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舞隊的排練場在鎮中心的小廣場,此刻正被夕陽染成一片暖黃。二十幾個大媽穿著統一的湖藍色舞服,跟著趙大姐的口令邁著步子,音樂是新譜的《平安謠》,調子輕快,帶著點老歌謠的味道。
“王偵探來啦!”趙大姐看到王大錘,立刻停了音樂,手里的紅綢帶在空中劃了個圈,“快給我們瞅瞅,這段‘憶舊步’是不是當年秀兒姐她們跳的樣子?”
所謂“憶舊步”,是一段慢節奏的舞步,手臂舒展如抱月,腳步輕踮像踩云,最后一個動作是雙手在胸前比出個心形——王大錘看得一愣,這動作和他爹筆記本里畫的簡筆畫一模一樣,旁邊還寫著“秀兒教的,蘇梅說像蝴蝶”。
“像!太像了!”王大錘指著大媽們的手腕,“就是這里,轉的時候要再慢半拍,我爹的本子里畫著箭頭呢。”
趙大姐眼睛一亮:“你咋知道?這步子是我照著秀兒姐當年的繡花鞋墊畫的,上面繡著兩只蝴蝶,翅膀的弧度就是這個節奏!”她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個褪色的鞋墊,果然,兩只蝴蝶展翅的姿態,和舞步的收尾動作分毫不差。
林小滿蹲在旁邊,用卷尺量著大媽們的步幅:“60厘米,和蘇梅日記里寫的‘散步步幅’一致。而且你們的舞鞋鞋底沾著點松香,是鎮西頭老木匠鋪的——二十年前,秀兒姐就是在那兒買的松香,說跳舞時抹在鞋底不打滑。”
老木匠鋪的張師傅今年七十多了,耳背得厲害,卻認得所有老物件。王大錘拿著鞋墊去找他時,他正蹲在刨花堆里擺弄塊木頭,看到鞋墊上的蝴蝶,突然“嘿”了一聲:“這是秀兒丫頭繡的!當年她總來我這兒要碎木頭,說要給蝴蝶做翅膀模型,蘇丫頭就站在旁邊看,手里總攥著本樂譜。”
他從工具箱底下翻出個鐵皮盒,里面裝著幾張泛黃的樂譜,最上面那張寫著《平安謠》,作曲人處畫著個小梅花——是蘇梅的標記。樂譜的空白處,秀兒用紅筆寫著:“第七小節要踮腳,像踩在磚窯的碎磚上。”
王大錘突然想起,磚窯的地面確實坑洼不平,工人們走路都要踮著腳。原來這舞步里,藏著她們對磚窯的記憶。
回到排練場時,大媽們正圍著丫蛋學新動作。丫蛋抱著孩子,腳步有些生疏,卻學得認真,懷里的小念安揮舞著小手,像是在給她打節拍。老李頭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的背影,突然哼起了《平安謠》的調子,聲音雖然沙啞,卻格外準。
“爹,您也會唱?”丫蛋驚訝地回頭。
“你娘教的。”老李頭的眼眶紅了,“當年她總在磚窯的月光下唱,說等你長大了,就教你跳這支舞。”
趙大姐突然拍了拍手:“要不咱們加段領舞?讓丫蛋站中間,咱們跟著跳,就當是……替秀兒姐和蘇醫生跳完這支舞。”
音樂重新響起,丫蛋站在隊伍中間,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但眼神明亮。老李頭蹲在旁邊,用樹枝在地上打著拍子,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閃著溫柔的光。王大錘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支舞像座橋,一頭連著二十年前的月光,一頭連著此刻的夕陽,把那些斷了的時光,輕輕接在了一起。
林小滿碰了碰他的胳膊,指著樂譜背面的一行小字,是蘇梅的筆跡:“等《平安謠》傳遍全鎮,就是我們回家的日子。”
王大錘的鼻子突然有點酸。他掏出手機,給李建國打了個電話:“老李,明晚廣場舞隊匯報演出,你把派出所的人都叫來捧捧場,順便……帶上你爹,他不是總念叨當年沒幫上蘇醫生嗎?讓他聽聽這歌。”
掛了電話,大媽們的舞步正好跳到收尾,二十幾只手在胸前比出心形,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大黃蹲在旁邊,脖子上的紅領巾被風吹得飄起來,和舞服的湖藍色相映,格外鮮亮。
這時,林小滿的手機收到張照片,是魏老頭發來的——他把修好的座鐘擺在了廣場舞隊的排練場,鐘擺上掛著的小牌子在夕陽下閃著光,上面寫著:“時間到了,該回家了。”
王大錘看著座鐘的指針慢慢走向六點,突然覺得這平安鎮的每一秒,都在朝著溫暖的方向走。
匯報演出那天,小廣場擠得滿滿當當。當《平安謠》的音樂響起時,李建國的爹突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跟著節奏輕輕搖晃,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演出結束時,所有人都在鼓掌,連大黃都對著天空“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喝彩。
王大錘的偵探社又接到了新案子——有人報案,說鎮西頭的老磨坊頂上,半夜總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敲銅器,還伴隨著斷斷續續的歌聲。
“走,小滿。”王大錘抓起風衣,“去看看是哪個‘夜半銅匠’在加班——順便問問磨坊老板,新磨的玉米面能不能給我們留點,明早想喝玉米粥。”
林小滿翻了個白眼,卻把三種顏色的筆擺得整整齊齊,帆布包上的拉鏈“咔嗒”一聲,像是在應和著《平安謠》的余韻。廣場上的笑聲漫過街角,混著玉米粥的清香,在平安鎮的夜色里,釀出了點踏踏實實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