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埠的喧囂與恐慌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越是深入那些陽光難以企及的狹窄巷弄,世界便愈發顯得沉寂而扭曲。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食物的香氣,而是垃圾腐敗的酸餿、陰溝積水的腥膿,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彷彿無數陳年怨念沉澱下來的陰冷。這裡是華埠的背面,是光鮮表皮下的暗瘡,是林啟強更為熟悉的世界。他懶洋洋地靠在一處斷牆的陰影裡,嘴裡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枯草莖,百無聊賴地咀嚼著,苦澀的草汁味在口腔裡蔓延。他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沾染了更多塵土和難以名狀的污漬,與周圍破敗的環境融為一體。而在他腳邊,一團更深的陰影動了一下。玄墨,那隻通體烏黑、唯有雙瞳閃爍著熔金般光澤的黑貓,正慵懶地舔舐著自己的前爪,姿態優雅從容,與周遭的污穢格格不入。它的尾巴尖輕輕擺動,如同擁有獨立生命的小蛇,時不時極其輕蔑地掃開試圖靠近的蒼蠅。這一人一貓,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彷彿他們本就該屬於這裡的陰暗與寂寥。「嗤,維護秩序…守護蒼生…」林啟強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像是在回味曾炳九那番冠冕堂皇的指令,又像是在嘲笑自己居然會站在這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舊傷處傳來隱隱的抽痛,提醒著他過往的狼狽與如今並不穩固的處境。玄墨停下了舔爪的動作,抬起那雙深邃的貓瞳,瞥了他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無聲的呼嚕,像是在表達某種認同,又或許只是單純的鄙夷。林啟強扯了扯嘴角,不再言語。他直起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開始仔細掃視這條污水橫流的後巷。他的視線掠過堆積的雜物、斑駁的牆皮、緊閉的後門,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細節。這並非出於什麼責任感,而是多年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練就的本能——尋找線索,就是尋找生路,或者至少是換取暫時安穩的籌碼。玄墨也站起身,無聲地跟在他腳邊,貓瞳在昏暗的光線下緩慢地掃視,豎起的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遠超人類聽覺範圍的細微聲響。它不僅是夥伴,更是一個極其敏銳的預警器和探測儀。幾聲壓低的交談從巷子深處一個半塌的窩棚裡傳出。林啟強眼神微動,腳步未停,狀似隨意地朝那邊溜達過去,玄墨則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牆角的陰影,彷彿從未存在過。窩棚裡是幾個面黃肌瘦、眼神閃躲的癮君子和偷兒,正分享著一點劣質的煙土和得手不久的贓物。看到林啟強靠近,他們頓時警覺起來,為首一人惡狠狠地瞪過來,手摸向了後腰。林啟強卻在幾步外停下,臉上露出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從懷裡摸出幾塊銀元,在指尖叮噹作響:「哥幾個,鬆散點,問個路。最近這片,有沒見過生面孔的『鏡匠』?或者…有誰在倒騰些古里古怪的鏡子、琉璃瓦之類的玩意兒?」那幾人看到銀元,眼神頓時變得貪婪,警惕性稍減。為首那人上下打量著林啟強,沙啞道:「鏡匠?沒聽說。古怪鏡子?呵,這破地方,除了耗子,什麼都古怪…」林啟強也不急,將一塊銀元拋了過去:「仔細想想?比如…看起來有些年頭,花紋邪乎,或者特別亮的銅鏡?價錢好說。」那人接過銀元,咬了咬,塞進懷裡,皺眉想了想,忽然對旁邊一個瘦小的身影踢了一腳:「喂,爛牙陳,你前陣子不是吹牛,說幫個怪人搬過東西,還得了幾個賞錢?是不是鏡子?」那個叫爛牙陳的傢伙縮了縮脖子,囁嚅道:「是…是搬了幾箱東西,沉得要死,用油布包著…是不是鏡子不知道…那僱主怪得很,大熱天捂得嚴嚴實實,說話聲音啞得像破鑼,給錢倒爽快…就在…就在廢紗廠那邊的舊倉庫…」林啟強眼神微微一凝,又拋過去一塊銀元:「謝了。」說完,不再理會這幾人,轉身便走。玄墨從陰影中無聲無息地鑽出,跟了上來,貓瞳望向廢紗廠的方向,輕輕“喵”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知道了,感覺到了,那股子讓人渾身不自在的味兒。」林啟強低聲回應,腳下加快了步伐。另一邊,鄭佩儀所在的臨時分析點內,氣氛則是另一種極致的專注與冷凝。這是一間被匆匆徵用的華埠書館後院倉庫,此刻中央的長桌上鋪開了白布,上面整齊擺放著幾件從不同異常地點小心翼翼取回的“證物”——一塊邊緣銳利的銅鏡碎片,表面佈滿斑駁綠鏽,卻又詭異地殘留著一絲人工打磨的光滑;幾片從屋頂撿回的、顏色暗沉的黑琉璃瓦;甚至還有一個從家祠供桌下找到的、被打磨得異常光亮的銅質香爐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奇特氣味,源自桌面上幾件正在運轉的法器——一個不斷微微震顫、指針來回擺動的羅盤;一盞散發著慘白光芒、燈焰卻筆直向上的油燈;還有一盆用來檢測陰煞屬性的清水,此刻水面正不斷泛起細密的、渾濁的泡沫。鄭佩儀站在桌前,鼻樑上架著一副特製的水晶放大鏡,神情專注至極。她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塊銅鏡碎片,湊到那盞怪異的白光油燈下,緩緩轉動角度。突然,她的動作頓住了。在那慘白光芒的特定照射角度下,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斑駁鏽跡之下,鏡片邊緣那極其微小的、彷彿只是裝飾性的磨損處,竟然顯現出數道細密到幾乎無法用肉眼辨識的、人工刻蝕的扭曲紋路!這些紋路並非隨意刻畫,它們構成了某種極其古奧、邪異的微型符號,並且與鏡體本身融為一體,絕非後天附加!她的呼吸微微一滯,立刻放下碎片,又拿起那片黑琉璃瓦。同樣的方法,同樣在特定的光線和角度下,在瓦片背面的陰影處,發現了類似的、幾乎與材質紋理完美融合的詭異刻痕!甚至那個香爐蓋的邊緣內側,也發現了同樣的痕跡!這些…這些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鏡子或物品!它們是載體!是經過特殊處理、刻錄了邪異符文的“污染源”!難怪怨念如此頑固,難怪能主動反噬淨化之力!這些物品本身就是邪術的一部分,它們被精心佈置在特定位置,不僅僅是反射或放大那麼簡單,它們是在持續地、主動地“生產”和“輻射”那種扭曲的怨念能量,如同一個個微型的邪惡泉眼!就在這時,倉庫門被推開,林啟強帶著一身巷弄裡的陰冷氣息走了進來,玄墨跟在他腳邊,懶洋洋地跳上一張空著的椅子,蜷縮起來,開始梳理毛髮,但那雙金瞳卻不時掃過桌上的證物。「餵,冰山臉,有發現了。」林啟強開口,語氣依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漫不經心,「廢紗廠舊倉庫,可能有你們要找的『鏡匠』的窩。怎麼樣,是不是該給點實質性的獎勵…」他的話還沒說完,鄭佩儀卻猛地抬起頭,直接打斷了他,她的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這些不是普通的鏡子!它們被特殊處理過,上面刻有極隱蔽的邪符!是專門用來製造和擴散污染的器物!」她將手中的琉璃瓦遞到燈光下,試圖指給林啟強看那隱藏的紋路。林啟強愣了一下,湊近了些,皺眉仔細看去。就在他視線聚焦的瞬間——異變陡生!那片安靜躺在鄭佩儀鑷子下的黑琉璃瓦,毫無徵兆地猛地一震!表面那些剛剛被發現的邪異紋路驟然閃過一絲微不可見的暗紅流光!咻!咻咻!數道細如牛毛、卻鋒利無比的黑色影刺,猛地從瓦片表面爆射而出!它們並非實體,而是由高度凝練的陰煞怨氣瞬間壓縮而成,無聲無息,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純粹的惡意,直取鄭佩儀的面門和胸口!這一下變起肘腋,速度快得超乎想像!鄭佩儀雖然一直保持警惕,但這攻擊來自她正在仔細研究的“死物”,且毫無能量波動前兆,她只來得及驚愕地睜大眼睛,身體下意識地向後微仰,卻根本無法完全躲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操!”林啟強罵了一聲,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他一直插在兜裡的右手猛地抽出,並指如劍,一絲極其不穩定的、夾雜著暗金與紫黑色的電弧在他指尖驟然閃現!他沒有時間思考,也沒有空間施展什麼精妙術法,完全是憑著一股兇悍的本能,將那絲暴戾的雷電之力粗暴地向前一揮!嗤啦!雷弧與黑色影針猛烈撞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灼燒與腐蝕之聲!細碎的電火花和潰散的黑氣四濺開來!大部分影針被這突如其來的雷弧攔截、湮滅,但仍有兩根漏網之魚,擦著鄭佩儀的臉頰和手臂飛過!嘶——!鄭佩儀白皙的臉頰上瞬間出現一道細長的血痕,火辣辣的疼。手臂上的衣袖也被劃破,露出下面同樣開始滲血的傷口。那傷口周圍的皮膚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麻木,彷彿被凍僵並開始壞死!與此同時,那爆發出攻擊的黑琉璃瓦片也彷彿耗盡了所有能量,“啪”地一聲輕響,徹底碎裂開來,化為一撮黯淡的粉末。“喵嗷!”玄墨從椅子上一躍而下,全身毛髮炸起,弓著背,對著那堆粉末發出威脅的低吼,金色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林啟強喘了口氣,指尖殘留的雷電氣息讓他手臂微微發麻,體內那股力量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而又有些蠢蠢欲動。他看了一眼鄭佩臉上的傷痕和發黑的手臂,眉頭死死皺緊,罵道:“他媽的…這玩意兒還帶自爆陷阱的?!”鄭佩儀摀住手臂的傷口,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冰冷。她迅速從隨身布袋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許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綠色藥粉,敷在傷口上,那黑色蔓延的趨勢才勉強被遏制住。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粉末,又看向桌上其他幾件證物,眼神無比凝重:“不止是陷阱…這更像是一種…警示和滅口。佈置這一切的人,心思縝密歹毒至此…”她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林啟強,他剛才那一下雖然粗暴,卻實實在在救了她。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林啟強卻先擺了擺手,打斷了那可能的道謝,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譏誚,只是略顯生硬:“別廢話了…廢紗廠舊倉庫,去不去?不去老子自己去找樂子了。”他瞥了一眼她手臂上的傷,“還能動嗎?”鄭佩儀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口的刺痛和心中的後怕,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清冷:“帶路。”玄墨舔了舔爪子,輕巧地躍回林啟強肩頭,貓瞳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桌上剩下的那些“證物”。線索似乎清晰了,但前方的危險,顯然也遠超預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