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梅的帆布包帶磨出毛邊時,王大錘正站在老郵局公寓的青磚臺階上。臺階縫里鉆出幾株野菊,花瓣上沾著晨露,被他不小心踩折了半朵,黃色的汁液染在帆布鞋上,像塊洗不掉的陳年污漬。
“這鎖芯怕是早就銹死了。”鄭曉梅舉著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朵模糊的槐花,是老鄭頭的手藝。她對著鐘樓鐵門的鎖孔試了三次,鑰匙都卡在里面轉不動,金屬摩擦的“咯吱”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鳥糞“啪嗒”掉在門楣上,濺起細小的灰粒。
王大錘從工具包里翻出瓶機油,往鎖孔里滴了兩滴。油液順著銅鎖的紋路滲進去,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握著鄭曉梅的手一起用力,只聽“咔噠”一聲脆響,鎖舌終于縮回——這聲音像根針,猝不及防刺破了二十多年的光陰,讓1998年那個清晨的記憶突然涌了上來。
那年鄭曉梅十五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這扇鐵門前,看父親鄭明遠用同樣的鑰匙打開鎖。老鄭頭的手指關節粗大,卻能精準地捏住鑰匙柄上的槐花刻痕,轉鎖時總愛哼《平安謠》的前兩句,調子跑得厲害,卻比任何鬧鐘都準時。
“進去吧。”王大錘推開鐵門,鐵銹簌簌落在肩頭。鐘樓內部比想象中逼仄,木質樓梯被歲月啃出了深深的凹槽,每級臺階的邊緣都卷著毛邊,像被無數只手反復摩挲過。樓梯轉角的墻上貼著泛黃的標語:“信件有價,思念無價——1985年立”,字跡被雨水洇得發藍,卻依舊能看出筆鋒里的鄭重。
鄭曉梅的手指撫過標語下方的墻皮,那里有片模糊的印記,是用鉛筆涂出來的。湊近了看,能辨認出是個小風車,葉片上寫著“梅梅”兩個字。“這是我畫的,”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晨光,“那時候總覺得郵局的標語太嚴肅,偷偷在底下畫了個風車,被爹發現后,罰我用砂紙磨掉,結果越磨越清楚。”
爬到頂樓時,林小滿突然“哎呀”一聲。她的帆布鞋卡在了樓梯的裂縫里,鞋跟處沾著張褪色的糖紙,是橘子味的,圖案里的小偵探正舉著放大鏡,對著塊郵票仔細看。“這糖紙……”她把糖紙扯下來,發現背面用鉛筆寫著串數字:09:00。
“是每天鐘樓報時的點兒。”鄭曉梅望著頂樓中央的老座鐘,聲音突然輕了下去。座鐘的紅木外殼裂著道斜斜的縫,像道未愈合的傷疤,鐘面的玻璃蒙著層灰,指針停在8點59分,仿佛二十多年來一直等著某個時刻的到來。鐘擺垂在半空,擺錘上纏著圈銹跡斑斑的鐵絲,末端拴著塊不規則的石頭——那是當年鄭曉梅偷偷換上去的,她說要給鐘擺“減肥”,結果害得座鐘停擺了整整三天。
“爹當年修這鐘的時候,總愛在旁邊擺個搪瓷缸。”她指著座鐘旁的矮凳,凳面上有圈淺淺的圓痕,正好能放下老鄭頭那只印著“郵電局先進工作者”的杯子。“缸里泡著槐花茶,他說聞著這味兒,修鐘的手就穩當。”
王大錘蹲下身檢查座鐘的機芯。黃銅齒輪上積著層黑垢,卻依舊能看出精密的咬合紋路。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片卡住齒輪的枯葉,葉片已經脆得像紙,葉脈卻清晰可見——是片槐樹葉,邊緣還留著被蟲蛀的鋸齒狀缺口。
“這鐘的擺錘配重不對。”林小滿翻著孫大爺給的圖紙,紙頁邊緣卷著毛邊,上面用紅筆標著擺錘的標準重量:“150克,誤差不超過5克”。她掂了掂座鐘上的石頭擺錘,“怕不是得重了一倍還多。”
鄭曉梅突然從帆布包里掏出個小木盒,打開時,一股混合著樟木和銅銹的氣息飄出來。里面躺著個黃銅鑄件,形狀像朵半開的槐花,花瓣邊緣打磨得異常光滑。“這是我在劇團做道具時偷偷攢的料,”她的指尖撫過槐花的紋路,“總想著回來給爹做個新擺錘,結果一拖就是這么多年。”
王大錘用電子秤稱了稱,黃銅槐花正好148克。他解開舊擺錘的鐵絲時,發現石頭里嵌著張折疊的小紙條,是用練習本紙寫的,字跡稚嫩:“爹,等我回來給鐘擺換個新衣服——梅梅留”。紙條的邊角已經朽爛,卻被石頭牢牢壓著,像個從未說出口的承諾。
安裝新擺錘時,鄭曉梅的手一直在抖。黃銅槐花與擺繩接觸的瞬間,座鐘突然發出聲輕微的“嗡鳴”,像是在伸懶腰。林小滿輕輕推了把擺錘,它晃了兩下,竟真的開始左右擺動,幅度越來越勻,帶動機芯里的齒輪緩緩轉動,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
“還有一分鐘九點。”林小滿的手機屏幕亮著,時間一秒秒跳動。鄭曉梅走到鐘旁的搖柄前,那是用來上發條的鐵柄,表面被磨得發亮,能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氣,握住搖柄順時針轉動,發條收緊的“咔咔”聲里,仿佛能聽見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在喊:“爹,讓我來讓我來!”
老座鐘的玻璃罩上,不知何時落了只小松鼠,正是那只總跟著他們的小家伙。它嘴里叼著顆橘子糖,蹲在“12”的數字上,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指針,尾巴偶爾掃過玻璃,留下道淡淡的痕跡。
“鐺——”
第一聲鐘鳴炸開時,整座鐘樓都在震顫。聲音撞在木質房梁上,反彈回來,混著遠處銅風車的“叮咚”聲,漫出窗外。王大錘趴在窗沿往下看,看見趙大姐舉著蒸籠從面包房跑出來,籠屜里飄出的槐花糖包香氣,似乎都被鐘聲震得更濃了;孫大爺在銅匠鋪門口敲著銅片,每聲錘響都踩著鐘聲的節奏;連養老院的方向都傳來隱約的歡呼,護工發來的視頻里,老鄭頭正坐在輪椅上,手指跟著鐘聲敲著膝蓋,嘴角的涎水浸濕了衣襟,眼里卻亮得驚人。
“鐺——鐺——”
第二聲、第三聲鐘鳴里,鄭曉梅的眼淚落在搖柄上。她想起1998年那個清晨,也是這樣的鐘聲里,她背著帆布包走出郵局,父親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張郵票,直到她拐過街角,那郵票還在風里飄。后來她才知道,那張郵票是“平安鎮紀念郵票”的最后一張,老鄭頭跑遍了全縣的郵局才換回來,本想在她生日那天送給她。
“你看這鐘擺。”王大錘突然指著黃銅槐花。擺錘擺動時,陽光透過鐘樓的氣窗照在上面,在墻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像朵盛開又合攏的槐花。那些光斑落在標語的“思念”二字上,把字跡映得格外清晰。
小松鼠這時跳下玻璃罩,叼來顆松果放在座鐘旁。松果的鱗片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家”字,是孫大爺昨晚用小錘鑿的。鄭曉梅突然明白,父親讓她回來修鐘,哪里是修鐘,是讓她把自己這顆漂泊多年的“擺錘”,重新掛回平安鎮的“機芯”上。
林小滿正在給座鐘換玻璃罩,新罩子是孫大爺連夜趕制的,邊緣刻著圈細小的槐花圖案。“他說這鐘以后就是你的了,”她把一串鑰匙遞給鄭曉梅,鑰匙串上掛著片銅制的鐘樓剪影,“每天早上上發條,晚上聽它報時,就像老鄭頭還在這兒一樣。”
鐘聲敲到第九下時,王大錘的筆記本突然被風吹開。最后一頁的空白處,不知何時多了幅畫,是林小滿畫的:鐘樓的輪廓里,老鄭頭牽著扎馬尾的小姑娘,手里舉著張郵票,旁邊的小偵探正舉著放大鏡,鏡片里映著朵盛開的槐花,和座鐘擺錘上的黃銅槐花一模一樣。
鄭曉梅把帆布包放在矮凳上,包口敞著,露出里面的劇團演出服。那身曾讓她引以為傲的水袖青衣,此刻在鐘樓的晨光里,竟不如身上這件洗舊的藍布衫合身。她走到窗前,看著平安鎮的屋頂在鐘聲里漸漸蘇醒,炊煙像條柔軟的線,把家家戶戶串在一起,而鐘樓的鐘鳴,就是這根線上最亮的結。
小松鼠叼著橘子糖,蹭了蹭她的褲腿。鄭曉梅彎腰把它捧起來,指尖觸到小家伙毛茸茸的尾巴時,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電話。老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反復念叨著“鐘……槐花……”,當時她不懂,此刻看著擺錘上的黃銅槐花在陽光下轉動,突然全明白了。
鐘擺“嘀嗒”不停,像在數著平安鎮的心跳。鄭曉梅知道,從今天起,每個清晨的鐘聲里,都會藏著兩重思念:一重是父親等了她二十多年的牽掛,另一重是她終于能回應的那句——
“爹,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