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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朱標退位了,登基稱帝,遷都提速!

文治三十年的春風裹著紫金山的新綠,漫過明孝陵的紅墻時,朱標正站在文華殿的遷都輿圖前。御筆蘸著朱砂懸在“北平”二字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宣紙上已暈開個淺紅的圈,像枚卡在半空的印章。

“又是漕運出了岔子?”朱允烙捧著八百里加急進來時,正聽見朱標低低的咳嗽聲。文書上寫著運河徐州段潰堤,十萬石北上的木料困在半途,北平宮城的梁柱工期怕是要耽擱。這已是遷都之議第五次受阻——前有陜西旱情,后有江南鹽商罷市,每次都卡在最關鍵的節點,查來查去總說是“天意”。

朱標放下筆,指節叩著輿圖上的大運河:“哪有那么多天意?”他咳得更急了,帕子上沾著點淡紅,“南京城的勛貴們,早把江南的田產盤成了根,哪肯輕易挪窩。”朱允烙沒接話,只將于謙新擬的《漕運應急策》放在案上,里面寫著改走海路從天津衛登陸,雖險卻能節省二十日航程。

那年夏天,朱標的頭暈愈發頻繁。一次朝會上討論遷都章程,他忽然按住額角,龍椅的扶手被攥得發白。退朝后太醫診脈,支支吾吾說是“憂思過甚,傷及根本”。朱允烙守在偏殿,聽著父親在里間低咳,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常嫻蘭也是這樣咳著咳著就去了。

“烙兒,”朱標次日叫他到御書房,指著堆積如山的奏折,“這些,你替朕批吧。”他摘下腰間的玉印遞給兒子,印紐上的龍紋被盤得發亮,“給你三年時間,好好學著。”朱允烙接過玉印時,指尖觸到父親掌心的溫度,比往年涼了許多。

文治三十一年的雪落得格外早。朱允烙在戶部核查北平宮城用度,于謙捧著賬冊進來,鼻尖凍得通紅:“殿下,工部報的琉璃瓦價,比市價高了三成。”他翻開賬頁,用朱筆圈出幾個名字,都是南京城里的勛貴商號,“他們說‘遷都用的料該用最好的’,實則在里頭摻了沙子。”

朱允烙盯著那幾個名字,忽然想起父親說的“人心”。他提筆在賬冊上批:“著于謙徹查,凡虛報冒領者,不論勛貴,一律交刑部。”于謙抬頭時,正撞見太子眼中的冷光——那是當年在紫金山崖下,朱允烙看著朱允熥棺木時的眼神,只是如今多了幾分沉穩。

查案的日子里,朱允烙常和于謙在東宮議事到深夜。江婉榮送來的點心總放在案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于謙看著太子一邊給朱文坡改功課,一邊聽他匯報案情,忽然明白為何朱標敢把江山交出來——這人能在慈父與能君的角色里無縫切換,像塊被歲月磨得溫潤卻不失棱角的玉。

文治三十二年春,朱標已經很少上朝了。他把御書房的鑰匙給了朱允烙,自己在御花園種蘭草。朱允烙每次去看他,都見老人蹲在花圃前,手里的小鏟子慢慢翻動泥土,像在侍弄整個天下。“北平的宮墻,該砌到第三層了吧?”朱標頭也不抬,聲音輕得像風。

“是,于謙說用了山東的青石,比南京的磚硬三分。”朱允烙蹲在他身邊,幫著扶正歪了的蘭草,“只是江南的漕糧還是走不順,那些商號……”

“不用急。”朱標打斷他,指尖沾著泥土,“等你坐到那個位置上,他們自然會順。”陽光穿過他的白發,在草葉上投下細碎的金斑,“當年你皇祖父殺了那么多人,才鎮住局面。朕不想殺人,只能等你們這些年輕人,用新法子慢慢磨。”

文治三十三年的祭禮格外隆重。朱標穿著袞服站在太廟,祭拜朱元璋和馬皇后時,膝蓋彎了三次才跪下。朱允烙扶他起身,感覺父親的身體輕得像片葉子。回程的鑾駕里,朱標靠在軟墊上,忽然說:“明日起,你代朕祭天吧。”

六月二十四日夜,東宮的燭火剛熄。朱文坡和朱文堂在偏殿睡得正香,朱文塵的搖籃里還晃著江婉榮繡的虎頭枕。朱允烙剛躺下,就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朱標的貼身太監,捧著明黃的圣旨,聲音抖得像篩糠:“陛下……陛下召太子即刻御書房見駕。”

江婉榮披衣起來,替他系好玉帶。那玉帶是朱允熥的舊物,如今被朱允烙磨得更亮了。“小心些。”她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觸到他后背的箭傷——那是文治二十八年北巡時,刺客的箭擦過留下的,“父皇許是有要事。”

御書房的燈亮得刺眼。朱標坐在楠木椅上,面前擺著個紫檀木盒子,黃綢裹得嚴嚴實實。他看見朱允烙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聲音比白日里沉了許多,帶著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朱允烙剛坐下,就聽見父親問:“烙兒,若你當了皇帝,想用什么年號?”

他猛地抬頭,燭光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御書房的漏刻“滴答”響著,像在數他沉默的時辰。“父皇,”他起身跪下,額頭抵著青磚,“兒臣不敢僭越。父皇春秋鼎盛,兒臣愿永遠輔佐父皇。”

朱標笑了,笑聲里帶著咳:“朕讓你說,就說。”他拿起案上的茶杯,茶早涼透了,“當年你皇祖父問朕,朕說‘文治’,他說‘好,治世先治心’。”

朱允烙沉默片刻,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發飄:“兒臣想……與民同樂,共創圣賢,就叫‘樂賢’吧。”他想起于謙案頭的《圣賢語錄》,想起江婉榮辦的育嬰堂,“愿天下有識之士皆能得志,百姓無凍餒之苦。”

朱標點點頭,茶杯放在案上,發出輕響:“那儲君呢?你想立誰?”

“按祖制,立嫡立長。”朱允烙答得干脆,“朱文坡雖是長子,但需歷練。兒臣會教他讀書、騎射,讓他明白江山不是龍椅,是百姓的田埂。”

“皇后呢?”

這個問題讓朱允烙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洪武二十五年,江婉榮穿著粉色襦裙,在揚州的碼頭替他擋箭,鬢邊的銀簪掉在地上,磕出個缺口。“自然是婉榮。”他聲音輕了些,“她從洪武二十五年陪我至今,苦過、險過,從未變過。”

朱標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御書房的燭火被風吹得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重疊的畫。“好了。”他彎腰拿起那個紫檀盒子,推到朱允烙面前,“朱允烙領旨。”

朱允烙叩首接旨,指尖觸到盒子的木紋,冰涼堅硬。朱標慢慢打開盒子,第一層是柄帝王劍,鞘上的金龍吞珠紋在燭光下閃著冷光——那是朱元璋當年定天下時用的,劍穗還是馬秀英繡的。“這劍,先給你。”

朱允烙雙手接過,劍身在鞘里輕顫,像有千軍萬馬在嘶鳴。

第二層是玉璽,盤龍紐上沾著點朱砂,是朱標用了三十三年的印,當然不能是繳獲元朝的那一枚。“受命于天,既壽永昌,掌了這印,就不能再回頭了。”朱標看著他,眼神里有不舍,也有釋然。

第三層是虎符,一分為二,左半刻著“調兵”,右半刻著“遣將”。“北京的兵,南京的營,天下的兵馬,都在這符里。”朱標拿起右半虎符,塞進他手里,“別學你皇祖父殺太多人,但也別學朕,總想著息事寧人。”

最后一層,黃綢下裹著的是退位詔書。朱絲欄里的字,是朱標親筆寫的,墨跡還帶著點潮:“朕在位三十三年,賴天地庇佑,百姓安康……太子朱允烙,仁孝聰敏,可承大統……”

朱允烙的目光剛掃過“退位”二字,“咚”地一聲跪在地上,詔書從手里滑落。“父皇!不可!”他聲音都變了調,額頭在青磚上磕出紅痕,“兒臣不行!父皇您……”

“起來。”朱標打斷他,聲音忽然嚴厲起來,“當年你皇祖父讓朕繼位,朕也推了三次。這是規矩,也是讓天下人看看,朱家的江山不是搶來的。”他撿起詔書,重新放在朱允烙面前,“明日,在謝晉面前,把該走的程序走完。”

朱允烙望著父親鬢邊的白發,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的秋狝,朱標騎在“赤焰”馬上,披風在風里展開,像面不落的旗。如今那面旗要交給他了,重得讓他膝蓋發顫。

“兒臣……遵旨。”

次日清晨,內閣首輔謝晉被請到御書房時,見朱允烙跪在地上,朱標坐在椅上,面前擺著退位詔書。“謝愛卿,”朱標指了指詔書,“你做個見證。”

朱允烙第一次推辭時,額頭磕出了血:“兒臣德薄,恐難承天命。”

朱標沒說話,只把帝王劍往他面前推了推。

第二次推辭,他提起朱文坡:“長子尚幼,兒臣當以教導為要。”

朱標拿起玉璽,放在劍旁。

第三次推辭,他哽咽著說:“父皇健在,兒臣若繼位,天下人會說兒臣不孝。”

朱標終于起身,將虎符塞進他手里:“朕意已決。你若真孝,就把這江山守好,比什么都強。”

謝晉在旁高聲唱喏:“太子三辭三讓,合乎禮制,請太子登位!”

文治三十三年六月二十六,奉天殿的朝鐘敲了三遍。文武百官按品級站定,看見朱允烙穿著十二章紋的龍袍,從偏殿走出。那龍袍是新做的,卻像是穿了許多年,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朱標坐在殿側的梨花椅上,穿著件月白常服,胸口用銀線繡著條盤龍,龍頭朝下,像是在注視著新帝。當朱允烙走上丹陛,接過謝晉遞來的玉璽時,他忽然笑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傳朕旨意”朱允烙的聲音在殿梁間回蕩,帶著金鑾殿特有的沉厚回響,“文治圣德昭昭,朕承父皇訓示繼位已定。新舊迭代之際,當以安固社稷為要,鎮護萬邦一統。今觀天下方盼更新,自明年正月始,改元‘樂賢’,布告天下,咸使聞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的于謙,掃過站在文官列尾的朱文坡的老師,最后落在殿側的父親身上,“即日起,北平宮城續建,仍由于謙總領其事。”

陽光從殿頂的藻井照下來,落在新帝的龍袍上,泛著金光。朱標看著兒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那個在紫金山獵場,為朱允熥墜崖而紅了眼的少年。如今,他終于長成了能撐起這片江山的模樣。

御座后的“正大光明”匾額,在晨光中閃著光。朱允烙握著玉璽的手,穩得像塊磐石。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樂賢”不僅是年號,是他對天下的承諾,也是對父親、對那些逝去的人,最好的交代。

樂賢元年正月初一的晨光,漫過奉天殿的金磚時,朱允烙握著玉璽的手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檀香。司禮太監展開第一道詔書,聲音穿透殿宇:“尊文治帝朱標為仁圣太上皇,居南京故宮;加尊常嫻蘭為慈善太后,入享太廟。”

朱標坐在殿側的梨花椅上,看著兒子轉身朝自己叩首,月白常服的袖口掃過金磚上的紋路——那是洪武年間匠人鑿的,如今嵌著三十三年的霜。他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退位時也是這樣的晨光,老人把皇冠放在他手里,說“標兒,這聲‘太上皇’,比‘陛下’重”。

退朝后,朱允烙在文華殿擬第二道詔書。江婉榮站在案邊研墨,墨錠磨出的光暈里,她鬢邊的銀簪還是洪武二十五年揚州擋箭時的那支,缺口處補了點金。“立后詔書,該用朱砂。”她把朱砂盒推過去,指尖觸到他腕間的玉串——那是常嫻蘭生前給的,說“婉榮性子穩,能護著烙兒”。

詔書頒下時,江婉榮穿著翟衣跪在丹陛上,玄色裙擺繡的十二對翟鳥在晨光里振翅。朱允烙走下階扶她,見她袖角沾著點香灰——是今早去慈寧宮拜祭常嫻蘭時蹭的。“往后這鳳印,就交給你了。”他聲音輕得像風,“當年母親說,后宮安,天下安。”

第三道立儲詔書宣讀時,朱文坡正站在殿前的氈墊上。六歲的孩童穿著量身裁制的小蟒袍,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茍,由內侍輕輕扶著胳膊,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他手里攥著支青玉筆,是昨夜朱標特意讓人送東宮的,筆桿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溫潤。

“立嫡長子朱文坡為皇太子,擇吉日開蒙,入文華殿讀書。”朱允烙的聲音在殿內回蕩,朱文坡雖還不太懂“皇太子”三個字的分量,卻聽出父親語氣里的鄭重,跟著內侍的指引,規規矩矩地跪下叩首,小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輕而脆的響。

朱標坐在殿側,看著重孫仰起的小臉——眉眼像極了朱允烙,唯獨那股子認真勁兒,倒有幾分常嫻蘭當年的影子。他笑著起身,緩步走下丹陛,從袖中摸出塊虎形玉佩。玉佩是洪武年間朱元璋賜他的,玉質溫潤,虎目處嵌著點赤翡,在晨光里閃著暖光。

朝堂的余溫還沒散,朱允烙已在御書房召見于謙。案上擺著北平宮城的最新圖紙,于謙用紅筆圈出“承天門”三個字:“殿下,哦不,陛下,此處需加高三尺,方能彰顯‘天子守國門’的氣脈。”他話音剛落,朱允烙已提筆批“準”,墨跡透過紙背:“著于謙為吏部尚書、兵部尚書,總領遷都事宜,凡阻撓者,先斬后奏。”

于謙叩首時,額頭撞在金磚上的響,比當年在工部庫房辨磚瓦時還脆。他想起文治二十六年那個雪夜,太子蹲在沙盤前說“先生的才,該安天下”,如今這話落了地,他袖中那份《漕運改道策》還帶著體溫——那是昨夜改到三更的,要讓北上的木料三月內抵北平。

樂賢元年二月,謝晉遞上辭呈時,御花園的梅剛落盡。老人的手在奏折上抖,字歪得像秋風里的葉:“老臣眼花了,看不得賬本上的數了。”朱允烙接過奏折,見末尾寫著“薦于謙代首輔職”,忽然想起文治三十三年,謝晉在三辭三讓時唱喏的聲,如今也啞了。“準。”他提筆時,案上的茶還溫,“賞謝府萬畝田,在南京紫金山下,好讓老大人看梅。”

消息傳到后花園時,朱標正在常嫻蘭的牌位前焚紙。火光里飄著張字條,是常嫻蘭文治初年寫的:“烙兒性子柔,得有硬臣扶。”他望著牌位上“慈善太后”四個字,忽然覺得香灰落在手背上,燙得像當年她臨終時的體溫。

文華殿外的夕陽正往宮墻垛口沉,金紅的光漫過青磚地,把官員們散朝的影子拉得老長。楊士奇攥著笏板往回廊柱后躲,剛避開迎面來的禮部侍郎,就被楊溥拽了把袖子——楊榮早靠在朱紅柱上,指尖捻著腰間墨色魚袋,眼神往四周掃了圈,確認沒旁人,才低聲開口:“別杵著了,有話快說。”

楊士奇這才松了勁,往柱上一靠,笏板“當啷”磕在磚縫里:“你們說這叫什么事!于廷益啊——前兩年還是東宮詹事府的左中允,滿打滿算就個從四品,這才多久?吏部尚書、兵部尚書一肩挑,連內閣首輔的印都給他了!”他越說越急,官帽上的梁冠晃得厲害,“咱們仨,當年從文治帝潛邸就跟著,入內閣熬了十幾年,才從編修爬到輔臣,他倒好,連內閣的票擬都沒學過,直接就踩在咱們頭上了!”

楊溥從袖里摸出塊素色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聲音壓得更低:“東里,你小聲些。沒看見廊下那幾個給事中么?手里攥著奏本,眼風都往這邊飄呢。”他朝東指了指——果然,幾個穿青袍的言官正站在石階下,看似閑聊,余光卻時不時往回廊這邊瞥。

楊溥嘆了口氣:“一朝天子一朝臣,文治帝在時,咱們是倚重,可如今是樂賢帝登基,陛下要的是能辦事的人。”

“辦事?”楊士奇撓了撓頭,指節把官帽上的玉飾碰得響,“他辦的哪門子事?不就是當年在工部辨了回磚瓦,給太子遞了份漕運策么?現在倒好,遷都這么大的事,連咱們這些摸了半輩子典章的人都沒沾邊,全交給他了!吏部管人事,兵部掌兵權,再加上內閣首輔,這權柄……”

他話沒說完,就被楊榮扯了把。楊榮終于抬了頭,眉峰皺著,卻沒看楊士奇,只盯著遠處宮墻上的夕陽:“東里,你糊涂。陛下剛立了太子,又尊了太上皇,眼下最急的是什么?是北平的宮城,是卡在徐州的木料。咱們仨是懂典章,可你能保證三個月把漕運改過來?能讓勛貴們不攔著木料北上?”

他頓了頓,指尖在魚袋上敲了敲,“于廷益當年在工部,敢跟尚書爭‘建以致用’,敢在雪夜蹲沙盤畫漕運圖,陛下要的就是這份‘敢干’——不是跟咱們似的,凡事都要查先例、論資排輩。”

楊士奇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看見楊溥朝他使了個眼色——順著楊溥的目光,那幾個言官竟往回廊這邊挪了兩步,手里的奏本捏得更緊了。楊士奇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去年有個御史私下抱怨新政,轉天就被陛下叫去御書房,罰了三個月的俸祿。

他趕緊閉了嘴,把笏板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楊溥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軟了些:“東里,咱們能留在內閣,還能管著票擬的事,已是萬幸了。樂賢帝沒像前朝那樣,一登基就把老臣全換了,這已是顧念舊情,于謙是陛下的近臣,又是太上皇當年點過的人,咱們跟他爭,沒意思,也爭不過。”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再說,遷都成了,是大明的事,咱們跟著沾光;不成,自有能扛事的人頂著,咱們做好本分,就夠了。”

楊榮這時才看向楊士奇,語氣緩和了些:“南楊說得對。你沒聽陛下今天在殿上說的?‘凡阻撓遷都者,先斬后奏’——這話是對著于廷益說的,也是說給咱們聽的。別發牢騷了,回去把之前擬的遷都典章整理好,明天遞過去,算是咱們的心意。”

楊士奇還想說什么,卻看見那幾個言官已經轉身往御書房的方向走,心里一緊,趕緊點了頭。三人順著回廊往外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疊在磚地上,楊士奇走在最后,回頭望了眼內閣的方向——那扇朱紅大門緊閉著,他忽然想起文治帝在時,他們仨在里面熬夜擬詔的日子,鼻尖竟有點酸。楊溥回頭催了句:“快走,再晚,宮門該下鑰了。”

楊士奇這才回過神,緊了緊笏板,跟上兩人的腳步。宮墻下的石獅子被夕陽照得暖融融的,可他總覺得,這宮里的風,好像跟昨天不一樣了——更急,也更硬,帶著股要推著重物往前趕的勁兒,容不得人停下發牢騷。

遷都的章程在樂賢元年的春風里瘋長。于謙帶著工部的人在北平夯地基,每塊青石都刻著“樂賢元年制”;朱允烙在朝堂上點了二十名勛貴,命他們三月內遷家眷北上,“遲一日,削爵一級”。有個老國公梗著脖子抗旨,第二日就見他家的匾額被禁軍摘了,理由是“門庭逾制”——那規矩還是洪武年間定的,只是多年沒人敢查。

楊士奇擦了擦額頭,這才明白于謙自言自語到:“這種事的能人,自己太過守成了,于謙這種干吏品德,不是一般人有的”。楊榮拍了拍楊士奇的肩膀:“明白就好,于謙年輕,大膽,能干,我們都老了,陛下需要的是年輕”。

楊士奇點了點頭。南京的御書房里面,朱允烙通過李公公得知他們的對話后,能得到老臣明白,尤其是三楊的理解,就已經做到一半了。就默默的燒掉了言官彈劾楊士奇出言侮辱首輔于謙的折子。楊士奇回到府上后,收到了陛下送來的燒毀的折子灰燼,楊士奇明白了,這一切皇上都知道...自己幸好反應過來了,背后都是汗啊...

七月,朱允烙正式遷都,辭行時,朱標正給常嫻蘭的牌位換供品。新摘的梅花插在玉瓶里,是從常嫻蘭生前種的那株上折的。“父皇”朱允烙跪在蒲團上,“北平的宮城好了,兒臣想十月遷過去。”朱標沒回頭,聲音裹在香霧里:“南京的六部,留著給我搭班子?”

“是。”朱允烙遞上擬好的章程,“南京直轄于父皇,稅賦自收,吏治自決,有大事才遞北京。”他指著“后世帝王陵寢皆于南京紫金山”那條,“兒臣已讓人圈了地,挨著孝陵,好讓朱家的根扎在這兒。”

朱標翻過最后一頁,見寫著“鼓勵后世帝王五十歲后傳位,稱太上皇,居南京”,忽然笑出淚:“你皇爺爺當年總罵我軟,如今你比我還軟。”他把章程往案上一放,玉瓶里的梅花落了瓣,“但這軟,是朱家的福。”朱允烙說到:“我不希望父死子繼,希望父子情深,而且,父皇給的,才能拿,不給,不能要也不能拿。”朱標笑了:“好孩子。”

八月八日的遷都隊伍從南京出發時,朱標站在正陽門的城樓上。朱允烙的鑾駕碾過門前的石板,那車轍還是洪武年間朱元璋北征時壓的,深得能卡進半只腳。“父皇!”鑾駕行到樓下時,朱允烙掀簾喊,“南京的太廟,兒臣春秋必來!”

朱標揮了揮手,眼角的皺紋里落進些陽光。他轉身要下城樓,卻見江婉榮抱著朱文坡站在階下,孩童舉著支梅花:“爺爺,帶花去北平!”朱標接過花,忽然覺得花瓣上的露水像淚,擦了擦眼:“替爺爺給北平的梅樹澆水。”

車隊行至徐州時,朱允烙收到南京的信。江婉榮正給朱文坡講《起居注》,小家伙指著信上的字問“爺爺為什么不跟我們走”。“爺爺要守南京的家。”朱允烙摸了摸兒子的頭,信里朱標說“江南的早稻該插了,讓戶部多撥些種子”,末尾畫了個歪歪的梅花,像常氏生前畫的。

樂賢二年正月,北平的承天門掛匾額時,朱允烙親自揭的紅布。“天子守國門”五個字在秋風里抖,于謙站在旁說:“石料用的南京明故宮的舊磚,每塊都刻著洪武的年號。”朱允烙望著關外的方向,忽然想起朱標說的“北平的風硬,能吹醒骨頭里的懶”。

此時的南京,朱標正在紫金山勘陵寢。欽天監的官指著塊地說“此處龍脈最盛”,他卻搖了頭,指著孝陵左近的坡地:“就這兒,能看見你爺爺的碑。”他彎腰撿起塊土,混著點梅樹的根須——那是常氏種的樹,如今根扎得比宮墻還深。

四月,朱標出巡江南十府。坐在畫舫里看漕船過瓜洲,忽然見艘船上插著“北京”的旗,船夫正往艙里搬琉璃瓦。“那是給宮城補漏的。”南京兵部尚書在旁說,“樂賢帝說,北平的瓦得用南京的土燒,才不會裂。”朱標望著船尾的浪,忽然覺得這水連著南北,像根扯不斷的線。

消息傳到北京時,朱允烙正在給朱文坡講《皇明祖訓》。孩童指著“傳賢”那條問“皇爺爺是不是賢”,江婉榮笑著替他答:“皇祖父陛下是最賢的,把江山讓給爹爹,自己守著老家。”朱允烙望著窗外的雪,北京的雪比南京的硬,落在琉璃瓦上像碎玉。

樂賢二年月末,朱標收到北京的年禮:件白狐裘,是朱高熾獵的;壇汾酒,是朱棣埋的;還有朱文坡寫的“祖父”,筆畫歪得像剛抽的梅枝。他把字貼在常嫻蘭的牌位旁,忽然聽見正陽門的鐘響——是新制的,聲傳十里,像在喊他回家。

三月的春風里,朱標最后一次登上正陽門。城樓下的馬車等著送他去江南巡查,車夫正給馬套韁,馬蹄踏在石板上的響,和當年朱元璋北征時一個節奏。他忽然想起文治三十三年,朱允烙跪著說“兒臣不敢僭越”,如今那孩子在北平的城樓上,該也望著南京的方向。

車輪轉動時,朱標沒回頭。直到車過護城河,他掀起簾角,見正陽門的城樓越來越小,像塊被風吹遠的玉。忽然有淚落在手背上,燙得像洪武二十五年常嫻蘭臨終時的手,像文治三十三年朱允烙叩首時的血,像樂賢二年朱允烙喊“兒臣必來”時的風。

他有千言萬語——說北京的磚要多曬日頭,說江南的稻得勤除草,說朱文坡的字該練橫畫了——可車輪碾過石橋的響,把話都吞了。只有那朵朱文坡給的梅花,還在袖中發著香,像個沒說出口的“好”。

樂賢二年夏天,嶺南的瘴氣還沒散,粵王府的鎏金銅爐里卻燃著西伯利亞的寒松。朱允炆捏著那份從北京快馬送來的遷都詔書,指節把灑金宣捏出五道深痕,墨跡里“天子守國門”五個字像五只瞪圓的眼,直勾勾剜著他。

“守國門?”他忽然笑出聲,笑聲撞在嵌滿螺鈿的屏風上,碎成尖利的碴。案上的青瓷筆洗被掃到地上,水混著墨在金磚上漫開,像灘沒擦凈的血。“當年父皇廢我儲君之位時,怎么不說守國門?!”

貼身內侍嚇得跪成團,頭埋在地上能看見磚縫里的霉。朱允炆一腳踹翻案幾,玉如意在龍紋地毯上滾出老遠,那是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賜的,柄上刻著的“允執厥中”被他摩挲得發亮——可如今,“允”字輩的天下,竟要挪去那個風沙漫天的北京。

“祖制!祖制何在?!”他抓過墻上掛著的《皇明祖訓》,嘩嘩翻到“定都應天”那條,指腹戳著紙頁,指節泛白,“高皇帝定都南京,是因江南乃龍興之地!他朱允烙算什么東西,剛登基數月就敢移鼎?!”

窗外的木棉樹被風刮得作響,像文治六年那個冬夜,呂氏被押出東宮時的哭嚎。朱允炆忽然住了聲,轉身從妝奩最底層摸出個紫檀匣子,里面是半枚虎符,另一半據說在朱允熥墳里——當年若不是錦衣衛跑的賊快在紫金山發現了朱允熥,這枚虎符本該成對。

“我母呂氏的人,還剩多少?”他聲音壓得像蛇吐信,內侍哆嗦著報:“回王爺,當年被貶的羽林衛指揮使顧成,如今在廣西戍邊;戶部主事劉順,去年剛從詔獄放出來,在廣州開了家糧鋪……”

朱允炆的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滴在虎符上,暈開朵小紅花。“傳信給顧成,讓他把廣西衛所的舊部攏一攏,就說本王要‘清君側’。”他頓了頓,忽然獰笑,“告訴劉順,把糧鋪的米都換成火藥,北京要蓋宮城?我讓他連地基都炸飛!”

三更的梆子敲過,粵王府的密道里飄著霉味。朱允炆踩著石階往下走,石壁上還留著當年呂云瑤偷偷刻的記號——“炆兒當為天子”。盡頭的石室里,五個黑衣人正圍著張嶺南輿圖,為首的是個獨眼龍,臉上的刀疤從眉骨劃到下巴,是當年跟著呂云瑤爭儲時被朱標砍的。

“王爺,”獨眼龍掀開油布,露出十二門火炮,炮身上的鐵銹沾著海泥,“這是從外邦手里買的,能轟開廣州衛的城門。”朱允炆摸著冰涼的炮身,忽然想起文治元年,他跟著朱標在南京演武場看炮,那時朱允烙還只是個跟在江婉榮身后的毛孩子,見了炮就躲。

“北平那邊有消息嗎?”他問。獨眼龍遞上密信,字跡是于謙的,說“宮城木料需經嶺南轉運”。朱允炆把信湊到燭火前,看著火苗舔舐“于謙”二字,直到燒成灰燼:“好個于謙,當年在工部就巴結朱允烙,如今倒成了首輔……”

他忽然轉身,從懷里掏出張紙,上面是呂云瑤臨終前畫的人脈圖,紅圈標著“可用”的名字。“把廣東都司的王都指揮使綁來,”朱允炆的指尖劃過“王”字,“他欠呂氏三條命,該還了。”

四更天的露水打濕了粵王府的琉璃瓦。朱允炆站在角樓,望著南方的海平線,那里正泊著三艘烏篷船,裝著從暹羅買來的硫磺。他摸出枚玉佩,是當年儲君的信物,被他摔缺了角,如今用金補著,像道永遠不會愈合的疤。

“父皇還在南京,”他對著玉佩喃喃,“等他百年之后……”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更夫的吆喝,驚飛了檐下的夜鷺。朱允炆慌忙把玉佩塞進懷里,眼底的瘋狂被恐懼壓下去——他不怕朱允烙,卻怕朱標那雙眼,仿佛能看穿他藏在佛堂地磚下的兵甲。

黎明前最黑的時辰,劉順從糧鋪后門溜進王府。他捧著本賬冊,上面記著“米糧三千石”,實則是三千桿火銃的代號。“王爺,潮州的鹽商愿出二十萬兩,只求事成后讓他們壟斷北疆的鹽運。”朱允炆翻著賬冊,忽然在“二十萬兩”旁畫了個叉:“告訴他們,要北鹽?得拿命來換!”

晨光爬上窗欞時,密道里的火炮已被運走大半。朱允炆坐在空蕩蕩的石室里,對著那半枚虎符發呆。墻上的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像洪武二十五年那個雪夜,他跪在文華殿外,聽著里面朱標說“允炆兄心性太躁”。

“躁?”他忽然抓起虎符砸向石壁,“等我率軍北上,把北平的宮城改成豬圈,看誰還說我躁!”回聲在密道里蕩著,驚起群蝙蝠,黑黢黢的翅膀掃過他的臉,像呂云瑤臨終前枯瘦的手。

樂賢二年冬,第一批北上的木料經過廣州碼頭。朱允炆站在望江樓,看著工人們把楠木裝上漕船。劉順在旁低聲說:“顧成已在廣西招了五千舊部,都打著‘護糧’的旗號。”他忽然笑了,往江里扔了塊石子,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船工的草鞋。

“告訴顧成,”朱允炆的聲音混著江風,冷得像冰,“等木料運到徐州,就‘劫’了它。本王要讓朱允烙知道,這天下,不是他想搬就能搬的。”他望著漕船順流而下,帆上的“北”字在風中獵獵作響,忽然覺得眼眶發燙——那本該是他的龍旗。

回到王府時,內侍捧著份南京來的信,是朱標問他嶺南的收成。朱允炆捏著信紙,指尖在“父皇”二字上反復摩挲,忽然抓起朱筆,在旁邊寫了行小字:“兒臣很好,只盼父皇安康。”寫完又覺得刺眼,劃了個墨團蓋住,墨汁滲過紙背,像滴沒擦凈的淚。

夜深人靜時,他總愛摸那半枚虎符。冰冷的銅面映著他扭曲的臉,像面照妖鏡。“等北平的宮城蓋到一半,”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我就率軍北上,把朱允烙從龍椅上拽下來,讓他也嘗嘗,從云端摔進泥里是什么滋味。”

窗外的木棉落了又開,朱允炆的兵甲在佛堂下越堆越多。他知道朱允烙在北平忙著鋪金磚、立華表,知道于謙在查漕運的賬,知道整個北方都在為遷都奔忙——沒人注意到嶺南的濕熱空氣里,正醞釀著一場足以掀翻江山的風暴。

而他,粵王朱允炆,就站在風暴眼里,像頭隱忍的狼,等著朱標咽下最后一口氣的那天。到那時,他會帶著呂氏留下的兵甲,帶著嶺南的瘴氣,一路殺向北平,把“樂賢”的年號踩在腳下,讓天下人記著,洪武爺的孫兒里,還有個叫朱允炆的,曾是這江山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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