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磨坊藏在鎮西頭的竹林里,木頭輪子吱呀作響,像位喘著粗氣的老人。王大錘剛走到門口,就被嚇了一跳——十幾個稻草人并排站在磨盤旁,草帽歪在一邊,破布縫的胳膊舉著木牌,“還我糧食”四個字用紅漆寫著,風吹過,木牌“啪啪”打在稻草人身上,像在喊冤。
“邪門不邪門?”磨坊老板周老頭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袋鍋子“吧嗒”響,“昨天還好好的,今早一開門就瞧見這些玩意兒,腳邊還堆著半塊半塊的霉饅頭,像是給誰上供似的?!?
林小滿繞著稻草人轉了一圈,掏出卷尺量草帽的直徑:“42厘米,是二十年前鎮上供銷社賣的‘農民牌’草帽。布衫料子和蘇梅的藍布衫一致,但針腳更密,像是男人縫的——你看這袖口,故意留了三厘米的毛邊,和老趙頭修鞋時的習慣一樣?!?
王大錘突然想起什么,蹲下去掰稻草人的“腳”——里面塞的不是稻草,是曬干的玉米芯,上面還刻著個小小的“周”字。
“周大爺,您這磨坊,二十年前是不是欠過工人的工錢?”
周老頭的煙袋鍋子“啪”地掉在地上:“你、你咋知道?”
他說,二十年前磨坊生意好,雇了七八個工人,其中就有老李頭和老趙頭。后來磚窯著火,鎮上人心惶惶,磨坊的糧食被劉老栓的爹強行“借”走了一批,說是要“安撫災民”,其實全拉去給自家親戚了。周老頭沒錢給工人發工錢,就打了欠條,說等糧食還回來就補上,可這一等,就是二十年。
“那些工人后來有的走了,有的沒了,就剩下老李頭和老趙頭……”周老頭抹了把臉,“我總覺得對不住他們,可我這記性,連欠條放哪兒都忘了?!?
林小滿突然指著稻草人手里的木牌:“這紅漆里混著點面粉,是磨坊的新麥粉——說明稻草人是昨晚扎的,而且扎的人很熟悉磨坊,知道麥粉在哪。”
正說著,竹林里傳來響動,一個黑影背著捆稻草往磨坊跑,被王大錘一把抓住——是老趙頭!他手里還攥著支紅漆筆,褲腿上沾著麥粉。
“是我扎的?!崩馅w頭喘著氣,“我就是想提醒老周,當年的賬該清了。那些霉饅頭,是當年工人餓肚子時,秀兒姐和蘇醫生送來的,我留了半塊,記了二十年?!?
他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七張泛黃的欠條,每張都寫著“欠某某工錢大洋五塊”,最后一張是老李頭的,上面還畫著個小笑臉,是秀兒的筆跡。
“我找著了!”周老頭突然從磨盤底下拖出個鐵盒,里面是一沓銀元,用紅布包著,“當年我怕劉家人搶,就藏在這兒了,后來竟忘了……”
老李頭趕來時,周老頭正把銀元往工人后代手里塞。輪到老李頭時,他擺擺手:“錢我不要了,你把當年秀兒姐送來的那袋玉米面,磨成粉給我就行——丫蛋說想做窩窩頭,嘗嘗她娘當年的手藝?!?
周老頭眼圈紅了,立刻開動磨坊,金黃的玉米面簌簌落下,像碎金一樣。
傍晚,磨坊門口的稻草人被重新扎過,木牌上的字改成了“賬清了,心安了”。王大錘看著老趙頭和周老頭蹲在磨盤旁分玉米面,突然覺得這平安鎮的每個角落,都藏著段被遺忘的情分,像磨坊的輪子,雖然慢,卻總有轉回來的一天。
他剛要走,林小滿遞過來一張紙條,是從稻草人里掉出來的,上面是蘇梅的字跡:“磨坊的井水甜,適合煮玉米粥。”
王大錘笑了——看來蘇梅當年不僅關心工人的身體,還惦記著他們的肚子。
這時,手機響了,是小學老師打來的:“王偵探,我們班學生的作業本被人畫滿了小狗,每只狗都戴著紅領巾,您快來看看!”
王大錘揣好紙條:“走,小滿,去看看哪個‘靈魂畫手’在搗亂——順便問問老師,學生們的加餐饅頭還有剩沒?!?
林小滿翻了個白眼,卻把三種顏色的筆擺得整整齊齊,帆布包在夕陽下晃出輕快的影子。
平安鎮的風,吹得竹林沙沙響,像在說:日子還長,慢慢來。