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梅的帆布包拉鏈卡著半片槐樹葉時,王大錘正蹲在地上撿橘子糖。糖紙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有幾張粘在地板的裂縫里,他用指甲摳了半天,指尖沾了層黏糊糊的糖漬,甜得發膩。
“這糖……還是老味道。”鄭曉梅捏著小松鼠塞來的橘子糖,指尖在糖紙上摩挲。圖案里的小偵探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放大鏡里的槐花依舊清晰,像她記憶里母親墳前那棵老槐樹,年年春天都落滿雪白的花瓣。
林小滿給她倒了杯槐花蜜水,玻璃杯在桌上輕輕一頓,碰響了旁邊的鐵皮盒。盒蓋沒蓋嚴,露出里面的郵票冊,最上面那張“老磨坊”郵票的邊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復折過。
“這郵票……”鄭曉梅的聲音突然發顫,伸手翻開郵票冊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第二頁夾著張泛黃的練習本紙,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鋼筆字,寫著“鄭曉梅抄 1998年3月15日”,末尾畫著個吐舌頭的小人,旁邊標著“罰抄第27遍”。
“那年我偷拆了爹珍藏的郵票首日封,”她忽然笑了,眼角的淚卻跟著掉下來,砸在練習本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他氣得拿戒尺敲我的手心,卻在夜里偷偷把我抄錯的郵票編號改成正確的。”
王大錘想起自己爹的筆記本。最后一頁畫著的小偵探旁邊,有個模糊的馬尾辮姑娘,當時他以為是隨便畫的,現在才看清姑娘手里攥著顆橘子糖——原來爹早就把曉梅姐畫進了平安鎮的故事里。
小松鼠突然竄到書架頂上,叼下個褪色的鐵皮餅干盒。盒子上印著“上海奶油餅干”,是幾十年前的老牌子。鄭曉梅打開盒子時,一股混合著紙墨和餅干碎屑的氣息飄出來,里面裝著厚厚的一沓信,信封上的郵票全是“平安鎮紀念郵票”系列。
“走的那年我十五,”她抽出最上面的信封,郵票是“銅匠鋪”那張,畫面里的孫大爺正舉著小錘敲銅片,“偷偷給家里寫信,總在信封角落畫個小風車,爹收到信就知道是我。”
信里的字跡從稚嫩到成熟,記錄著劇團的日子:第一次登臺時緊張得忘了詞,在蘇州巷口撿到只受傷的小松鼠,暴雨天里想念爹做的槐花餅……最后一封信的日期停在七年前,信紙邊緣有燒過的痕跡,只留下半句話:“爹,我好像找到回家的路了……”
“那年劇團在鄰市演出,”鄭曉梅的聲音低下去,“聽說爹突發腦溢血住院,我揣著信往火車站跑,卻在候車室把包弄丟了——里面有所有的回信,還有爹寄來的平安鎮的泥土。”
王大錘突然想起三天前在老郵局門口看到的場景。孫大爺蹲在地上修一個舊信箱,說那是三〇二的專屬信箱,老鄭頭走前特意囑咐,每個月都要打開看看,說不定有女兒的信。原來那些年,老鄭頭一直在等這沓被弄丟的信回家。
林小滿的指尖劃過郵票冊里的空白頁。第三張“郵局”郵票的位置空著,只留下淡淡的印痕,像是被人反復取下來又放回去。“這張郵票……”
“被我偷去當書簽了,”鄭曉梅從帆布包里掏出本舊書,《格林童話》的封面已經磨破,扉頁里夾著的正是那張“郵局”郵票,“走的那天,我把它藏在書里,想著等成了名角兒,就帶著郵票回來,貼在爹的集郵冊上。”
郵票的背面寫著行小字,是老鄭頭的筆跡:“梅梅,郵局的鐘壞了,等你回來修。”平安鎮老郵局的鐘樓曾是鎮上最高的建筑,鄭曉梅小時候總纏著爹教她敲鐘,說要讓全鎮都聽見她的聲音。
窗外的風突然轉了向,銅風車的“叮咚”聲里混進了鐘樓的鐘鳴。王大錘探頭出去,看見孫大爺正站在公寓樓下,手里舉著個銅制的鐘錘,旁邊老李頭踩著梯子,把修好的鐘擺掛回鐘樓里——那鐘壞了七年,孫大爺說等修好了,要敲給最想等的人聽。
“爹說,郵票上的風景會老,但印在上面的念想不會,”鄭曉梅把郵票貼回集郵冊,三張郵票終于湊齊,在月光下像是幅完整的平安鎮地圖,“他總在信里畫郵局門口的槐花樹,說等我回來,就摘最新鮮的槐花,給我做糖包。”
小松鼠這時叼來個東西,是片曬干的槐樹葉,葉梗上系著根紅繩,正是鄭曉梅帆布包拉鏈上卡著的那片。“這是……”
“今早路過老槐樹,看見它在樹洞里藏樹葉,”鄭曉梅摸著小松鼠的背,它的尾巴掃過她的手心,癢癢的,像小時候爹用胡茬蹭她的臉,“我就跟著它走,它往哪跳,我就往哪走,走著走著,就到了這棟樓底下。”
林小滿突然指著集郵冊最后一頁。那里夾著張打印的照片,老鄭頭坐在養老院的藤椅上,懷里抱著個玻璃罐,里面裝滿了橘子糖,罐口貼著張畫——小偵探舉著放大鏡,鏡片里映著個扎馬尾的姑娘,旁邊寫著“梅梅回家”。
“是養老院的護工發我的,”鄭曉梅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說爹每天都對著罐子說話,說小偵探快找到他女兒了。”
樓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趙大姐拎著個保溫桶往上走,里面飄出槐花糖包的香味。“就知道你在這兒,”她把保溫桶塞給鄭曉梅,“你爹走前跟我念叨了八百遍,說梅梅最愛吃剛出鍋的糖包,皮要薄,餡要甜,咬一口能流蜜。”
保溫桶的蓋子上貼著張糖紙,是丫蛋畫的:老鄭頭坐在郵局門口,鄭曉梅舉著郵票向他跑,小松鼠叼著糖紙跟在后面,背景里的銅風車轉得正歡。
王大錘的筆記本突然被風吹開,最后一頁的空白處,不知何時多了行字,是林小滿的筆跡:“平安鎮的故事,藏在郵票的年輪里,每道紋路都是回家的路。”
小松鼠跳到鄭曉梅的肩上,往她嘴里塞了顆橘子糖。甜意漫開時,她聽見鐘樓的鐘聲響了七下——一下是1998年的戒尺,一下是2017年的暴雨,剩下的五下,是往后每個春天的槐花,每聲銅風車的叮咚,每顆橘子糖里藏著的“歡迎回家”。
鄭曉梅抱著集郵冊站在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樓下孫大爺、趙大姐、老李頭的影子連在一起,像幅被歲月熨平的全家福。遠處的老磨坊頂,銅風車還在轉,二十八片松果銅片的響聲里,又多了道溫柔的旋律,像是有人在輕輕唱:
“郵票上的鎮,糖紙里的門,走了再遠的人,總能找到回家的燈……”
王大錘把最后一顆橘子糖撿起來,剝開糖紙遞給水杯旁的小松鼠。它抱著糖啃得正香,尾巴掃過郵票冊,帶起的風里,有老郵局的油墨香,有槐花蜜的甜,還有種比糖更暖的味道——那是團圓的味道,在平安鎮的每個角落里,悄悄發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