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梅把黃銅槐花擺錘擦得發亮時,王大錘正蹲在三〇二室的地板上,用鑷子夾起最后一片橘子糖紙。糖紙被清晨的陽光照得半透明,圖案里的小偵探放大鏡下,槐花的紋路清晰得能數出花瓣的脈絡,他忽然發現,每張小偵探的領口都別著枚小小的銅風車徽章——和鄭曉梅帆布包上那枚一模一樣。
“這糖罐還是老樣子。”鄭曉梅的聲音從書架旁傳來。玻璃罐被她洗得锃亮,罐口的螺紋處還留著道淺淺的凹痕,是1998年她用鋼筆尖刻的,當時為了跟父親賭氣,說要在糖罐上刻滿自己的名字,結果只刻了個“梅”字的起筆就被發現了。
林小滿正在整理散落的郵票冊,指尖拂過“老磨坊”郵票時,突然停住了。郵票邊緣粘著根細如發絲的紅線,她順著紅線往書架深處摸索,摸到個硬紙筒,抽出來一看,是卷泛黃的牛皮紙,里面裹著十幾張未拆封的橘子糖——糖紙圖案和地上散落的一樣,只是沒有小偵探,只有片孤零零的槐花。
“這是爹特意給我留的。”鄭曉梅接過糖紙時,指腹突然被什么東西硌了下。湊近了看,糖紙背面的角落用針尖刻著串日期:“1998.3.15”“1999.3.15”……一直刻到2023.3.15,每年一個,像串被時光串起的腳印。
1998年3月15日,是她偷偷拆了父親珍藏的郵票首日封那天。老鄭頭沒打她,只是把所有橘子糖都鎖進玻璃罐,說要等她明白“珍惜”二字時,再一顆一顆還給她。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二十五年。
王大錘的目光落在書架頂層的鐵皮餅干盒上。盒子被挪動過,底下露出本紅色封面的相冊,封面上燙金的“平安鎮小學畢業留念”已經斑駁。他踩著凳子夠下來,翻開時,一張泛黃的合影掉了出來——照片里的孩子們穿著藍白校服,前排左三是扎馬尾的鄭曉梅,手里攥著顆橘子糖,旁邊站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舉著個手工做的銅風車,正是小時候的王大錘。
“原來咱們早就認識。”鄭曉梅的指尖點在照片里的銅風車上,“你爹當年總帶著你在郵局門口擺攤修東西,你手里的風車轉得最歡,我總偷拿橘子糖跟你換風車玩。”
王大錘突然想起爹的筆記本里夾著的半顆橘子糖。糖已經硬得像石頭,糖紙卻完好,上面的小偵探舉著放大鏡,鏡片里映著個模糊的馬尾辮——原來那不是隨便畫的,是十五歲的鄭曉梅站在郵局門口的模樣。
小松鼠這時叼來個東西,是片曬干的槐樹葉,葉梗上系著根紅繩,繩尾拴著顆生銹的銅鈴鐺。鄭曉梅認出那是母親的遺物,當年母親下葬時,父親把這鈴鐺系在了墳前的槐樹上,說要讓風吹鈴鐺的聲音陪著她。
“這鈴鐺……”她把鈴鐺湊到耳邊晃了晃,“叮鈴”聲細弱卻清亮,像從二十多年前飄來的。1998年那個暴雨天,她就是聽著這鈴鐺聲,在槐樹下撿到了只受傷的小松鼠,后來帶著松鼠偷偷跑回劇團,結果沒過三天就被父親派人接了回來——老鄭頭說,平安鎮的松鼠只能在平安鎮的槐樹下長大。
林小滿在玻璃罐底發現了張折疊的紙條,是用郵局的信箋紙寫的,字跡被糖漬洇得發皺:“梅梅,每次你偷糖,我都在罐底記一筆,等你回來,咱們用橘子糖算清賬。”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最后一行寫著“共計365顆,欠爹365個擁抱”。
鄭曉梅的眼淚“啪嗒”掉在紙條上,暈開了墨跡。她想起每次偷糖時,總覺得父親沒發現,現在才明白,那些故意留寬的罐口縫隙、半夜“不小心”碰倒的糖罐、假裝沒看見的藏糖口袋,都是老鄭頭悄悄給她留的臺階。
“孫大爺說,老鄭頭去年還來銅匠鋪,讓他給糖罐做個新蓋子。”王大錘從工具包里掏出個黃銅蓋子,邊緣刻著圈槐花,“他說怕梅梅回來時,糖都受潮了。”
鄭曉梅把新蓋子蓋在玻璃罐上,嚴絲合縫。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罐子里,橘子糖泛著琥珀色的光,每顆糖的糖紙背面,都能看見父親用指甲刻的小記號——有的是個風車,有的是朵槐花,還有的是個歪歪扭扭的“爸”字。
小松鼠突然竄到窗臺,對著外面“吱吱”叫。三人走到窗邊,看見趙大姐拎著個保溫桶往樓上走,桶里飄出槐花餅的香味,蓋沿貼著張糖紙,是丫蛋畫的:鄭曉梅抱著玻璃罐,老鄭頭站在旁邊,手里舉著張郵票,背景里的鐘樓正敲響鐘聲。
“老鄭頭今早醒得特別早,”趙大姐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掀開蓋子時,熱氣裹著甜香漫出來,“護工說他一直念叨‘梅梅愛吃帶芝麻的’,我特意多加了兩勺芝麻。”
槐花餅的油光映在鄭曉梅的袖口上,她忽然想起1998年離家前夜,父親也是這樣在廚房忙碌,槐花的甜香漫了滿院。她趴在窗臺上看,見父親把最后一張餅放進飯盒時,偷偷塞了把橘子糖進去,嘴里還嘟囔著“路上餓了吃”。
王大錘的手機響了,是養老院的電話。護工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欣喜:“王偵探,鄭大爺剛才突然能說清楚話了,他說……他說讓梅梅把糖罐帶來,他要親自數清楚欠多少顆。”
鄭曉梅抓起玻璃罐就往外跑,帆布包上的銅風車徽章撞在罐壁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王大錘和林小滿跟在后面,聽見她邊跑邊數:“一顆、兩顆、三顆……爹,我欠你的擁抱,現在就還。”
樓道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地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小松鼠叼著顆橘子糖,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引路,糖紙反射的光斑落在樓梯轉角的標語上——“信件有價,思念無價”,被歲月磨淺的字跡,此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路過鐘樓時,九點的鐘聲正好敲響。鄭曉梅站在鐵門前,回頭望了眼三〇二室的窗戶,玻璃罐放在窗臺上,在陽光下像顆裝滿光陰的琥珀。她知道,那些藏在糖紙里的思念、刻在銅器上的牽掛、埋在槐花下的等待,從來都不是單向的奔赴。就像這平安鎮的鐘鳴,每聲都在說“我在等你”,也在說“我回來了”。
保溫桶里的槐花餅還冒著熱氣,鄭曉梅的指尖沾著點芝麻,甜得恰到好處。她想起父親總說,平安鎮的味道就是這樣,不濃不淡,卻能在心里留一輩子。就像此刻罐子里的橘子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咽下去,才知道那甜里藏著的,是比歲月更綿長的牽掛。
小松鼠突然停下腳步,把嘴里的橘子糖放在地上,用爪子推到鄭曉梅腳邊。糖紙在風里輕輕轉了個圈,圖案里的小偵探放大鏡下,槐花的脈絡間,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小的“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