯去了青州,都安頓好了。您放心,兒子會看好燕王府,看好朱祁鎮,也看好這天下的冬天。”

雪落在石榴樹上,簌簌作響,像誰在輕輕應著。

紫禁城的暖閣里,朱允烙鋪開輿圖,在大同、青州、廣武城的位置各點了個紅圈。于謙在旁邊研墨,見皇帝的指尖在南京的位置停了停,終究沒落下筆。

“都安頓好了?”江婉榮端著姜湯走進來,見輿圖上的紅圈,輕聲問。

“嗯。”朱允烙接過姜湯,暖意從指尖漫上來,“該守邊的守邊,該理事的理事,這樣挺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紫禁城的琉璃瓦蓋得嚴嚴實實,像給這天下,蓋了層厚厚的棉被。那些吵了多年的儲位之爭,那些藏在宗室血脈里的恩怨,仿佛都被這雪凍住了,暫時歇了聲。

只是誰都知道,雪化的時候,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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