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真當老子京營吃白飯的?朱文坡,再晚幾年吧
- 我是朱允烙,朱標的遺憾未來彌補
- 我是朱允烙
- 9143字
- 2025-08-12 17:11:59
樂賢十年的夏夜,東宮的燭火亮到天明。朱文坡趴在《明民律》上,指尖在“儲君廢立”條目中摳出個破洞,紙絮粘在指腹,像贛州城破時叛軍衣上的棉絮。窗外傳來更夫打梆的聲響,他猛地抬頭,看見銅鏡里自己的影子——眼窩陷著青,唇上絨毛亂糟糟的,活像當年朱允炆困在南宮的模樣。“不能廢我……”他對著鏡子喃喃,聲音抖得像太液池的碎冰,上個月朱文塵在經筵上背出《明民律》的新增條款,父皇拍著他的肩說“這孩子有章法”,那笑聲此刻聽來,竟像把鈍刀在刮儲君的印璽。
立秋那天,朱文坡借著巡查京畿蝗災的由頭出了宮。馬車剛過正陽門,他就掀開簾子往后看,見錦衣衛的馬遠遠跟著,心突突直跳——這是父皇特許的“儲君歷練”,卻被他當成了拉幫結派的幌子。車簾掀起的風里,他攥著朱高燧塞的名單,上面記著順天府幾個衛所的百戶姓名,墨跡還新鮮:“這些人是當年先父舊部,太子一句話,刀都能給您遞過來?!?
可真到了通州衛,朱文坡的話卻卡在喉嚨里。百戶們跪在地上,甲胄上的銹跡蹭在青磚上,像幅褪色的畫。他想說“本太子需要你們效命”,出口卻成了“蝗災……賑災糧夠不夠”。為首的百戶抬起頭,臉上有塊刀疤——那是樂賢五年征緬甸時留下的,“殿下放心,有《明民律》在,一粒糧也貪不了”。朱文坡看著他腰間的軍牌,突然想起于謙說過的話:“衛所的兵認律條,不認私恩?!彼麊蔚氖殖隽撕?,末了只賞了些酒錢,馬車駛出衛所時,聽見身后傳來“太子仁厚”的贊嘆,這贊嘆像巴掌,抽得他臉頰發燙。
重陽節前,朱文坡又借“督查漕運”去了應天府。江婉榮的遠房侄子在那里當通判,他揣著母后給的信,以為能靠著外戚牽線,卻撞見那通判正對著《明民律》的刻本磕頭——原來有人告他克扣漕工工錢,按律該革職。“殿下救我!”通判抱著他的腿哭,官服上的油漬蹭在明黃褲腳。朱文坡慌了神,想說“本太子保你”,卻想起父皇批奏折時的話:“外戚犯法,與庶民同罪?!彼酉滦┿y子,連夜坐船回了京,船過長江時,見岸上的漕工舉著“按律討薪”的木牌,火把照得江面通紅,像玄武門的血。
冬天來得早,朱文坡私養的死士藏在西山的破廟里。那是朱高煦幫他找的人,多是當年隨朱棣征漠北的老兵后代,個個背著命案,靠太子給的銀子過活。第一次去見他們時,朱文坡裹著貂裘,卻被廟里的寒氣凍得發抖。為首的刀疤臉呈上名冊,上面記著三十七個名字,“殿下要殺誰,咱們夜里就去”。他看著名冊上的墨跡,突然想起朱允炆說的“權力是燒紅的炭”,指尖剛觸到紙頁就縮了回來——上面仿佛沾著玄武門的血。
“先……先別殺人?!敝煳钠碌穆曇舭l飄,“你們去……去幫我盯著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動向。”刀疤臉愣了愣,隨即笑了,露出缺了的門牙:“殿下放心,保證盯得比錦衣衛還緊。”可半個月后,朱高燧帶來消息,說那些死士拿了銀子,竟去賭坊輸了個精光,還把“太子爺的差事”當成了吹牛的資本。朱文坡氣得摔了茶盞,碎片濺在《貞觀政要》上,玄武門的插畫被茶水浸得發皺,像張哭花的臉。
樂賢十一年開春后,朱文坡借著“巡查軍屯”跑了趟宣府。那里駐著燕藩的舊部,朱高煦說“這些人看在先父的面子上,定會效命”。可當他在衛所提出“想調三百親兵回京護駕”時,指揮使卻捧著《軍屯律》攔在帳外:“殿下,律條規定,邊軍調遣需兵部與內閣共批,臣不敢違?!敝煳钠绿统龈富式o的“儲君歷練”手諭,指揮使看了只躬身:“陛下許您巡查,沒許您調兵啊?!睅ね獾娘L卷著沙塵進來,吹得手諭嘩嘩響,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樂賢十一年的端午,朱文坡在東宮擺宴,邀了幾個京畿的小官。酒過三巡,他借著醉意說“將來本太子登基,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卻沒留意有人偷偷在袖里藏了記錄的紙。席間有個新科翰林,捧著酒杯說“殿下該學學文治帝,以仁治國”,這話戳了他的痛處——他最恨別人拿文治帝比自己,就像恨朱文堂騎馬比他好、朱文塵背書比他快?!皾L!”他掀了酒桌,菜湯潑在那人的朝服上,像幅狼狽的畫。
消息傳到乾清宮時,朱允烙正看著葡萄牙使者送來的地圖。李公公說“太子殿下在東宮宴客,與臣僚起了爭執”,他頭也沒抬:“年輕人氣盛,讓他歷練歷練就懂了?!卑干蠑[著太子呈的《軍屯巡查疏》,字里行間都是“需增儲君護衛”的話,他隨手批了“可增五十親兵”,沒留意疏尾的墨跡有些潦草,像藏著什么沒說出口的話。
深秋的落葉堆滿東宮的臺階,朱文坡看著院里的石榴樹發呆。這樹是樂賢元年朱允烙親手栽的,如今結滿了紅果,像顆顆滴血的心。他私養的死士被朱高燧換成了新的一批,這次更隱蔽,藏在順天府的貧民窟里;拉攏的官員也多了幾個,都是些想走捷徑的小吏;甚至連宗人府的記錄冊,都有人偷偷給他送來副本,讓他知道父皇沒看那些“太子外出”的記錄。
可夜里獨處時,朱文坡還是會怕。他夢見自己被廢,穿著庶人的衣服跪在南宮,朱允炆在旁邊笑他“連造反都沒我當年的膽”;夢見朱文堂騎著父皇賞的馬,從他身上踏過;夢見玄武門的血漫進正陽門,把“儲君”的印璽泡得發漲。他爬起來接著苦讀,讀的卻不是《明民律》,是朱高燧塞給他的《武經總要》,指尖在“兵不厭詐”四個字上磨出了繭。
冬至那天,朱文坡借著“看看老燕王”去了昌平。在朱棣的陵前,他對著墓碑說“我不是李建成”,風卷著紙錢飛過,像無數只白鳥。身后的錦衣衛遠遠站著,按規矩記錄“太子祭掃燕長王墓,哭甚哀”,卻沒看見他轉身時,眼里閃過的光比陵前的石人還冷。馬車回城時,他掀開簾子看正陽門,匾額上的“正陽”二字在暮色里泛著光,他忽然覺得,這門遲早會變成自己的玄武門——哪怕他現在連拉幫結派都弄得磕磕絆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樂賢十一年的雪落下來時,朱文坡的親兵增到了兩百人。這些人穿著東宮的甲胄,卻多是朱高煦從燕藩舊部里挑的,個個眼神里帶著狼性。他站在演武場看他們操練,聽見刀槍碰撞的聲響,突然想起父皇說的“儲君該有自己的班底”。遠處傳來朱文塵讀書的聲音,清亮得像雪地里的光,他攥緊了腰間的佩刀,刀柄上的龍紋硌得手心生疼——他不知道,自己這沒頭沒腦的謀劃,不過是在父皇默許的圍城里打轉,而那扇他以為能撞開的正陽門,鑰匙從來都在朱允烙手里。
寒風卷著雪籽,抽在兵部衙署的窗紙上簌簌作響。于謙捏著第十四份調兵手令的指尖泛白,羊皮紙邊緣被凍得發脆,上面“御林軍左營調駐通州”的朱批墨跡猶新,卻在燭火下泛著詭異的灰。案頭堆著半月來的調動文書,十五份手令里七份蓋著“御林軍印”,其余皆屬京營,最末這份的玉璽印記尤其扎眼——比內府存檔的規制小了半分,邊角的云紋歪扭得像被蟲啃過。
“不對。”首輔于謙突然將手令拍在案上,紫檀木桌案震得硯臺里的墨汁濺出星點。他干過兵部尚書,當年征緬甸時掌過調兵虎符,對玉璽的規制比宗人府的典籍還熟。朱標改元那年的空印案猶在眼前,那時朱元璋用鐵腕斬了三百余官吏,如今這假印竟敢蓋在御林軍調令上,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于謙摸出懷表,銅殼上的“樂賢七年制”刻痕已被摩挲得發亮,指針指向亥時——這個時辰,乾清宮的燭火該還亮著。
乾清宮的鎏金鶴爐里,沉香燃得只剩半截灰燼。朱允烙捏著于謙遞進的手令,指腹碾過那枚歪斜的玉璽印,冰涼的玉質觸感突然讓他想起文治元年的空印案卷宗,父親朱標曾指著上面的朱批嘆息“官欺君,猶子欺父,最是寒心”。案頭的《明民律》翻在“偽造御寶者斬”那頁,墨跡被朱允烙的指節按出淺坑。
“陛下您看這云紋。”于謙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點在印鑒左側,“真璽的祥云第三卷帶勾,這枚是直的,像倉促間刻壞的?!彼麖男渲谐槌鰞雀鏅n的拓片,兩張紙并在一起,假印的拙劣瞬間暴露無遺。朱允烙忽然想起上月朱文坡求見,說“兒臣想效仿父皇年輕時歷練,帶些兵馬熟悉調度”,那時他正忙著與安南使者議市舶司稅則,只隨口應了句“別擾了京畿防務”。
寒風從殿門縫隙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竄。朱允烙捏著那頁手令,突然想起樂賢五年征緬甸前夜,自己在馬鞍上寫遺詔,特意注明“調兵需玉璽與虎符并驗”,就是怕有人趁亂作祟。“傳錦衣衛指揮使?!彼穆曇羝届o得像結了冰的太液池,“查,從本月第一份調令查起,看是誰的膽子讓空印案復返!”
錦衣衛的玄色披風掃過雪夜的宮道時,朱文坡正在東宮偏殿翻箱倒柜。朱高燧送來的那枚假玉璽被他塞進香爐灰里,瓷質印坯沾著火星,燙得他指尖發疼。窗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脆響,那是錦衣衛特有的麒麟甲,嚇得他手一抖,香爐砸在地上,灰團里滾出半枚刻壞的印坯,上面“受命于天”的字樣只刻了一半。
“殿下,通州的人說……說錦衣衛在查營房名冊。”小太監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懷里抱著的私兵花名冊被冷汗浸得發潮。朱文坡盯著那本記著一千四百個名字的冊子,忽然想起朱高燧的話“兵在精不在多,藏得住才是本事”,可此刻那些分散在京郊寺廟、客棧、甚至煤窯里的私兵,個個都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慌。
“遣散!”朱文坡突然掀翻案幾,硯臺砸在《唐史》上,墨汁漫過“玄武門之變”的插圖,“讓他們……讓他們回家務農,就說東宮拉練結束了!”他親自點了名冊,把朱高燧幫忙招募的死士劃掉大半,只留下三百個看著老實的,塞進京營輔兵的隊伍里。忙到天色泛白時,指節被凍裂的傷口滲出血,滴在雪地里像串破碎的紅梅。
清晨的乾清宮,朱允烙看著朱文坡凍得發紫的嘴唇,聽他說“兒臣想攢些軍功,便調了些兵馬演習,沒敢驚動父皇”。太子的袍角沾著泥,靴底還帶著通州的凍土,眼神卻躲閃得像只受驚的兔子。朱允烙的手指在御案上輕叩,那節奏與當年審叛將時一模一樣:“調御林軍也不報備?”
“兒臣……兒臣以為父皇允了歷練……”朱文坡的聲音越來越小,膝蓋在金磚上磕出輕響。朱允烙忽然想起他十二歲生辰時,江婉榮抱著他在御花園摘桃,那時的孩子連毛毛蟲都怕,怎么會突然有膽子調動禁軍?懷疑像藤蔓纏上心頭,卻在瞥見太子凍裂的指尖時,莫名松了半分。
“下次不可?!敝煸世咏K是揮了揮手,“去跟你母后要些凍瘡膏?!?
江婉榮來的時候,還帶著剛燉好的姜茶。她沒提調兵的事,只說朱文坡昨夜又踢了被子,說著便去捂朱允烙的手,掌心的溫度像春日的暖陽?!捌聝盒宰雍?,”皇后的聲音很輕,鬢邊的珍珠流蘇隨動作輕晃,“上次文堂搶了他的弓,他都只會躲在樹后哭,哪有膽子弄那些彎彎繞?!?
朱允烙望著窗外的雪,想起文治年間常氏也是這樣,總替犯錯的朱允炆辯解。江婉榮的指尖劃過他眉骨的疤痕——那是征漠北時留下的,她忽然道:“陛下忘了?坡兒五歲時,連殺雞都不敢看?!睉岩傻膱员坪跞诹诵瑓s在心底留下層薄霜。
錦衣衛的回報在三日后送到。指揮使跪在雪地里,捧著從東宮偏殿搜出的東西:半枚假玉璽印坯、一本被墨染的《唐史》,還有張記著私兵去向的紙條。朱允烙捏著那本《唐史》,翻到被墨浸透的那頁,“玄武門之變”四個字雖被糊住,卻仍能看出被反復摩挲的痕跡。
“這書……”朱允烙的指尖停在“尉遲恭持矛入玄武門”的殘圖上,突然想起朱文坡小時候聽《說唐》,聽到李世民殺兄時嚇得鉆進江婉榮懷里。那個連話本都怕的孩子,怎么會翻爛這頁血腥的記載?他猛地抬頭,看見窗外的正陽門在雪霧里若隱若現,像頭沉默的巨獸。
“陛下?”李公公的聲音帶著怯。朱允烙合上《唐史》,封面的燙金脫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糙紙。他想起自己年輕時,朱標曾指著《資治通鑒》里的“七國之亂”說“宗室相殘,比外患更疼”,那時的他不懂,此刻卻覺得心口像被玄武門的矛尖刺穿。
“把書……放回東宮。”朱允烙的聲音有些發啞,“接著查,看誰把這書給太子的。”他不能信,也不敢信——那個總躲在母親身后的孩子,那個連調兵都要找借口的太子,怎么會藏著這樣的心思?寒風卷著雪片撞在窗上,像無數雙眼睛在外面窺伺,看得人后頸發涼。
東宮的燭火在雪夜里明明滅滅。朱文坡抱著失而復得的《唐史》,指尖劃過被墨染的書頁,突然想起朱高煦說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窗外傳來巡邏禁軍的腳步聲,他慌忙把書塞進床底,那里還藏著朱高燧送的匕首,鞘上刻著極小的“燕”字。雪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極了玄武門那天的刀光劍影。
樂賢十二年正月的雪,落在禮部新修的外交館琉璃瓦上,融成水順著鴟吻的嘴角滴落,像在為這場遲來的和談垂淚。瓦剌使者把狼皮褥子鋪在正廳,銅壺里的馬奶酒騰著白汽,與朱允烙賜的景德鎮瓷盞撞出粗糲的響。“陛下,俺答部愿以良馬換茶磚,從此不犯宣府!”使者的漢話帶著草原的風沙味,手按在腰間的彎刀上,那刀鞘上還留著文治年間的戰痕——當年朱棣率鐵騎踏破的王庭,如今竟成了第一個在京設館的外邦。
御書房的鎏金爐里,龍涎香燒得比往日更烈。朱允烙摩挲著瓦剌國書,上面的鈐印混著狼血與朱砂的腥氣,忽然想起樂賢五年征緬甸時,于謙在軍帳里畫的“九邊互市圖”,那時這老頭還說“刀槍能贏一時,規矩能贏一世”。李公公捧著錦衣衛的密報進來,紙頁上“朱文坡本月僅入東宮三次”的字樣被雪水洇了角,朱允烙卻揮揮手:“先辦外交館的事,查案的文書暫壓。”案頭那枚假玉璽的拓片還在,邊角被他指甲掐出月牙痕,像在嘲笑這皇家的荒唐。
東宮的燭火亮到四更,朱文坡盯著墻上的輿圖,手指在順天府的位置戳出個洞。朱高燧剛從外交館回來,貂皮大氅上沾著瓦剌人的酒氣:“殿下看見沒?瓦剌蠻子都敢在京城擺譜,您這太子再不動,遲早成朱允炆第二!”他把一卷名冊摔在案上,“新招的死士混在瓦剌商隊里,都是草原上的亡命徒,比御林軍能打!”朱高煦在旁磨著刀,刀刃映出他眼底的兇光:“二哥說得對,當年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不就是趁著突厥來犯的亂子?”
朱文坡的指尖在名冊上抖,墨跡染黑了“死士”二字。他想起上月在宗人府看到的《文治朝起居注》,里面記著朱標廢黜朱允炆時的場景:“帝擲玉璽于地,曰‘此子心術不正,不堪承繼’?!崩浜鬼樦沽汗翘剩窳嗣鼽S襯里——那料子還是江婉榮親手織的,針腳里藏著“平安”二字。“可……可父皇待我不薄?!彼穆曇粝癖粌鲎〉暮?,裂出細縫。
“???”朱高燧抓起案上的唐史,翻到玄武門那頁,血紅色的批注刺得人眼疼,“等朱文堂學會背《明民律》,等朱文塵長出胡子,您這太子就是砧板上的肉!”窗外傳來巡邏禁衛的甲葉聲,朱高煦突然捂住他的嘴,三人盯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直到那影子走遠,才聽見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三日后的早朝,朱文堂捧著《外邦朝貢禮》跪在丹墀下,聲音清亮得像雪后初晴:“父皇,兒臣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旁有客星犯主。”朱允烙握著朱筆的手頓了頓,余光瞥見文官列里于謙緊鎖的眉頭——這老頭昨夜剛遞上密折,說查到三十名死士藏在通州碼頭,領頭的是朱高燧的舊部?!翱托牵俊被实鄣男β暵^太和殿的梁柱,“許是瓦剌使者帶的星象圖,小孩子家不懂就別瞎說?!彼阎煳奶美较ヮ^,瞥見殿角朱文坡發白的臉,忽然想起這孩子三歲時,攥著他的龍袍衣角說“要像父皇一樣守規矩”。
退朝后,于謙被召到御書房。把死士名單攤在案上,墨跡與假玉璽拓片的紋路重疊:“陛下,朱高燧用瓦剌商隊的腰牌做掩護,這些人左臂都刺著狼頭——與當年朱棣征漠北時的親軍標記一模一樣。”朱允烙捏著名單的邊角,忽然道:“還記得樂賢五年的遺詔嗎?”于謙一怔,隨即明白——詔書上“勿輕動宗室”的朱批,此刻正像道無形的枷鎖。“傳令錦衣衛,”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死士的落腳點標在圖上,誰也不許驚動?!?
樂賢十二年五月的槐花,落滿外交館的青石板。瓦剌商人牽著駱駝走過東安市場,駝鈴里混著死士靴底的鐵掌聲——這些人按朱高燧的吩咐,裝作搬運貢品的雜役,實則在鼓樓、天壇等七處布下人手。他們不知道,暗處的錦衣衛正用紅筆在輿圖上圈出他們的位置,每個圈旁都標著“燕藩舊部”“瓦剌降卒”的字樣,像張越收越緊的網。
東宮的密會越來越頻繁。朱文坡看著朱高煦分發的假令牌,上面仿的御林軍印鑒歪歪扭扭,忽然想起朱允炆教他的話:“權力這東西,像捏泥人,捏得越急,碎得越快。”可朱高燧已把刀塞到他手里,刀柄還纏著新布,說“五月十五外交館開館大典,亂中取事,事半功倍”。窗外的月光照在刀身上,映出個面目猙獰的影子,朱文坡竟分不清那是自己,還是史書里的李建成。
江婉榮送來的蓮子羹在案上涼透了。朱文坡望著碗里的倒影,想起幼時父皇教他寫“嫡”字,說“這字左邊是‘女’,右邊是‘啇’,要像你母后一樣,守得住分寸,辨得清是非”??涩F在,他的指尖沾著死士名冊的墨,連握筆都在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朱文堂舉著只繡著狼頭的箭囊闖進來:“大哥,我在二哥床下撿到的!”那箭囊的皮子還帶著血腥,與外交館瓦剌使者的佩飾如出一轍。
朱允烙收到箭囊時,正在外交館驗收貢品。他摩挲著狼頭刺繡,忽然對李公公說:“開館大典那日,讓太子代朕主持?!毕﹃柊阉挠白永煤荛L,投在瓦剌使者獻的良馬身上,那馬突然揚起前蹄,像在驚懼什么。遠處的鐘樓敲了七下,于謙望著御書房的方向,看見窗紙上皇帝的剪影正對著那本唐史出神,書頁翻動的聲響里,藏著比草原風暴更沉的雷霆。
死士們在夜色里擦亮刀鞘,沒人知道錦衣衛的暗哨已爬上外交館的飛檐。瓦剌商人的馬奶酒還在銅壺里沸騰,與東宮的燭火、御書房的墨香混在一起,釀出一壇名為“奪門”的毒酒。而朱允烙的手指,正按在“勿輕動”的密旨上,等待著某個注定要來的黎明——那時槐花將落滿正陽門,有人要踏著血跡奪權,有人要守著規矩落幕,像極了文治朝那個被史書反復提及的黃昏。
樂賢十二年五月十七的夜,運河的水汽順著御道爬進皇城,黏在御書房的窗紙上,暈出片朦朧的潮痕。朱允烙把運河圖卷在案上,指腹還沾著通州碼頭的泥,燭火在他鬢角的霜發上跳,映得案頭那枚狼頭箭囊泛著冷光——這是朱文堂送來的證物,皮子上的血腥氣混著運河的水腥,像在訴說兩個即將碰撞的風暴。
“陛下,通州段的閘口都修好了,再過三月就能走漕船?!崩罟穆曇魤旱玫?,眼角瞟著墻上的漏刻,指針正往亥時挪。朱允烙沒抬頭,指尖劃過運河圖上的“張家灣”,那里曾是燕王朱棣屯糧的地方,如今藏著朱高燧的三十名死士,錦衣衛的密報就壓在圖下,紅筆圈出的位置比燭火還燙。忽然,殿外傳來檐角鐵馬的輕響,不是風動,是有人踩碎了階前的槐葉。
東宮偏殿的燭火被風卷得歪斜,朱高燧扯下貂皮大氅,露出里面的五軍都督府校尉服,銅扣在燭火下閃著賊光。“不能等開館大典了,”他往朱文坡手里塞了塊虎符,是仿的京營調兵符,邊角還帶著新刻的毛刺,“今夜月黑,運河剛過糧船,京營的注意力都在碼頭,正好動手!”朱高煦在旁擦著腰刀,刀刃舔過燭火,映出他袖口藏的北鎮撫司印鑒——那是三天前從個醉酒千戶手里騙來的,篆字刻得歪歪扭扭,卻足夠唬住夜間值哨的兵卒。
朱文坡的指節捏得發白,虎符上的銅銹蹭在掌心,像朱高燧那本唐史上的血批注。他瞥了眼窗外,宮燈在夜色里晃成模糊的圓,恍惚看見朱允炆的影子立在廊下,還是那身半舊的藩王常服,袖口磨出的毛邊掃過階前的青苔?!罢嬉瓪⑦M御書房?”他的聲音比窗紙還薄,被朱高煦的冷笑戳破:“什么殺?是‘護駕’!就說瓦剌使者叛亂,咱們替陛下救駕勤王!”刀鞘在他掌心磕出響,像在數算著什么。
此時的五軍都督府,于謙正對著沙盤出神。案上的將令簽擺得齊整,“換防”二字的朱批墨跡未干,卻是他仿朱高燧筆跡寫的——真正的將令早被換成了“原地待命”,守在側門的親兵都揣著錦衣衛的腰牌,甲葉下藏著《明民律》的抄本,第一百八十七條“謀逆者斬”的字樣被指甲劃得發毛。更夫敲過亥時的梆子時,他聽見府外傳來熟悉的靴聲,唇角勾起抹淡笑,把茶盞往案上一墩,茶湯濺在沙盤的“玄武門”模型上,沖開片小小的泥沼。
北鎮撫司的刑房里,張輔正用布擦著祖傳的弓,弓弦上的狼筋浸過桐油,在燭火下泛著琥珀光。常繼祖把火銃架在門后,銃口對著石階,鉛彈的寒光從銃管漏出來,落在階前的積水里?!爱斈旮闹蔚凼乇逼剑嗤踔扉蛺鄹阋挂u。”張輔的指腹碾過弓弦,“他這倆兒子,倒學了十足十的皮毛?!背@^祖嗤笑一聲,往火銃里填火藥:“皮毛?等會讓他們嘗嘗神機營的新家伙——這銃比當年征緬甸的短了三寸,打起來跟炸雷似的?!?
御書房的漏刻滴答作響,朱文堂趴在案邊數火銃的零件,銅制的扳機在他掌心轉得飛快?!案富剩蟾鐣粫痹挍]說完就被朱文塵拽了拽袖子,三弟的手指往窗外指,夜色里有黑影掠過宮墻,是神機營的士兵在換崗,甲葉碰撞的輕響被風揉碎,像極了朱允烙教他們彈的那首《安邊曲》。朱允烙把狼頭箭囊推到兩個兒子面前,聲音里帶著運河水的沉:“知道文治帝為何把燕藩的兵符分三份嗎?”朱文堂搖頭,朱文塵卻輕聲道:“怕一家獨大?!?
東宮的密謀已到尾聲。朱高燧把死士名冊塞進靴筒,冊子邊緣還沾著瓦剌商隊的馬奶漬:“四十人分兩隊,穿夜訓隊的號服,一隊隨我去五軍都督府換防,一隊跟殿下去東華門‘護駕’?!彼闹煳钠碌募纾Φ乐氐孟褚讶酸斣诘厣?,“記住,看見御書房的燈滅了再動手——那是朱高煦得手的信號?!敝旄哽阋呀洶训秳e在腰后,刀柄纏著的紅綢在燭火下飄,像條舔血的舌頭。
此時的順天府街面上,朱高熾正催著馬車往皇城趕。燕王府的燈籠在車轅上晃,光漏在他攥緊的《文治朝宗室錄》,朱允烙告訴他:“家丑不可外揚,嫡燕的刀,不能對著自家人?!避囕喣脒^青石板的聲響里,他聽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忽然想起樂賢七年朱允烙對他說的那句“父交子續,續的是情,不是仇”,喉間像堵著運河的泥。
深夜十一點,東宮的側門“吱呀”開了道縫。朱高燧第一個鉆出去,校尉服的下擺掃過門軸的銹,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朱高煦拽著朱文坡跟上,太子的明黃常服被罩在夜訓隊的灰袍下,像塊被裹住的金子,在夜色里發悶地沉。四十名死士分成兩隊,靴底裹著麻布,走過金水橋時,橋欄的銅獅似乎動了動——那是錦衣衛的暗哨,正用銅鏡把他們的影子投往御書房的方向。
御書房的燭火突然晃了晃,朱允烙拾起案上的火銃,銃身的涼意順著掌心爬上來。朱文堂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像運河的浪拍打著堤岸。朱文塵攥著那枚狼頭箭囊,忽然道:“父皇,二哥說星象不好,原來是這個意思?!敝煸世記]說話,只是把火銃往案上一放,銃口正對著門,像在等待某個注定要撞上來的影子。
五軍都督府的燈籠突然滅了,于謙推開側門,看見朱高燧的身影在石階下晃動,唇角的笑混著夜露,滴在沙盤的“玄武門”上。北鎮撫司的火銃被悄悄上了膛,張輔的弓拉成滿月,箭尖對著巷口,那里正走來個拽著刀的身影,袖口的假印鑒在月光下閃著蠢笨的光。
深夜十一點二十四分,朱高燧在五軍都督府的石階下站定,抬手要拍門,掌心的汗卻在門環上留下個濕痕。朱高煦已走到北鎮撫司的巷口,正往懷里掏那枚假印鑒,指腹摸到印邊的毛刺,忽然想起小時候朱棣教他刻木牌,說“真東西摸起來像鵝卵石,假的總帶著扎手的棱”。而東宮的死士們剛過東華門,領隊的死士忽然覺得后頸發涼,抬頭時,看見角樓的陰影里,神機營的火銃口正對著他們,像無數只睜著的眼。
皇城根的槐葉被夜風吹得嘩嘩響,卷著運河的水汽,往每個人的后頸鉆。朱高熾的馬車終于停在午門外,他攥著《文治朝宗室錄》跳下來,聽見遠處傳來第一聲梆子,敲在亥時的末梢,像在為這場即將撕開的家丑,敲下記沉悶的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