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6章 16.朱標和朱棣的情感,朱允烙和朱高熾繼續!但我太子咋?被迷瞪了?

樂賢七年的暮春,承天門的銅鶴嘴里飄出龍涎香,朱允烙握著《靖邊十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案頭擺著朱棣臨終前送的狼毫筆,筆尖還凝著去年安南戰事的朱砂,此刻卻要在朱高熾的《燕藩墾荒疏》上批“準”。殿外傳來朱瞻基的笑聲,那孩子正追著御貓跑,腰間玉牌“嫡燕同輝”四個大字晃得刺眼——這是文治二十八年朱標賜給朱棣的,如今傳到了他手里。

“陛下,于謙于閣老求見。”李公公的通報打斷了朱允烙的思緒。于謙跨進乾清宮時,懷里抱著個檀木匣,匣角刻著“文治廿七”的字樣,正是當年朱標親賜給朱棣的。“這是臣在通州衛庫房找到的。”于謙打開匣子,露出半幅殘破的《北平邊防圖》,朱棣的朱砂批注還在:“燕藩是鎖,文治帝是鎖芯。”朱允烙的手指撫過圖上褪色的紅圈,忽然想起文治二十九年,朱棣就是拿著這幅圖闖進承乾宮,說“漠北的狼要南下了”。那時朱標笑著捶朱棣的肩,兩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像把合起來的刀。

樂賢七年的晨霧剛漫過左安門的城樓,朱瞻基就拽著馬韁沖出了燕王府。這座府邸在左安門內,挨著天壇的紅墻根,是文治年間準備遷都,要燕王府給紫禁城讓地方,朱標親自選的地——那時朱棣拍著朱標的肩說“離皇兄近些,有酒喝”,如今青瓦上的苔蘚已爬滿了螭吻,垂花門的朱漆被歲月啃出細痕,卻仍透著當年的氣派。長史官追在后面喊“世子慢些”,朱瞻基卻揚鞭往皇城跑,箭袖掃過門旁的石獅子,那獅子爪下還踩著塊“文治廿八”的殘碑,是朱棣遷藩時從燕府帶來的。

乾清宮的銅鶴剛吐出第一縷晨香,朱允烙就聽見殿外的馬蹄聲。李公公笑著通傳:“燕王府的小世子來了,說給陛下帶了潭柘寺的新茶。”朱瞻基抱著茶簍闖進來,簍子上還沾著京西的山泥——那是昨日去朱高燧的郡王府蹭的,那處郡王府在京西潭柘寺旁,背靠著西山,朱高煦總說“這地方好,藏得住刀”。此刻孩子把茶餅往御案上一放,指著簍底的泥痕:“三叔說,這泥里有鐵礦,能打最好的箭頭!”

朱允烙摸著茶餅上的寺印,忽然想起文治二十九年,朱棣就是從左安門的王府出發,帶著潭柘寺的茶騎馬去南京乾清宮找朱標,這威風凜凜啊,五天就到了南京城,那時朱標正批著奏折,見了茶就笑:“你這混球,又來騙朕的酒喝。”兩人坐在窗下分茶,朱棣的靴子上還沾著北京左安門的塵土,朱標的御案上擺著潭柘寺的木魚,說“聽著靜心”。如今朱瞻基的指尖在茶餅上劃著,劃到“燕”字時突然抬頭:“陛下,左安門的王府里,祖父的弓還掛在梁上呢,弦都沒松。”

這話戳中了朱允烙的心事。上月他去左安門的燕王府,朱高熾陪著看朱棣的舊物,梁上的牛角弓還泛著油光,箭囊里的箭簇刻著“北平衛”的字樣。朱高熾垂首說“不敢動父親的東西”,聲音輕得像怕驚了魂,朱允烙卻盯著弓梢的刻痕——那是朱棣當年與朱標比箭輸了,賭氣刻的“文治老兒耍賴”,如今被歲月磨得淺了,卻仍能看出當年的鮮活。

“讓你父親把弓取下來,朕教你用。”朱允烙的話讓朱瞻基眼睛發亮,孩子轉身就要跑,被拽住后襟時,懷里掉出塊玉佩,是左安門王府影壁下撿的,玉上“燕”字的刻痕與潭柘寺的碑拓如出一轍。朱允烙捏著玉佩,忽然道:“你祖父選左安門的地,是想離天壇近,離皇兄的承乾宮也近;你二叔三叔的郡王府在潭柘寺旁,是想離西山的鐵礦近——他們啊,總把心擺得明明白白。”

暮春的風從左安門吹進皇城,朱瞻基趴在御案邊,看朱允烙批朱高熾的《王府修繕疏》。疏上寫著“左安門王府西跨院漏雨,擬請修繕”,朱允烙卻在旁批“把西跨院改成箭場,朕要去看世子練弓”。李公公在旁笑道:“陛下這是要往燕王府跑了?”朱允烙沒抬頭,指尖劃過疏上的“左安門”三字,那里的墨跡還帶著新印泥的紅,像極了文治年間朱標在朱棣的奏疏上批的“準”,簡單一個字,卻藏著說不盡的默契。

京西的郡王府里,朱高煦正磨著刀,朱高燧在旁翻著《邊軍圖》。窗外的潭柘寺鐘聲傳來,朱高燧忽然道:“左安門的消息,陛下要教瞻基練弓了。”朱高煦把刀往案上一剁:“大哥就是太迂!守著左安門那破王府,不如咱們在西山練起兵來實在。”話音未落,就見朱瞻基的小廝跑進來,舉著支雕翎箭:“世子讓給二位爺帶話,說陛下夸潭柘寺的鐵礦好,讓多打些箭頭。”

左安門的燕王府掌燈時,朱高熾正對著朱棣的舊弓出神。朱瞻基從皇城回來,把朱允烙的話學了遍,末了添句“陛下說,祖父選這地,是想離文治帝近些”。朱高熾摸著弓梢的刻痕,忽然紅了眼——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左安門的門,永遠為嫡脈敞著”,那時他不懂,如今看著兒子轉述的話,看著潭柘寺送來的鐵礦,看著乾清宮批的“準”,才知這左安門與潭柘寺的距離,從來不是遠,是父代早就搭好的橋,等著子代一步一步走過去。

朱允烙站在乾清宮的角樓上,望著左安門的方向,那里的王府燈火與皇城的宮燈遙遙相對,像兩顆挨得近的星。京西潭柘寺的鐘聲漫過來,混著左安門的馬蹄聲,撞在紫禁城的城墻上,碎成一片溫柔的響。他知道,朱棣選的左安門,朱高燧住的潭柘寺,從來都不是割裂的地,是“嫡燕共存”的根,扎在樂賢年的土里,等著長出比文治朝更繁茂的枝椏。

樂賢九年的槐花風卷著沙塵,撲在宗人府衙署的銅環上,撞出沉悶的響。左宗正朱濟熺攥著《皇明祖訓》的指節泛白,晉王府的麒麟玉佩在袍角晃,映得案上“宗人府議事錄”五個字發寒。右首坐著右宗正朱高熾,燕王府的蟒紋腰帶束得緊,指尖反復摩挲著茶盞沿——盞底“文治廿八”的款識,是當年朱標賜給朱棣的舊物。下首左宗人朱有燉搖著周王府的團扇,右宗人朱孟烷捻著楚王封地的蜜餞,兩人目光都粘在朱濟熺手里的奏疏上,那紙頁上“藩王不得掌東宮事”的墨跡,被晉王世子的指腹蹭得發灰。

“陛下這是要掀了規矩!”朱濟熺的咆哮驚飛了檐下的燕雀,他把奏疏拍在案上,露出里面朱允烙的口諭:“命燕王世子朱瞻基為太子文坡伴讀,內閣首輔于謙為太子太師,內閣次輔楊士奇為太子太傅,燕藩郡王朱高煦、朱高燧充武伴讀。”晉王府的老案牘在他肘邊簌簌抖,最上面那冊記著文治朝舊事:當年朱棣雖常入東宮,也只敢讓朱高熾在殿外候著,哪敢讓郡王挎刀站在太子身側?

朱高熾的茶盞在案上磕出輕響。他想起上月回左安門燕王府,見朱瞻基在演武場練箭,十歲的孩子偏要學朱高煦的狠勁,箭簇擦著靶心飛過,驚得長史官臉發白。“父親,陛下說這叫‘嫡燕同輝’。”那時朱瞻基舉著朱允烙賜的弓,弦上還纏著潭柘寺的紅綢——那是文治年間朱棣隨朱標祭天用過的舊物。此刻朱高熾望著朱濟熺漲紅的臉,忽然道:“文治二十九年,先父陪文治帝在南苑射柳,也曾讓臣弟們護著太子殿下……”

“那是文治帝在世!”朱濟熺猛地拍案,晉王府的玉印在案頭跳,“如今烙炆之戰剛平,瓦剌還在塞外磨牙,讓燕藩郡王掌東宮宿衛,是嫌宗室的刀不夠利?”他這話戳在痛處——樂賢四年征緬甸前時,朱允烙在南京的寫遺詔,托孤于謙的同時,特意在密折里寫“燕藩若動,先念文治帝與燕王共飲的酒”,這話宗人府的老人都記得,只當是戰時權宜,沒承想皇帝竟要把權宜變成長久。

朱有燉的團扇在指間轉得飛快。周王府的老檔案里藏著秘聞:文治朝有御史劾朱棣“擁兵逼宮”,朱標把奏折扔給朱棣,兩人在承乾宮喝到天明,末了朱標提筆批“燕王是朕的左手,豈能砍了”。此刻他輕咳一聲:“晉王爺息怒,陛下許是……念著文治帝與燕王的舊情。”朱孟烷跟著點頭,楚王封地的蜜餞在他掌心化了甜,“聽說東宮的箭靶,都是按文治朝的尺寸做的。”

宗人府的諫言像雪片似的往乾清宮飛。朱允烙把它們全堆在文淵閣,轉身去了東宮。槐樹下朱瞻基正搶朱文坡的箭,朱高煦在旁吼“拉滿!別學你爹那溫吞樣”,朱高燧則教太子擺燕藩的陣法,石桌上攤著的圖,竟是朱棣當年隨朱標征安南的舊稿。于謙捧著《明民律》站在廊下,袖里的遺詔泛著黃,那上面“嫡燕共存”四字,與朱標賜朱棣的玉牌刻痕分毫不差。

“陛下,宗人府又遞了七封奏疏。”李公公的聲音在身后響。朱允烙望著演武場上的孩子們,朱瞻基的箭擦過朱文坡的耳畔,兩人笑著滾作一團,像極了文治年間朱棣把朱標推倒在雪地里的模樣。“告訴他們,”皇帝的聲音漫過槐花,“文治帝當年沒攔著朱棣教朕射箭,朕也不攔著朱瞻基陪朱文坡讀書。父交子續,不是讓規矩捆著骨頭的。”

宗人府的議事還在繼續。朱濟熺的奏疏越寫越急,朱高熾的茶盞換了三回,朱有燉的團扇終于停在某頁——那上面記著文治帝的話:“宗室的刀,該對著外賊,不是對著自家人。”暮色漫進衙署時,朱高熾忽然起身,燕王府的蟒紋腰帶在燈下定格,他往奏疏上添了行字:“臣,燕藩朱高熾,附議陛下。”

東宮的燭火亮到深夜。朱瞻基和朱文坡頭挨頭抄《明民律》,朱高煦的刀鞘在墻角泛著冷光,朱高燧正給太子講朱棣當年如何用三箭定北平。窗外的槐花落在于謙的朝服上,老首輔摸著袖里的遺詔,忽然想起樂賢五年朱允烙的話:“等孩子們長大了,就知道文治帝與燕王的酒,比規矩更暖。”

樂賢九年的重陽,宗人府的官員們望著東宮的方向發怔。那里飄出朱瞻基和朱文坡的笑鬧聲,混著朱高煦的呼喝、朱高燧的講解,還有于謙教太子讀律的聲音。朱濟熺的奏疏終究沒遞出,晉王府的玉印在案頭沉睡著。朱高熾回左安門燕王府時,見朱瞻基舉著新得的弓,弦上纏著的紅綢在風里飄,像極了文治年間,朱棣隨朱標祭天時,那抹映在天壇紅墻上的暖色。這或許就是“嫡燕共存”的真意——父輩的酒釀成了子代的風,在樂賢年的天空下,吹得比規矩更遠。視角暫時拉回到南宮,讓我們看看朱允炆吧。

樂賢九年秋陽,斜斜切過南宮的朱漆門,在青石板上投下參差的光影。朱允炆攥著宗人府簽發的通行牌,指尖撫過牌上“粵王”二字——這是三個月來,他第三次走出這座困了兩年的院落。身后的錦衣衛換了新面孔,玄色勁裝在日頭下泛著冷光,卻比初時多了幾分默契,他停在太液池邊看錦鯉,他們便立在三步外的垂柳下,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前幾日在御花園撞見江婉榮,皇后正教宮女修剪秋菊,見了她竟頷首說了句“秋日干燥,南宮的菊該澆些水了”。那時朱允炆攥著袖中的帕子,帕角繡著的粵地蘭草已磨得發白,朱允炆想說“謝皇后記掛”,喉間卻像堵著贛州城破時的硝煙。皇后身后的宮女捧著《女誡》,書頁翻動的聲響里,他忽然想起常嫻蘭當年也是這般,在東宮的暖閣里教他們識花草,說“草木有本心,不爭亦自有芳華”。

宗人府的記錄冊每日送到南宮,上面記著他見了誰、說了什么,連與御膳房公公討了碗杏仁茶都寫得清清楚楚。朱允炆有時會對著冊子笑,笑自己這“自由”竟像戲臺上的木偶,線還攥在朱允烙手里。可今日走過文華殿側,聽見里面傳來孩童朗讀書聲,那聲音清亮得像北平的晨鐘,他忽然停住腳——錦衣衛的腳步也跟著頓住,沒人催,只靜立如碑。

是《明民律》的開篇,“凡民有冤,皆可告官”,念得字正腔圓。朱允炆貼著廊柱聽,聽出那是太子朱文坡的聲音,間或夾雜著另一個孩童的笑鬧,帶著燕地口音的脆——不用想也知道是朱瞻基。他想起樂賢六年在南宮初見《明民律》時的震動,如今聽這十歲太子念來,竟像春蠶食桑般,把那些冰冷的律條嚼出了些溫軟的意味。

“殿下,該回了。”錦衣衛的提醒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朱允炆轉身時,正撞見廊下跑過來兩個孩子,朱文坡穿著明黃太子常服,朱瞻基的箭袖上沾著墨,兩人手里各攥著半塊胡麻餅,笑得眉眼彎彎。

四目相對的剎那,風卷著廊下的梧桐葉,落在朱文坡的明黃衣角。朱允炆看見太子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一身半舊的藩王常服,鬢角已有些許霜白,像從舊時光里走出來的人。朱文坡的笑僵在臉上,手里的胡麻餅掉在磚縫里,他下意識地往朱瞻基身后躲,卻被朱瞻基拽著胳膊往前推了半步。

“二……二伯父?”朱瞻基的聲音帶著怯,卻比朱文坡先開了口。這聲“二伯父”撞在朱允炆耳鼓上,震得他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涼的廊柱上——那觸感,像極了贛州城破時,他躲在王府地窖里,后背抵著的發霉糧囤。

遠處傳來太監的高喊“太子殿下回宮了”,朱允炆望著朱文坡那雙酷似朱允烙的眼睛,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的雪夜,他和朱允烙搶著給父親暖腳,那時的朱允烙也這般,怯生生地躲在常氏身后,卻總偷偷往他手里塞糖。

錦衣衛的手按在刀柄上,朱允炆卻抬手止住他們。他看著那兩個孩子,看著朱文坡攥緊朱瞻基衣袖的手,看著磚縫里那半塊胡麻餅,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像秋陽掠過太液池的水面,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樂賢九年八月的東宮,槐葉被秋陽曬得發脆,落在校書案的《明民律》上。朱文坡攥著支狼毫筆,筆尖在“謀逆”二字上懸了半晌,墨珠滴在紙頁上,暈成個小小的黑團。案角堆著宗人府送來的記錄冊,最上面那本攤開著,記著三日前的事:“粵王朱允炆于東宮見太子,言贛州城破時,叛軍啃樹皮如食珍饈。”

“他今日還來嗎?”朱文坡突然抬頭問侍立的小太監,聲音里帶著十幾歲孩童特有的脆,卻藏著點說不清的慌。小太監剛要回話,廊下傳來錦衣衛的輕咳——這是朱允炆到了的信號。朱文坡慌忙把記錄冊合上,卻沒留意指腹沾的墨,在米白封面上按出個歪扭的印。

朱允炆的腳步聲停在殿門口,半舊的藩王常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玉帶還是文治年間的舊物,扣頭松了,走一步晃一下。他看見案上的《明民律》,目光在“謀逆者斬”四字上頓了頓,忽然笑了:“太子殿下召臣來,是要考臣律條?”

朱文坡的臉騰地紅了,手指絞著衣擺上的龍紋刺繡——那是江婉榮親手繡的,針腳比《明民律》的刻痕還密。“不是。”他吸了口氣,聲音卻發飄,“先生說,權力是好東西,可你……你為什么要反?”

朱允炆在他對面坐下,案上的茶盞還溫著,是太子常喝的杏仁酪。他望著殿外朱瞻基練箭的身影,那孩子正把箭靶當贛州城樓,嘴里嚷著“城破了”,忽然道:“殿下見過燒紅的炭嗎?”朱文坡點頭,上月在御膳房見廚子添炭,火星濺到手上,燙出個水泡。“權力就是那炭。”朱允炆的聲音很輕,像槐葉落地,“看著暖,攥緊了,能把心燒出窟窿。”

“可父皇握著權力,怎么沒燒著?”朱文坡追問,眼睛亮得像探照燈。他見過朱允烙批奏折到深夜,龍袍上落著燭淚也不擦,總說“這天下,得攥緊了”。朱允炆端起茶盞,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你父皇攥的是規矩,臣當年攥的是火氣。”他說起贛州城樓的月光,說叛軍沒放箭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餓,“他們跪地上啃樹皮,見了明軍就磕頭,血混著泥糊滿臉——臣那時才懂,權力換不來一口熱粥,反把自己熬成了鍋里的渣。”

朱文坡聽得發怔,手指無意識地捏皺了案上的記錄冊。冊頁里“粵王言權力如炭”的字樣被揉得發皺,像團沒燒透的灰。他忽然想起上月見父皇處理禮部奏疏,說西洋諸國要來朝貢,要定平等貿易和外交通政館的規矩,那時父皇的手指在地圖上劃,說“規矩比刀子管用”。

“那你后悔嗎?”朱文坡的聲音更小了,卻帶著股執拗。朱允炆望著殿梁上的藻井,那里畫著文治朝的祥瑞圖,朱標與朱棣并坐看祥云,忽然道:“樂賢六年在南宮,見墻上爬著株牽牛花,從磚縫里鉆出來,開得比粵王府的花圃還艷。”他沒直接回答,可朱文坡莫名聽懂了——那花沒靠著誰,也活得好好的。

傍晚的記錄冊送到宗人府時,左宗正看著“太子問粵王‘悔否’,粵王以牽牛花答之”的字樣,氣得把茶盞摔在地上。他想往乾清宮跑,卻被屬官攔住:“陛下正與禮部議外交司的事,說葡萄牙人要在澳門設棧,得定新的市舶司規矩,沒空管東宮瑣事。”左宗正跺著腳罵,卻終究沒去——誰都知道,皇帝對粵王的事,向來是“不面報便不問”。

朱文坡卻慌了。他看著記錄冊上的字,總覺得像給父皇留了把柄。“把這個燒了。”他對小太監下令,聲音發顫。小太監嚇得跪地:“殿下,這是宗人府的檔,燒了是抗旨啊!”朱文坡抓起冊子往燭火里送,剛燎到邊角,就被聞訊趕來的楊士奇奪了去。楊士奇的胡須氣得發抖:“太子!《明民律》規定,宗人府記錄不得擅毀,您忘了?”

朱文坡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盯著那冊記錄,像盯著顆會炸的雷。他知道父皇的厲害,樂賢五年征緬甸,有將官違了軍令,父皇在軍帳里沒罵一句,只把軍法冊扔過去,那人就自己抹了脖子。

可朱允炆還是天天來。有時在演武場看朱瞻基教朱文坡射箭,說“你父皇小時候,箭總射偏,你祖母常氏就拿糖哄他”;有時在書案旁看太子抄《明民律》,見“嫡庶”二字,就說“洪武太祖爺當年給你祖父和朱棣分點心,從不論嫡庶,只論誰吃得快”。朱文坡的記錄冊越寫越厚,從“權力如炭”到“牽牛花”,再到“文治帝分點心”,字里行間的疑惑像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冒出來。

半個月后,朱允炆再來時,見案上擺著兩盤胡麻餅,一盤是東宮的,一盤帶著粵地的芝麻香。朱文坡指著餅子,眼睛亮晶晶的:“你說的熱粥,是不是比權力好?”朱允炆拿起塊餅,咬下去時,聽見殿外傳來錦衣衛換班的輕響——還是每天都換的人,卻像也習慣了這東宮的午后,腳步放得比往常更輕。

樂賢十年的春風裹著沙塵,撲在東宮的窗紙上,像有人在外面輕輕叩門。朱文坡趴在案上,手里捏著本線裝書,泛黃的封面上“貞觀政要”四個字被人用朱砂圈了又圈,翻開的那頁正畫著玄武門的廝殺——尉遲恭的甲胄上濺著紅,李建成的袍角拖在地上,像條垂死的蛇。

“太子您看,”朱高煦的粗嗓門震得燭火搖晃,他用手指點著畫中血泊,“當年李世民就是在這兒奪權的,親兄弟又如何?擋路就得殺!”他腰間的狼頭佩飾晃得人眼暈,那是朱棣征漠北時的舊物,如今被他擦得锃亮,仿佛要把貞觀年間的血腥氣蹭到樂賢朝的宮墻上。

朱文坡的手指在“玄武門”三個字上劃來劃去,墨被蹭得發灰。他才十六歲,下巴上剛冒出點軟毛,看這畫就像看話本里的鬼怪,只覺得熱鬧,不懂朱高煦眼里的光為何那樣燙。“二叔,正陽門也這樣嗎?”他忽然抬頭問,宮里的老人說,正陽門的地磚下埋著文治朝的鐵,能鎮住戾氣。

朱高燧在旁冷笑,手里轉著枚玉扳指——那是從安南土司手里搶來的,綠得發暗。“正陽門?”他往窗外瞥了眼,太液池的冰剛化,黑沉沉的像口鍋,“等殿下成了李世民,正陽門就是您的玄武門。”他從懷里掏出本更舊的書,封皮寫著“皇明祖訓補注”,里面夾著張字條,是朱高煦仿的朱棣筆跡:“嫡庶無別,強者居之”。

朱文坡把字條捏在手里,紙邊糙得硌人。他想起上月跟父皇去祭天,朱允烙站在天壇圜丘上,望著正陽門的方向說:“這門叫‘正陽’,就是要走得正,行得陽。”可此刻朱高煦正用刀鞘敲著地磚,說“正不正,得看手里的刀利不利”,那聲音像贛州城破時叛軍扔刀的脆響。

“太子該溫書了。”楊士奇的聲音從廊下傳來,禮部尚書楊溥的朝服總是一絲不茍,手里捧著《論語》,字里行間都是“孝悌”。他看見案上的《貞觀政要》,眉頭擰成個疙瘩,“這些弒兄殺弟的穢書,誰給殿下看的?”

朱高煦把書往懷里一揣,佩飾撞得叮當作響:“楊大人管天管地,還管太子讀什么書?文治帝當年不也讓先父講漠北戰事?”他故意把“先父”二字說得重,像在提醒楊士奇,燕藩的刀當年是朱標親手遞的。

朱文坡縮了縮脖子,他怕楊士奇的“之乎者也”,更怕朱高煦眼里的火。上個月朱文堂在御花園放風箏,線斷了掛在太和殿的角樓上,朱允烙沒罵,反而賞了匹小馬;朱文塵背《明民律》背得快,父皇摸著他的頭說“這孩子像你母后”。這些場景在他腦子里轉,混著玄武門的畫,攪成團漿糊。

于謙來東宮講課時,正撞見朱文坡用毛筆在紙上畫小人,一個舉著刀追另一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玄武門”。老首輔的手指在畫上敲了敲,硯臺里的墨晃出圈漣漪:“太子可知,文治帝當年編《御制大誥》,特意刪了‘手足相殘’的案例?”

朱文坡的臉騰地紅了,把紙揉成團。他不懂于謙為何總提文治帝,就像不懂朱高煦為何總提李世民。楊士奇在旁補了句“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聲音像針尖,扎得他耳朵疼。“我不是小人!”他突然吼道,把筆往地上一摔,墨濺在明黃的袍角上,像朵開敗的花。

這吼聲驚動了廊下的錦衣衛,他們交換了個眼神——按規矩該記進宗人府的冊子,可誰都知道,太子近來被這兩邊夾得慌。朱高煦躲在柱子后偷笑,朱高燧則往太液池的方向努嘴,那里的冰化得更快了,黑水里像藏著什么。

半個月后,朱文坡在演武場練箭,突然把靶心換成了寫著“建成”的木牌。朱瞻基嚇得箭都掉了,說“太子哥你瘋了”。朱文坡卻紅著眼吼:“二叔說這樣才能成大事!”他的箭射偏了,擦著木牌飛過,釘在遠處的槐樹上,顫得像根快斷的弦。

楊士奇把這事寫進奏折,字斟句酌,說“太子近墨者黑”。于謙看了只嘆口氣,往奏疏上批“知道了”——他袖里還藏著樂賢五年的遺詔,朱允烙那時寫“太子若惑,以文治帝與燕王舊事醒之”,可如今皇帝正忙著跟葡萄牙使者周旋,在澳門設貿易司的事吵得不可開交,哪有空管東宮的少年心事。

朱文坡的畫越畫越兇,有時畫兩個小人在正陽門打架,有時畫三個孩子搶顆珠子,最大的那個總被推倒。朱高燧見了就夸“殿下開竅了”,塞給他本《史記》,翻開的那頁正是“吳廣起義”。而當楊士奇逼著他背“兄弟睦,家之肥”時,他總把“睦”字念成“殺”,氣得老尚書胡子發抖。

暮春的雨下得綿密,朱文坡坐在屋檐下,看朱文堂和朱文塵在院里踩水,兩個弟弟的笑聲像銀鈴。他忽然想起朱允炆說過的話,說權力是燒紅的炭,攥緊了會燒手。可朱高煦的佩飾還在眼前晃,玄武門的畫還在腦子里轉,像有只無形的手,正把他往那片黑沉沉的太液池里推。雨落在正陽門的匾額上,“正陽”二字被淋得發亮,卻照不進東宮少年心里那片剛埋下種子的陰影。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中西区| 耿马| 富裕县| 永嘉县| 泉州市| 锡林郭勒盟| 资源县| 滨州市| 咸丰县| 聂拉木县| 汕头市| 天台县| 新巴尔虎左旗| 新乐市| 盐亭县| 上饶县| 喀喇沁旗| 抚顺县| 扶风县| 弋阳县| 六枝特区| 西乡县| 新安县| 古浪县| 上栗县| 张家口市| 噶尔县| 赣榆县| 广河县| 台东县| 宿松县| 丽水市| 古田县| 泗洪县| 台州市| 浮梁县| 东丰县| 涟水县| 鄢陵县| 宝鸡市| 仪陇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