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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讓朱允炆住在南宮,軟禁?我可沒說!大明律我覺得不夠用了!加!

樂賢五年冬月,鎏金馬車碾過北京內城青石板,車軸吱呀混著北風呼嘯。朱允炆蜷在車轅內側,透過暗紋車簾縫隙,瞅見城墻磚縫嵌著冰碴——南京磚潤,北京磚卻帶刀削冷硬。風掀車簾角,他猝然撞見紫禁城飛檐,琉璃瓦冷光晃眼,晃得眼眶發澀。

朱允烙手扣車轅,玄色蟒袍掃過磚地卷細灰。車停午門前,他拽朱允炆手腕下車,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朱允炆踉蹌站穩,臟污棉袍在龍氣蒸騰的宮門前,像塊腌菜疙瘩。朱允烙沒看他,抬腳往東華門走,靴底碾碎殘雪,腳印如未寫完的判詞。

從東華門到南宮的路,朱允炆走得渾身發僵。望著朱允烙背影,驚覺其肩背早沒東宮清瘦,龍袍下肌肉繃得像弓弦——那是握過十萬雄兵、砍過叛將頭顱的肩。路過御花園,臘梅香混霉味鉆進鼻腔,他想起南京東宮玉蘭樹,春日開得鋪天蓋地,如今花香成奢望。

南宮朱漆門半掩,匾額金粉斑駁,門軸轉動似老牛呻吟。朱允炆望“南宮”二字,想起文治年間父皇所言:遷都前,此處是燕王朱棣住處。剛要開口,朱允烙松開手,指尖虛點門板,指節在寒風里青白。李公公上前,尖細嗓音刺破沉默:“樂賢帝旨意——粵王殿下移居南宮,服食可書呈宗人府。”

朱允炆猛地撲向門板,指甲摳進朱漆裂縫:“朱允烙!你要囚我到死?”門后重物拖拽,“哐當”巨響,門轟然閉合,震得他踉蹌后退。李公公腳步聲漸遠,宮燈光暈被關在外,南宮只剩暮色漫進,映著庭院半人高荒草——草窠里埋著前朝質子刻字,被歲月磨得殘缺,像斷了半截的哭訴。

他貼門坐下,后背抵著冰涼朱漆,掌心留拍門灼痛。靴底北京塵土混著南京泥,成團說不出滋味的臟。朱允炆摸出平冤令,紙面被汗浸皺,當年朱允烙塞給他時的溫度,感覺到還殘存在褶皺里。可如今,造反刀是自己舉的,局是自己跳的,連三萬兵卒都是餌,冤從何說?

夜色漫過南宮脊獸,朱允炆蜷在廊下,聽北風卷檐角銅鈴。想起贛州城破,朱允烙望密道的眼神,疲憊藏著不忍;想起嶺南梅雨季,自己砍斷的劍,豁口凝著未擦凈的血;想起朱允烙拽他手腕時,指腹蹭過掌心的繭——那繭和自己的一樣,都是握刀砍出來的。

“朱允烙……”他對空庭院呢喃,稱呼又澀又苦。當年小時候南京的文華殿,朱允烙總追在身后喊“二哥”,如今連名字都懶得叫。南宮窗欞漏進月光,照著案上銀盞——和粵王府舊物一式一樣。朱允炆盯著銀盞月影,突然笑:紫禁城再大,困住的不只是他,還有朱允烙攥著的、不敢松也不能松的兄弟情。

更深露重,宗人府太監送來炭盆,火光映亮滿室灰塵。朱允炆趴在案上,用炭灰畫南京東宮輪廓,畫到一半揉亂——朱紅廊柱、鎏金匾額,終究回不去。他摸出紙筆,寫“服食請單”,末添行小字:“求購《文治帝起居注》殘卷。”這是唯一能遞出的話,問朱允烙,也問自己:父皇的囑托,到底是兄弟和,還是王權重?

南宮門緊緊閉著,關住北京的雪、南京的月。朱允炆不知,朱允烙就站宮墻之外,望著南宮剪影,指節捏著請單,反復摩挲“起居注”三字。李公公輕聲道:“陛下,宗人府說,文治帝起居注……還在整理。”朱允烙沒說話,轉身時,玄色龍袍掃過階前積雪,留下道蜿蜒的痕,像道未愈合的傷。

蜷縮在南宮門側的半個時辰里,朱允炆脊背早被寒氣浸透,指甲縫嵌著朱漆碎屑。他撐著廊柱起身時,靴底碾過階前枯葉,窸窣聲驚起檐下宿雀。目光掃過庭院,紫檀架幾案泛著與粵王府同款的包漿,案頭《文治帝詩集》恰好翻在他常讀的“棠棣之華”篇,書頁霉斑都和藩邸藏書如出一轍。更驚的是西廊暗角,竟立著烏木鴿籠——那灰鴿頸間銀鈴輕晃,頻率與粵王府里他養來傳信的鴿子分毫不差。朱允炆猛地攥緊袖口,掌心汗濕洇透暗紋:這哪里是囚禁,分明是把他的生活連根刨來,砌進紫禁城當標本。

饑腸轆轆突然攥緊胃袋,三年流竄讓他對吃食敏感到病態——廣東山賊的野菜粥、梧州地主的霉米糕,連餿飯都要先嗅三遍。“我要吃飯!”他沖空庭吼,聲音撞在朱漆門扉上反彈回來,驚得灰鴿撲棱棱起飛。不多時,兩個青衫公公捧著描金漆盒進來,檀香混著飯香鉆鼻,朱允炆喉結滾得厲害,卻盯著漆盒雕花發怔:纏枝蓮紋、鎏金包角,和粵王府膳房的食盒一模兩樣。

公公們垂眸站定,見他遲疑,年長的那位取銀箸夾了片水晶肴肉,當著他的面送入口中。咀嚼聲在靜室里格外刺耳,末了公公伏地行見王禮:“殿下,圣上口諭,您只管用。”朱允炆望著桌上六菜二湯,蔥燒海參還泛著油光,楊枝甘露的冰碴在琉璃盞里晃,折射出的光刺得他眼眶發疼——這是他在藩邸夏日必點的甜湯,連椰漿與西柚的比例都分毫不差。

“裝什么鬼!”他啐了句,卻不管不顧撲向桌案。筷子夾起肴肉時還在抖,油汁濺在臟污的蟒袍上,他囫圇往嘴里塞,楊枝甘露的涼甜混著咸香在舌尖炸開,燙得他眼淚直掉。三年來,第一次吃到熱乎的、合口味的飯菜,可每口都噎得他胸口發悶——朱允烙連他愛吃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這比千軍萬馬圍困更叫人膽寒。他突然想起贛州城破那晚,朱允烙望著密道的眼神,疲憊里藏著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把鈍刀,割得人疼又說不出。

盞中甜湯見了底,朱允炆靠在椅上喘氣,盯著窗外灰鴿出神。鴿鈴叮當,和粵王府的聲音重疊,恍惚間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紫禁城,還是在廣東那處漏雨的藩邸。這頓飯吃得他百味雜陳,既恨朱允烙的掌控,又貪戀這片刻熟悉的溫暖,就像被捆在蛛網上的蟲,掙扎間發現每根絲都帶著舊年的溫度。

樂賢五年十一月的北風卷著碎雪,南宮的窗欞剛結上薄冰,兩個內侍就抬著樟木箱進來了。朱允炆正對著案上的《文治帝起居注》發怔,余光瞥見箱角鎏金的“粵”字——打開時,寶藍色織金蟒袍疊得齊整,領口繡著的纏枝蓮與藩邸舊物分毫不差,連里襯的月白絹布都帶著熟悉的皂角香。他捏起件常服,指尖劃過針腳細密的云紋,忽然想起廣東藩邸的裁縫總說“殿下肩窄,得收三分”,此刻衣襟的弧度竟絲毫不差。“這是……”他話沒說完,又有內侍搬來錦被,孔雀藍的緞面繡著他偏愛的水波紋,壓被的玉鎮紙,赫然是當年馬氏送他的那方和田青白玉。

十二月初,粵王妃馬氏被送進來時,棉裙上還沾著嶺南的紅泥。她見了朱允炆,沒哭沒鬧,只是拂去他肩頭的落雪:“王爺瘦了。”朱允炆攥著她的手,摸到指腹的薄繭——那是在梧州為他縫補戰袍磨的。馬氏環顧四周,目光在鴿籠與書架間轉了圈,輕聲道:“這里……倒像家里。”朱允炆喉頭發緊,想說“這是囚籠”,卻見馬氏從行囊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他愛吃的廣式臘腸,“帶了些,御廚許是做不慣。”那一刻,南宮的炭火噼啪作響,竟真有了幾分粵王府的暖意。

樂賢六年正月,殘雪未消。朱允炆蹲在門后烤火,無意間拽了拽門環,竟聽見“吱呀”輕響——那扇厚重的朱漆門,竟沒上閂。他屏住呼吸,緩緩拉開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紫禁城特有的龍涎香。門外空無一人,青石板路延伸向遠處的角樓,積雪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心突突直跳,猛地推門而出,靴底踩在雪上發出“咯吱”聲,剛走出三步,身后突然傳來衣袂破風的輕響。四個錦衣衛不知從何處閃出,玄色勁裝映著雪光,手按腰刀,垂眸立在三步外,像四尊沉默的石像。朱允炆嚇得踉蹌后退,撞在門板上,后背撞得生疼,卻見錦衣衛始終垂著眼,連呼吸都勻凈得像沒氣。他連滾帶爬退回門內,門“哐當”合上,掌心已全是冷汗。

二月的風帶了些暖意,朱允炆抱著馬氏縫的棉墊,又站到了門后。猶豫半晌,他再次推門,這次走得慢些,目光掃過墻角的臘梅——錦衣衛還是在三步外現身,換了張臉,依舊垂眸,手按刀卻沒出鞘。他試著往前走了五步,錦衣衛便無聲地跟五步;他停,他們也停。走到廊下那株半死的海棠前,錦衣衛突然齊齊踏出半步,形成個無形的圈。朱允炆盯著他們腰間的腰牌,上面的編號換了,人也換了,可那股沉默的壓迫感,和上月一模一樣。他哼了聲,轉身回南宮,錦衣衛便退回陰影里,像從未出現過。

三月的草鉆出凍土時,朱允炆膽子大了。他揣著馬氏做的杏仁酥,大搖大擺走出南宮,這次竟走到了百米外的御花園邊緣。新抽的柳芽拂過他的袖角,他正想折枝,身后又有四人閃出,不是之前的面孔,卻同樣沉默。其中一人遞過塊腰牌,上面刻著“擅越者,按律處置”,字跡冰冷。朱允炆捏碎了手里的杏仁酥,碎屑落在青石板上,他盯著那四人,突然笑道:“朱允烙就這么怕我跑了?”無人應答,只有風卷著柳絲,拂過錦衣衛緊繃的下頜線。他終究沒再往前走,轉身時,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像條無形的鎖鏈。

四月的雨打濕了南宮的階,朱允炆已能在門外那片百米見方的天地里踱步。有時看錦衣衛換班,新舊四人交接時只遞個眼神,連話都不說;有時故意放慢腳步,看他們踩著他的影子走,像場無聲的游戲。馬氏織毛衣時會說:“王爺,他們倒也恭敬。”朱允炆望著雨簾里的錦衣衛,他們的斗笠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帽檐滴在肩頭,卻沒人動一下。他忽然明白,這不是軟禁,是比軟禁更狠的束縛——給你開門的自由,卻在門外畫好圈;給你熟悉的一切,卻讓你看得見摸不著更遠的地方。

樂賢六年五月,石榴花開得正艷。朱允炆坐在南宮門口的石凳上,看馬氏喂鴿子。灰鴿繞著錦衣衛飛,銀鈴叮當,他們依舊垂眸。他摸出塊杏仁酥,掰了半塊遞向最近的錦衣衛,那人眼皮都沒抬。他收回手,自己塞進嘴里,甜香漫開時,忽然想起南京文華殿的夏天,朱允烙搶他手里的點心,笑得一臉無賴。如今隔著百米的距離,隔著四個沉默的錦衣衛,隔著一場沒打完的仗,那笑聲竟像還在耳邊。風卷著石榴花瓣落在他膝頭,他望著紫禁城深處的琉璃瓦,忽然覺得,朱允烙設的這局,困住的從來不止他一個。

視角拉回的御書房,檀香混著墨香在梁柱間纏結。朱允烙指尖捻著錦衣衛的密報,紙頁邊緣被翻得發毛——上面記著朱允炆今早又在南宮門外喂鴿子,與馬氏分食了半塊杏仁酥。他掃了兩眼便擱在案角,那疊密報堆得不算高,每月不過兩三張,多是“晨起觀書”“午后對弈”之類,偶有“逾界三步被勸回”的字樣,也只在末尾畫個淡墨圈。“沒出格就好。”他對侍立的李公公低語,聲音混著案上算盤的噼啪聲——于謙剛送來新律的總目,正由小吏核對著條目數。

御案左側堆著半人高的藍布封冊,最上面那本燙著金字“樂賢新律(定稿)”,邊角被朱允烙磨得發亮。他伸手抽出其中一卷,翻開“戶律”篇,泛黃的紙頁上有密密麻麻的朱批,某條“民間借貸不得復利翻番”旁,還粘著張褪色的紙條,是樂賢三年從應天府采來的民狀:上元縣農婦王氏哭訴高利逼得家破人亡,字里行間滿是淚痕。“這條得加重刑。”他記得當時拍著案對刑部尚書吳中說,“百姓怕的不是律條嚴,是有理沒處說。”

新律的編纂從樂賢二年秋始,那時朱允烙剛從南京遷都到北京時,帶著滿身朝氣蓬勃的在乾清宮召集群臣。“洪武爺定《大明律》,重治吏;文治帝補《御制大誥》,重教化。”他當時指著殿外跪著的百姓代表,“可律條終究是治民的,得讓百姓自己說話。”于是皇榜貼遍了十三布政司的城頭,從順天府的鼓樓到瓊州府的漁市,木牌上寫著“凡有冤情、有善策,皆可投至府衙采集點,朕必親覽”。

李公公至今記得,當年第一批百姓建議送抵京城時,朱允炆還在嶺南流竄。那些狀紙用草紙、桑皮紙寫就,有的還沾著泥點,字里多是“鄉鄰爭水械斗如何斷”“佃戶欠租該罰谷還是罰役”之類的細碎事。朱允烙卻讓翰林院的學士們逐字謄抄,自己每晚留到深夜,在“女子可繼承嫁妝”那條旁批注:“文治年間有民女為爭嫁妝告御狀,彼時律無明文,今當補之。”如今定稿的1421條里,314條標著朱紅的“民”字,便是從這些草紙里篩出來的——有蘇州織戶建議“機戶不得克扣織工工錢”,有延安老農寫“荒年可緩繳賦稅但需登記”,甚至有孩童用炭筆寫“偷摘瓜果者罰賠三倍即可,不必杖責”,竟也被采入“賊盜律”的附則。

“陛下,總目核完了。”小吏捧著算盤躬身,“連附則共一千四百二十一條,與定稿分毫不差。”朱允烙頷首,伸手取下案頭那頁黃綾,上面寫著新增條款的規矩:“后世帝王若增律條,需經皇帝、內閣首輔、刑部尚書、戶部尚書、刑部左右侍郎共署。如果關系皇室宗親條款,需加太子許可,缺一不可。并納入皇明祖訓和大明律,若要刪改、增加、修改意思均需要共署,并且《樂賢新律》乃我大明朝根本大法,關系到我大明天下臣民衣食住行,后世帝王如果不尊,那就是辱太祖之言,辱大明根基之言。”這是他親擬的,墨跡深透紙背,當年與內閣爭執三日,內閣首輔于謙曾勸“陛下此舉,恐縛住后世手腳”,他卻指著墻上《大明律》的刻本:“洪武爺的律條能管百年,朕要這新律,能讓百姓信百年——信它不會因一帝之喜怒而變。”

窗外的日頭爬到正中,照在御案右側那疊皇榜上。最上面那張剛印好,標題處空著,只在文末寫著“樂賢七年正月朔日施行”。朱允烙拿起朱砂筆,在標題欄緩緩寫下“明民律”三個字,筆鋒比尋常詔書上的更重些。“‘民’字要大些,”他對刊刻官說,“讓百姓遠遠看見,就知道這律是為他們定的。”

李公公捧著剛抄好的“頒布詔”上前,上面細數著編纂始末:“自樂賢二年始,采民風三百一十四則,納儒士、法吏議九百零七款,歷四載而成……”朱允烙默讀著,指尖停在“凡民有建言,皆錄于卷首”那句,忽然想起樂賢四年冬,有個瞎眼老嫗拄著拐杖摸到順天府采集點,由人代筆說“兒被征兵戰死,撫恤金被里正扣了半,求律條管管”——如今“軍戶恤金”篇里,確有“克扣者斬”的明文,旁邊還粘著那老嫗的指印,紅得像滴血。

“把南宮的那套新律送去。”朱允烙忽然道,李公公愣了愣,隨即應“是”。他望著案上的“明民律”,想起自己即將啟程前去北京前,父皇朱標攥著他的手說“治天下,先治己,再治吏,終治民心”。如今這律條,便是他給民心的交代。

暮色漫進御書房時,于謙帶著刑部官們來領旨。朱允烙指著那疊藍布封冊:“明日起,各州府刊刻,臘月前務必發到每個里甲。”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記住,這律叫‘明民’,不叫‘治民’——百姓懂了,才會信;信了,這天下才算真的穩。”

案角的錦衣衛密報被晚風掀起一角,露出朱允炆“午后觀新律抄本”的字樣。朱允烙沒再看,只是將“明民律”的總目輕輕合上,封面上的金字在殘陽里閃著光,像無數雙百姓的眼睛,亮得讓人不敢辜負。

樂賢七年二月的南宮,檐角的冰棱化了水,滴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響。朱允炆坐在窗下翻《明民律》,指尖劃過“民告官需先驗證據”那條,紙頁上的朱批還帶著墨香——是朱允烙的筆跡,力透紙背,像當年在文華殿搶他硯臺時寫的字。他已看了整月,從“戶律”到“刑律”,越看越覺得心驚:那條“宗室犯法與庶民同罪”,分明是沖著自己來的,卻寫得滴水不漏;那條“采民言需存檔”,后面附著的江南鹽商狀紙,墨跡里還沾著海鹽的腥氣。這哪里是律條,是朱允烙用四年光陰,給大明織了張密不透風的網,連他這造過反的藩王,都被網在“宗室”的格子里,既沒殺頭,也沒廢爵,就這么懸著,懸得人心里發沉。“這四弟……”他對著空庭呢喃,喉間發澀。想起洪武年間,朱允烙總跟在他身后,看他練箭時笨手笨腳,還嘴硬說“二哥射得不如我”,那時只當他是嫡子的驕縱,如今才懂,那驕縱里藏著的,是比誰都清楚的算計。

月初李公公來傳旨,說“粵王可與宮中人言語”,聲音還是那么尖細,卻沒帶往日的冷硬。朱允炆當時正給馬氏讀律條,聞言手頓了頓——他知道這是松了綁,卻沒抱什么指望。果然,第二天灑掃的小太監路過南宮,見他站在門口,手里的掃帚“哐當”掉在地上,爬起來就跑,像見了鬼;給鴿籠添食的內侍,頭埋得快抵著胸口,問他“鴿子要不要添料”,聲音抖得像篩糠。馬氏縫補時會嘆氣:“畢竟是造過反的。”朱允炆望著院墻外的角樓,那里的錦衣衛換了新面孔,卻還是垂著眼,只是偶爾抬眸時,目光里少了些警惕,多了些說不清的打量。

他試著在錦衣衛換班時搭話:“御花園的梅花開了?”沒人應,卻見其中一人眼角的肌肉動了動。過幾日他又問:“新律在廣東推行得順?”這次換班的錦衣衛里,有個面生的年輕人,喉結滾了滾,終究沒出聲,卻在轉身時,故意把腰牌亮了亮——那上面刻著“粵”字,是廣東衛的舊部。朱允炆忽然笑了,笑出了聲,馬氏嚇了一跳,他卻指著那人的背影:“你看,他認我這粵王。”

二月底的風帶了暖意,朱允炆在門口看馬氏曬被子,見管膳食的公公送來新做的廣式燒臘,忍不住多問了句:“御膳房換了廣東廚子?”公公的頭抬了半寸,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回殿下,是……是陛下說,殿下許是想家味了。”說完就躬身退走,腳步卻比來時慢了些。朱允炆捏著塊燒臘,咸香漫開時,忽然想起南京東宮的廚房,我搶他碗里的燒鵝,油汁濺了滿袍,被常嫻蘭追著打,那時的笑聲,比這燒臘還暖。

暮色漫進庭院時,他望著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天上的星。手里的《明民律》翻到了末頁,最后一條寫著“凡前事不咎,往后以律行事”,筆跡和開篇的“總則”一模一樣,剛硬里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軟。朱允炆忽然明白,朱允烙沒打算殺他,也沒打算放他,只是想讓他看著——看著這新律如何在大明的土地上扎根,看著那些他曾鄙夷的“庶民之言”,如何變成治國的規矩。院墻外的錦衣衛換了班,這次的四人里,有個老兵嘴角帶著疤,像極了當年東宮親軍里的某個伙夫。朱允炆摸了摸腰間的玉佩,是母親呂氏給的那塊,裂痕在暮色里像道淺溝,不再滲血,卻也沒愈合,只是就那么敞著,透著點涼,也透著點終于能透氣的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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