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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東宮可不是這樣好混的

洪武十一年的春風剛吹綠東宮的回廊,朱允烙就掙脫了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撲向廊柱。那根雕著纏枝蓮的紅漆柱子被他拍得“咚咚”響,像在敲一面小鼓。他才剛會走路,腿還打不穩(wěn),卻偏要甩開所有人的攙扶,踮著腳尖去夠柱頂?shù)拿杞鹕徎ǎ∽炖镞捱扪窖降睾埃骸罢ā?

常嫻蘭正坐在回廊下的美人靠上核對著賬本,聽見動靜抬頭,見兒子像只剛出窩的小獸,正抱著柱子打轉(zhuǎn),忍不住笑了。她放下手里的狼毫筆,對身后的侍女說:“別扶他,讓他自己鬧去。”

賬本攤在紫檀木案上,泛黃的紙頁上記著各藩王府的月例:秦王朱樉的綢緞三百匹,晉王朱棡的茶葉五十斤,燕王朱棣的弓箭十副……朱砂勾勒的數(shù)目旁,都蓋著個小小的“東宮”印。朱允烙瞅見那紅點點,忽然松開柱子,搖搖晃晃地撲到案前,小手在紙上亂拍:“紅……紅的……”

“這是戶部蓋的印。”常嫻蘭把他抱到膝頭,指尖劃過那方朱印,“蓋了這個印,就說明這銀子該給你二叔三叔他們了。你二叔在西安做秦王,冬天冷,得用綢緞做棉袍;你三叔在太原,最愛喝咱們南京的雨前茶。”

朱允烙似懂非懂地眨巴著眼,伸手去抓案上的硯臺。墨汁濺在他手背上,像朵黑梅。他咯咯地笑,趁常嫻蘭不注意,在賬本空白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還得意地舉給母親看:“烙……烙的印!”

常嫻蘭沒責怪他,反而握住他的小手,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寫了個“朱”字。那字筆畫剛硬,帶著些常遇春書法的影子。“記住這個字。”她的聲音輕得像春風拂過湖面,“這是咱們的姓,也是這天下最沉的擔子。”朱允烙的小手被母親握著,指尖感受到筆尖劃過紙面的阻力,忽然覺得這橫平豎直里,藏著什么說不出的分量。

洪武十二年的桃花開得正盛時,朱允熥滿兩歲了。按規(guī)矩該在承運殿擺百席,邀文武百官來觀禮,可常嫻蘭卻讓人撤了一半的桌椅,只留下宗室和近臣的席位。侍女青禾不解:“娘娘,二皇子的抓周宴,怎么反倒比大皇子時還簡素?”

常嫻蘭正給朱允烙系小襖的帶子,聞言動作頓了頓:“你沒瞧見呂妹妹院里的燈,這幾日都亮到深夜嗎?”她指的是側(cè)妃呂云瑤,上月剛誕下四子朱允炆。“父皇晚年心思重,前日去給馬皇后請安,聽見李嬤嬤說,秦王用度太奢,被父皇在朝堂上訓斥了。咱們東宮,還是收斂些好。”

夜里朱標回來時,見殿里只擺著兩桌酒席,眉頭微蹙:“怎么這般簡單?”常嫻蘭遞上溫好的參湯,輕聲道:“孩子們還小,鋪張了反倒招嫌。你看允炆才滿月,呂妹妹就把賞賜都登記在冊,派人送到父皇跟前過目,咱們做東宮正妃的,更該謹守本分。”

朱標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常年理賬,指腹磨出了薄繭,不像尋常貴女那樣嬌嫩。“你總是想得太多。”他的聲音里帶著疼惜,“呂云瑤是側(cè)妃,你是正妃,嫡庶有別,本就該不一樣。”

“可皇家無小事。”常嫻蘭望著窗外的月色,“前幾日允烙纏著我要金鐲子,我說‘等你大哥加冠了再說’,他還鬧脾氣。我就是要讓孩子們知道,長幼有序,規(guī)矩不能亂。”

這時朱允烙忽然從屏風后鉆出來,手里攥著個玉墜子,是朱雄英玩膩了丟給他的。“父王,二哥抓周要抓什么?”他仰著小臉問,鼻尖還沾著塊點心渣。朱標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口:“抓筆墨,將來做個賢君;抓弓箭,將來保家衛(wèi)國。”

朱允烙似懂非懂,忽然指著墻上朱元璋的畫像:“祖父說,要教我騎真龍!”

朱元璋確實常來東宮。這位開國皇帝難得在孫輩面前卸下威嚴,總愛把朱允烙架在肩頭,在御花園里瘋跑。朱允烙的小手揪住他的龍須,奶聲奶氣地問:“祖父,龍袍上的龍會飛嗎?能馱著烙兒上天嗎?”

朱元璋被逗得哈哈大笑,扯下腰間的玉佩塞給他:“這是龍紋佩,戴著它,將來祖父就教你騎戰(zhàn)馬——那可是會跑的‘真龍’。”朱允烙把玉佩揣在懷里,天天盼著長大,連做夢都在喊“騎龍騎龍”。

那年冬天朱棣從北平回京時,正撞見朱允烙在雪地里學扎馬步。這位剛滿二十幾歲的燕王穿著玄色勁裝,肩上落著雪,見了侄子就把他舉過頭頂:“小烙兒,四叔給你帶了好東西!”他從懷里掏出根羽毛,泛著青光,末端還帶著點褐色的斑紋。“這是海東青的尾羽,能做箭羽,射得又遠又準!”

朱允烙抓住羽毛,好奇地往自己發(fā)髻上插,卻總插不穩(wěn)。朱棣笑著幫他別好,拉著他的小手教他拉弓的姿勢:“你看,左手要穩(wěn),右手要狠,眼睛盯著靶心,別眨眼!”朱允烙的小胳膊還沒弓高,卻學得有模有樣,小臉凍得通紅,鼻尖冒著白氣。

常嫻蘭站在廊下看著,手里捧著件狐裘:“四弟剛回來,就教他舞刀弄槍。”朱棣把朱允烙扛在肩上,大步走到她面前:“大嫂不知,北平的狼崽子野得很,小烙兒要是不學好騎射,將來怎么鎮(zhèn)得住場子?”他忽然壓低聲音,“前日我在北疆,見蒙古人又在邊境探頭,這天下啊,光靠讀書可守不住。”

朱標這時從文華殿回來,見叔侄倆玩得歡,笑著搖頭:“四弟還是老樣子。”他接過常嫻蘭遞來的熱茶,“剛在父皇那里議事,他說要派你再去北平,把邊墻再筑高些。”朱棣點頭:“我明日就辭行。小烙兒,等四叔回來,給你帶匹小馬駒!”

朱允烙拍著小手歡呼,沒注意到父親和母親交換的眼神。那時他還不懂,四叔肩上的風霜,和東宮廊柱上的雕紋一樣,都藏著江山的重量。

洪武十三年的桃花落得格外早。朱允烙正蹲在廊下看螞蟻搬家,忽然聽見殿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他扒著門框往里瞅,見父親正把一本厚厚的書往案上摔,母親站在一旁,臉色發(fā)白。

那是本《大明律》,朱標用朱砂圈出的“嫡長繼承”四個字,紅得像血。“父皇竟要誅胡惟庸九族!”朱標的聲音發(fā)顫,“牽連了三萬多人,連韓國公都被賜死了……”

常嫻蘭撿起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劃破了也沒察覺:“陛下是怕權臣亂政。你是太子,此刻更要沉住氣。”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的梧桐葉不知何時落了滿地,像鋪了層碎金。“前日呂妹妹派人送來些點心,說是允炆長牙了,我沒敢收。這宮里,如今連塊點心都透著機鋒。”

朱允烙捏著手里的海東青羽毛,忽然跑進去,把羽毛塞到父親手里:“父王別氣,四叔說,這個能射壞人。”朱標愣住了,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忽然把他摟進懷里。

那天的風刮得很急,東宮的回廊下,朱允烙第一次聽見了“謀逆”“株連”這樣的詞。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覺得父親的懷抱很緊,母親的眼淚很涼,而廊柱上的纏枝蓮,好像在風里搖出了嗚咽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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