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頭的老磨坊藏在竹林深處,木質的風車早已停轉,只剩個銹跡斑斑的鐵軸在風里吱呀作響。王大錘和林小滿趕到時,天剛擦黑,周老頭正蹲在磨坊門口抽旱煙,煙袋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得他滿臉皺紋像幅老地圖。
“這三天夜里,總能聽見磨坊頂上有動靜。”周老頭磕了磕煙袋鍋,“叮叮當當的,像是有人在敲銅片子,還哼著個老調子,聽著耳熟,就是想不起來。”
林小滿繞著磨坊轉了一圈,用手電筒照著墻壁:“磨坊頂的瓦片有新翻動的痕跡,邊緣沾著點銅屑,是黃銅的——鎮上只有老銅匠孫大爺會用這種銅料,他打的銅鎖鑰匙孔都帶著個小月牙。”
老銅匠孫大爺住在鎮東頭的鐵匠鋪隔壁,家里堆著半屋子的銅器,小到銅鎖銅環,大到銅盆銅壺,每樣都擦得锃亮。王大錘找到他時,老爺子正戴著老花鏡,給個銅鎖拋光,鎖孔上的月牙標記清晰可見。
“孫大爺,您最近去過老磨坊?”王大錘指著他圍裙上的銅屑,“這銅料和磨坊頂上的一致。”
孫大爺的手頓了頓,拋光布“啪”地掉在地上:“沒、沒去過……我這老胳膊老腿,爬不動磨坊頂嘍。”他轉身去搬銅塊,后腰露出個布角,上面繡著個小小的“孫”字,針法和趙大姐廣場舞隊的舞服刺繡一模一樣。
林小滿突然指著墻角的一堆舊銅器:“那是面銅鑼吧?邊緣有個缺口,像是被錘子砸的。”
銅鑼倒扣在地上,邊緣果然缺了個角,缺口處沾著點木屑,是老磨坊頂的松木材質。孫大爺的臉“唰”地紅了,像被銅爐烤過:“是、是我年輕時打的,當年磚窯開窯,總敲這鑼喊大家去看熱鬧。”
他說漏了嘴。
當天半夜,王大錘和林小滿躲在磨坊旁的竹林里。月光透過竹葉灑下來,在地上織出張銀網。剛過子時,磨坊頂上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接著是“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夾雜著個蒼老的調子,咿咿呀呀的,像首失傳的歌謠。
王大錘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悄爬上磨坊頂。月光下,一個黑影正蹲在瓦片上,手里拿著把小銅錘,對著塊黃銅片敲得正起勁——正是孫大爺!他面前擺著個銅制的小風車,錘聲敲出的節奏,竟和風車轉動的頻率完全一致。
“孫大爺,您這是……”
孫大爺嚇了一跳,銅錘“當啷”掉在地上:“我、我就是睡不著,來敲敲銅片子解悶……”他指著黃銅片上的刻痕,“這是當年秀兒姐教我的記譜法,說敲銅器的聲音能傳得遠,萬一走散了,聽著調子就能找到彼此。”
黃銅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坑,排列成歪歪扭扭的五線譜,正是《平安謠》的旋律。孫大爺說,二十年前磚窯著火那晚,他本想敲鑼報警,卻被劉老栓的爹按住,眼睜睜看著火越燒越大。這些年他總做噩夢,夢見秀兒和蘇梅在火里喊他,醒了就想把當年沒敲成的鑼聲,用銅片補回來。
“那銅風車是咋回事?”林小滿撿起地上的小風車,葉片上刻著個“蘇”字。
“是蘇丫頭當年畫的圖紙。”孫大爺抹著眼淚,“她說想做個銅風車,放在磨坊頂上,風吹過時,銅片碰撞的聲音能編成歌。我打了一半,她就……”
話沒說完,磨坊下傳來響動,周老頭舉著油燈站在底下:“老孫,我就知道是你!這磨坊頂的椽子都被你踩松了,我給你鋪了層新木板,踩著踏實。”
原來周老頭早就發現了,不僅沒攔著,還偷偷修了磨坊頂。兩個老頭蹲在瓦片上,一個敲銅片,一個哼調子,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個年輕時的模樣。
王大錘突然想起爹的筆記本里寫著:“磚窯開窯那天,孫大爺敲鑼,蘇梅唱歌,秀兒姐的辮子上系著銅鈴鐺,響得像串小鑼。”
原來那些被遺忘的聲音,一直藏在銅器的回聲里。
天亮時,孫大爺把銅風車裝在了磨坊頂上。風一吹,銅片“叮叮當當”響起來,真的像首歌,和遠處廣場舞隊的《平安謠》隱隱合著拍。周老頭搬了把躺椅放在磨坊門口,說要天天在這兒聽歌。
王大錘的手機響了,是丫蛋打來的:“王偵探,我爹說想請大家去吃頓飯,就在李嬸的面館,她新做了種銅鍋燜飯,說當年秀兒姐總念叨這口。”
掛了電話,林小滿正對著張新案子的照片皺眉——照片上,鎮中心的老郵筒旁堆著堆銅鑰匙,每把鑰匙上都刻著個小月牙,鑰匙孔里塞著張小紙條,寫著“開門吧,該回家了”。
“老板,你看這鑰匙,和孫大爺打的銅鎖配套。”林小滿推了推眼鏡,“而且每張紙條上都沾著點桂花糕的碎屑,是‘甜蜜時光’面包房新烤的。”
王大錘揣好手機,拽了拽風衣:“走,去看看這些鑰匙能開哪扇門——順便問問劉姐,桂花糕里能不能多放把核桃,我爹以前吃這個總念叨‘核桃花生,平安一生’。”
林小滿翻了個白眼,卻把三種顏色的筆擺得整整齊齊,帆布包在晨光里晃出金閃閃的邊。磨坊頂上的銅風車轉得正歡,銅片的叮當聲漫過竹林,混著桂花糕的甜香,在平安鎮的空氣里,織出了張溫溫暖暖的網,把所有失散的時光,都輕輕網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